红纸伞-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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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散而去;只流落一双幽怨的望穿秋水的眼睛,在怒目而视——有一些心事隐忍太久,有一些秘密藏得太深,有一些活着曾拥有死了带不走的东西,她宁愿其自生自灭,永远不被发现。但是嫣红毕竟留下太多传闻流言,留下供别人泼来污泥浊水的物证——嫣红一定走得太匆匆,太……无力。
那一天式微妈妈在打扫禅房时发现的那些东西,在她的工作组“破旧立新”的业绩报告中是极重要的一笔。那些彩釉瓷瓶的碎片被一片一片拣起来收藏好,和那把精致的短剑一起被当作“灭资兴无”的活教材,上缴充公,邀功请赏;只有那枚娃娃拳头的银簪子和桃红的胭脂,被式微妈妈悄悄地藏了起来,装在贴身的衣袋里,全当是她对嫣红的一份念想。
式微妈妈当然没有勇气坦白她和嫣红的亲缘关系,工作组的那些人纵然多么富有想像力也想像不出,其实庵堂女子嫣红和式微的母亲粉云是一对儿亲姊妹,而式微就是嫣红的外甥女。
式微妈妈做为“移风易俗”运动的积极分子和“破旧立新”工作组的惟一
女性,运动过后自然而然成为这座由尼姑庵改造成的乡村小学的第一任老师。
那张雕花睡床太重太沉无人搬得走拿得动,毁掉了又有点可惜,只好当作工作组对她的奖赏。
三年后,式微妈妈等来了她的表哥古居。
古居是利用大学毕业的最后一个暑假,从北京回商州寻找他父亲的。
父亲没有找着,却在姑妈的家里看到了小表妹式微的照片。
对于这个从小就会做油纸伞的小表妹,古居听到过有关她的种种传奇,心驰神往之际就有心见上一面,匆匆地赶去她所在的茶房小学,一次造访竟情不自禁惹出事端,惹出小表妹心里的爱慕情绪。
尼姑庵里男欢女爱,禅房里的雕花睡床自然是他们颠鸾倒凤的暖床,谁知道那一夜情尽之后他们都陷入恶梦不断的恐怖之中。先是古居梦见自己一身秦腔戏里的武生的装扮,在《林冲夜奔》的铿锵锣鼓里疾走如飞,醒来了就看见自己是躺在一个眉眼俊俏的尼姑的怀里;后来是式微妈妈梦见自己削发为尼,跪香拜佛在香烟袅袅之中,再细看躺在身边的已不是最爱的表哥,有点像传闻中的和姨妈嫣红有染的唱戏的武生。这一唬倒唬出两人一身冷汗来,猛醒得他们是魇在那张睡床上了——这一时空的情事和那一时空的情事在这张睡床上重叠,她和他,他和她,他们和他们都在这张睡床上纠结。后来他们干脆不在床上睡了,但是这小小的禅房一定是盛满了往昔的快乐,承载了彼时的悲喜的,它的每一件什物每一寸地方都烙上了旧时主人的印痕——它们也是善妒的呀!他们无法容忍属于这小小禅房属于旧日主人以外的幸福。式微妈妈和她的表哥的一夜欢情也落了个惊魂失魄好事难成的下场,那古居不等暑假结束就匆匆地赶去大连继续寻找父亲。式微妈妈独自住在这间禅房时,日子竟过得平和安详,她甚至又睡回到那张床上。她就是在重新睡回那张床上的当日,发现的另一个秘密。
式微妈妈后来曾无数次地思忖:这一定是神灵的安排,或者是冥冥中她和从未谋面的姨妈自有难以割舍的缘份。传说中的尼姑庵鬼气森森,流言中的嫣红古灵精怪,式微妈妈从不轻信流言,她相信自己眼睛里所看到的所感知的一切,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残亘断壁处荒芜着的叹息,雕梁画栋所点饰的繁华旧梦,这三进三出的院落里穿梭往来的烟霭轻风,无不勾起他的深思与遐想。她想她是爱这座尼姑庵的,她想当初拥有这座尼姑庵的姨妈一定有万种风情千种姿态,一定是善良的美丽的;她的多情与多瘼妨碍了她的善良与美丽,使得他们无法与世同存,才要躲到这座尼姑庵里遗世独立。式微妈妈有时也会天真地以为,一定是某一处的神灵派她来看管这些遗世独立的所在。她会让自己一心一意去贴近这些凄婉故事里的物证,感觉每一处残壁每一块坍塌的廊檐每一尊被毁的神塑,都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与威严,久已死去的嫣红也会在她的像想里复活成栩栩如生的模样。
再次睡到雕花睡床上,式微妈妈就像见到睽隔多年的老朋友,左看右看;一块抹布拿在手中,又是左擦右擦,擦着擦着就碰到了床栏上暗设的机关,“嘭”地一声挡板断开,“咯”地一声又一块挡板断开,两块挡板之间有着宽绰的空隙,手伸进去,一把就抓住一团柔柔软软的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一个用花绒布头巾裹着的包袱,四角对折打着一个活结。
式微妈妈最终打开的这个包袱的确出人意料,里边装着的既不是嫣红做女孩儿时穿过的粉红裙子翠绿衣衫,也不是当初出家剃度时那一头茂密的长了一十八载的厚实的秀发,更非金银细软的体己收藏,或者儿女情长的作念信物。
那是一条雪亮的惨白的宽绰的绸缎。
当它在花绒布的包袱皮里露出皱皱巴巴的一角,谁能想到它就是传说里的庵堂女子揉搓的绞乱如麻的秘密?就像一团情丝被谁织就了细密的经纬,就静静地搁置一边,情天恨海里派不上用场;或者它曾在谁的香阁里谁的豆蔻一般的盼望里轻梦一般地飘过,它的雪亮与惨白曾经让懵懵懂懂的女儿心在一瞬间空明澄澈,不思世间其它颜色。但它终究不过是一条绸缎而己,它的孤冷酷绝与世俗中的颜色是那样地不可调和,它不甘被染!它的个性与品质都限制了不可以用来裁衣裁裙。而只能是一种豪奢,是富华的终极——就像水袖,维系在花团锦簇的戏服的袖口上,在唱念做打的戏子的吟唱里,延续喜怒哀乐。
它真的是水袖吗?
这种猜度令式微妈妈莫名兴奋,好像又回到了洞房花烛之夜,她在歌浓酒酣的醉梦里轻挥水袖,甩出去是一抹扑朔迷离的银练,收拢来是一朵刚刚出岫
的青云。她知道她是在体验那份属于嫣红,属于往昔岁月,属于寂寞庵堂的快乐。手中的水袖是风情万种的寄托,她以它挥泪,作别往事与哀伤,拂去寂寞与惆怅。她能想像在无数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月明风清的时候,这寂寞水袖是怎样轻托着嫣红心里的忧伤,在尼姑庵的幢幢黑影里游荡。那真是一丝失意的轻风呵,空对着剪烛不眠,指冷心寒。而远处的高墙外,寥落的比天还远的地方,那闯荡江湖的武生又在哪一出折子戏里翻滚跌爬?
式微妈妈轻拈包袱皮里的绸缎的一角,游丝一般地抽动,小心翼翼,谨小慎微,好像在拉开一幕等候多时准备已久的新戏的帐幔,又像是扯开一个盛满古老故事的坛子——慢慢地,她听到隐隐约约的锣鼓声,是典型的秦腔戏的鼓点和锣锤,有悠扬的女声传来,兰花嗓子的拖腔,“唰”地一声帐幔终于拉开,一抹雪亮的惨白的颜色,从老故事的坛口飘忽而出,扯出一道银练,又扯出一道银练。
惟愁捉不住,飞去逐惊鸿。
是水袖。
果真是水袖!
5。园中此地曾埋玉
式微妈妈后来又发现了太多属于嫣红的秘密。
也是缘于水袖——当她把它从花绒布的包袱皮里抖落出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一新一旧的两条水袖,颜色和材质迥然不同,就想到是从两件新旧不一颜色各异的戏服上撕扯下来的,那么另外两条水袖和不复完整的戏服现在又在哪里呢?
在以后的许多天里,式微妈妈曾挖空心思去寻找,却意外地刨出了一个婴儿的衣冠冢。
时间是她发现水袖的那个春天,园子里的一株刚刚开满灼灼花朵的桃树一夜之间忽然死去,正百思不得其解时有人托梦给她,说那桃花树的根底下埋着不该埋的东西,桃树喜阴,而树下的东西性阳,三月里正是阳气上升阴气下降之时,阴阳相冲阳占上风,那桃树就一命呜呼了。
那是春雨如酥的夜里一个声音沙哑的女人在梦里告诉她的。式微妈妈拼命地睁大眼睛希望能看清那隐在一团漆黑之中的女人的面孔,但那梦里的漆黑像无边无底的洞窟,依稀听得见风声在眼前呼呼作响,听得见杂沓的细碎的步声在远远近近的地方回荡,甚至能感触到有一些冰冰凉凉潮潮湿湿丝丝绺绺的东西,在耳畔,在眼帘上,在指冷心寒的手尖,滑溜溜,黏糊糊,魑魅纠缠,心里就知道是又一次魇住了。
一夜不停的雨。
天未露明就去看落花残尽的桃树,半信半疑找来一把老镢头,三下两下就把那深埋着的东西给刨拉出来。那是一个紫檀木漆匣,式样小巧,做工精致,
酷似过去大户人家小姐珍藏胭脂香粉钗环链坠的首饰盒,由于是装在一个陶瓮里,瓮口又封闭得严实,那漆匣的着色和外型竟然完好如初,匣盖上写着一溜儿娟秀无比的字:圆中此地曾埋玉。和不久前她看到的“落红不是无情物”出自同样的手笔。
那一刻钟的感觉很神秘,有强烈的痛觉和心悸。
式微妈妈无法捕捉那种痛觉和心悸的来处和去处,只听见有婴儿的啼哭从不知的无定的地方响起,高亢,悲怆。她想她是又一次撞进庵堂,撞进悬念四起、扑朔迷离的嫣红的故事里去了。流言和传闻里都有大姨妈在尼姑庵生下野孩子的说法,这一瞬间,她不仅听见了孩子的哭声,而且看见那孩子有一张纸一样的……苍白的脸。
一切都该是另一个时空的怪诞。
假如真的存在过,也该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皇历;
假如真有野孩子,活到今天也该有二十五、六岁。
不知怎么就想起表哥来,想起他的脸。
古居在离开尼姑庵去大连时曾经丢下一句话:“式微,我害怕,这尼姑庵有捉我回去的鬼。”古居说这话的时候就是一脸的苍白。式微妈妈第一次发现他是那样无辜和憔悴,眼里全是无助和泪水。
她那时并不知道他走了她会不会害怕,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也会令他害怕。
她这时也并不清楚如此这般联想,与她,与古居,究竟有什么实际意义。
式微妈妈打开了匣子。
那种痛觉和心悸不见了。
那一声啼哭和那一张苍白的孩子的脸不见了。
表哥不见了。
展现在式微妈妈面前的是一套桂子红的男孩的衣服,红披风,红肚兜,红袄红裤红鞋红帽。也许是虎年生下的孩子,他的衣服鞋帽都绣上了大大小小神态各异的老虎图案。
是怎样的一个母亲?具备了怎样的慧心灵性和娴熟的女红技巧才裁剪缝制出了这样的衣裳?
是怎样的一只小老虎?具备了怎样的福分怎样的好命才配把他们穿上?
是怎样的不测和舛错?它们又只能装在一个衣冠冢里,在世事沧桑的二十多年以后,在桃之夭夭的难节里,延续忧伤。
式微妈妈不能肯定,在久远的风流倜傥的故事里,那个自喻为“落红不是无情物”的人究竟是不是嫣红。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想像着,揣摩着,昔日的情景——寂寞难耐的庵堂女子,独坐禅房,于凄风寒雨的夜里绣制这些美丽的桂子红的情景。往昔的岁月和久在深闺人不识的日子在记忆里隐退;削发剃度皈依佛门的冷寂,已幻化成一种热辣辣的相思入骨的盼望,盼望着他能收到她托人捎给他的口信,盼望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早日成形、长大,在他终于倦游而归的时候,送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老虎给他。
耳畔又响起那一声尖锐的蜇疼人心的婴儿的哭泣。
看见一张苍白瘦削、皱巴巴的脸——在紫檀木漆匣和散落在新鲜泥土、湿润晨风中的桂子红的颜色上缓缓叠起,游游移移掠过桃花树枯萎的枝头,掠过潮湿凄迷的尼姑庵的天空,无踪无迹。
真的是那只……生不逢时的……小老虎吗?
感觉那哭声是溺在一种无形的扼杀和受难的窒息中。
而那张脸,原本也不该这般苍白。
他应该是一只威猛硕壮的……虎。
那个母亲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打击和失落;才放弃了为她的孩子穿上桂子红的新衣裳?
那个孩子究竟是到哪里去了,才让他的母亲万念俱灰,把所有的寄托都埋成小小坟茔?
紫檀木漆匣里最后的一点发现让式微妈妈莫名兴奋:那只小老虎……他一定没有死。
6。依旧梦魂中
式微妈妈从紫檀木漆匣里发现琵琶纽扣的事,在她以后的回忆和别人对这件事的评述以及我这一刻挖空心思的畅想里,都是一种悬念和神秘。
虽然我知道我的畅想其实并无什么实质的或者积极的意义。
尽管我是那样情绪饱满……那样强烈地……冲动地……想要告诉你们,我要讲述一个怎样的故事,我们的故事里有一个怎样的尼姑庵,式微妈妈在这座尼姑庵里看到了什么,而尼姑庵里究竟又有些什么……后来我发现我其实真的不太会编撰故事,我的笔和我的思路都用来制造神秘和设计悬念了,我的讲述一直深陷在牛鬼蛇神的妖氛中无力自拔,而我自己除了迷失和沉醉以外,找不到另外一个可以使沉滞的叙述迅速转动起来的角度和视点。究起原因,我发现我大约是太爱式微妈妈这个人了,我的眼睛和思绪穿越时空和阴阳睽隔,稍不留神就梦回昔日的情景之中,我的魂魄和精神却依附到式微妈妈在1964年的那个春天所呈现的那种……痴迷。
1964到1969,这中间隔着长长的五年。
五年后秋晓在这里生下了弟弟和我。
凭心而论,我对这座尼姑庵能有多少了解呢?
我对式微妈妈所看到的那一切又能有多少了解呢?
在我以后和式微妈妈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里,我们之间关于尼姑庵的交谈并不多。我幼年和少年的记忆中也很少有《听妈妈讲过去的事情》如此这般的经历。而式微妈妈纵然痴迷于尼姑庵和关于嫣红的诸多传说,眼目所及的也不过只是一些风动声息的浮泛和流年逝水的皮毛。尼姑庵留给世人的就像一座繁华落尽的舞台,曾经上演过的戏,走马观灯轮番转换的剧目,也就是众目睽睽人皆尽知的那几出熟戏,只是幕布卸下看客四散之后,它又有过怎样的戏剧故事和精彩片段,就只有冥界中的鬼魂和清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