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心剑-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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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的脸色有些斑白,道:“不错,我这也是为你好,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宋怡龙听得酒气直往上冲,一把将桌子掀翻,惨笑道:“你们犯下滔天大恶,不自悔过,反以为喜?你走!我不想看到你,走得越远越好!”他的手指直直戳着徐海。
徐海怒道:“你清醒一点好不好!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该死的家伙长命百岁,不该死的一个个早死,什么天理循环、皇天保佑,都是放屁!你既在匪窝之内,就该学会保护自己,我已仁至义尽,你好自为之!”摔门离去,对守卫道:“若他有什么乖异举动,立刻报来!”守卫忙唯喏。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宋怡龙醉倒之后,作了一个梦,仿佛那些被杀的百姓、被奸污的女子,已立时化为厉鬼,阴魂不散的追着他,他跑啊跑,可是无论跑到天崖海角,厉鬼都不会放过他。
他惊醒过来,只见冷清清风摇翠竹,白零零露湿苍台。他擦干冷汗,急喘着气,回顾这些天来,就像是作了一场黑暗的梦,一场连他自己也摸不清楚的黑色恶梦!
远远的看见火光映得满天红,歌舞喧腾,那是倭寇在举行庆功宴会,而自己这边却是无限凄凉。宋怡龙站在窗前,扶着窗栏杆,好像看到沈岚拿着钥匙窜了出来,展现出天真未凿的甜笑,道:“我来救你!”
宋怡龙大喜,忙跑过去一把抱住她,谁知却抱着一帘闱幕,他还不放弃,跑到屋外寻绎,可哪里又有沈岚的影子?
他托起袅娜的枝条,想起沈岚柔软的腰肢,凉风袭来,他坐倒在地,朦胧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渴求着温暖,在幻觉中呼唤着沈岚。
就这般靠着酒精麻醉过了几日,宋怡龙愈是压制对沈岚的思念,而思念愈发如野草般生长,不是愁,而是痛了,恨不得长上一双翅膀,飞到沈岚身边。但冒然向汪直提出离开,又恐见疑,就在花园里徘徊,心里费了几番周折,实在不敢想像沈岚和马先元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一咬牙,豁出去了,向大寨走去。
只听得大寨中人声鼎沸,各位头领正在议事,汪直道:“北昌具教已回来了。”徐海问道:“他人呢?怎么没见到?是否已杀了卢镗?”汪直面色凝重,道:“本来这次刺杀卢镗的计划很周密,谁知半路上碰到了华山派的徐志戈,导至计划失败,北昌具教还负了伤,正在休养。卢镗大军压境,已屯兵于朱家尖,据密报,后面还有援军,是背水一战,而是暂时撤退,必须尽早决议出来。”
徐海道:“兵贵胜,不贵久,我们在朱家尖杀得太过火,朝廷这次剿匪要动真格的了,我看还是避之则吉。”陈东悻悻然道:“改朝换代,哪一次不是英雄揭竿而起,最终杀到京城?我们刚刚抢了军备、粮草无数,有足够的能力抵抗,似徐兄所言,一看见朝廷大军就叫逃,还举个什么旗,起个什么义!”四助四郎也连声称是。
汪直见了宋怡龙,道:“小兄弟,站在门口干嘛,快进来吧。听徐海说,你这几日身体不适,可养好点没?”宋怡龙作礼道:“不过有些头痛,托船主的福,已无大碍。”汪直道:“现在大敌当前,生死存亡之时,你也参谋一下。”宋怡龙应了一声,在一旁立定。
徐海向宋怡龙瞟了一眼,遂转过视线,道:“俗话说,见好就收。这次明军有怒火为引子,将士个个拼命,以一当十,就算我们侥幸守住,朝廷的援军更会一波波涌来,到那时节,想撤恐怕都难了!”
陈东道:“徐兄,你何故非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水泊梁山不是也一次次顽强抵挡住了朝廷的围剿吗!涿鹿之战、牧野之战,不都是以少胜多的范例吗?”
黄帝大战蚩尤的涿鹿之战,乃蚩尤率领所属七十二族进攻黄帝部落,黄帝仅率以熊、罴、貔、貅、貙、虎为图腾的氏族和炎帝残部应战,力量悬殊,屡战屡败,被迫与蚩尤长期争战于涿鹿之野。绝望之时,黄帝得到九天玄女的帮助,学会在各种地形布阵的方法,并用击鼓、吹号角助威,响声惊天动地,蚩尤听了心惊胆战,黄帝趁机发起进攻,一举将蚩尤打败擒杀。
周朝灭亡商朝的牧野之战,乃纣王当政,残酷暴虐,内外交困,危机四伏。周武王率车三百乘,近卫军三千人,甲士四万五千人,东出伐商,沿途宣传军队绝不与百姓为敌,只为百姓除害,得到了商民支持。纣王准备不足,临时武装了数十万奴隶,开赴牧野迎战。武王在阵前声讨纣王罪行,激励将士斗志,并严申纪律,不准杀害俘虏,以瓦解商军。两军对阵,武王先派吕望率一部精兵冲击商军前阵,作试探性进攻。不想商军中的奴隶纷纷倒戈,反为周军开路。武王立即投入主力猛烈冲杀,商阵土崩瓦解。纣王见大势已去,逃回朝歌自焚而死。周军占领商都,建立西周王朝。
徐海正想说,这些战役都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才导致兵多者反而失败,但自己在匪窝,这些话怎能说得出口,只好默不作声。
第九章倭匪之防 宋怡龙闻知朝廷派兵剿匪,心中大喜,汪直道:“宋兄弟,你觉得呢?”宋怡龙恨不得杀尽倭寇,朗声道:“如果撤向其他地方,汪船主苦心经营许多年的岛屿拱手让人,岂不太可惜了?何况大寨中英雄济济,兵马齐备,不到拼得气力澌尽,谁能甘心任人宰割?”徐海听得几声愁叹,背向一旁。
汪直点了点头,道:“陈东,依你之言,我们是攻还是守?”陈东道:“两军交战,要靠兵马实力,能攻则攻,不能攻则守。从敌我双方力量对比来看,眼下敌势大,我弱小,主动出击我军必定吃亏,故得采取防御作战以消耗和疲惫敌人,待敌出现有被我打败的条件时,再转入进攻。诚如孙子兵法所云:‘不可胜者,守也。’”
汪直问道:“既是防守,我军该如何布署?”陈东道:“防御作战需先‘知己’,要依据不同态势采取不同的防御作战方式。双屿岛四面环水,敌军必是乘舟而来,其登陆之时防御最弱,我们可守住各处险要关隘,居高临下,炮火巨石齐轰,敌军冲不上来,舟上粮草又不济,只得退军,那时,我们乘胜追击,定能大胜!”
汪直笑道:“先守后攻,攻守结合,很好,这次防御布署的重任,就全权由你负责。”陈东大喜道:“多谢船主,在下定当尽心尽责,鞠躬尽瘁。”事不宜迟,这就带领众将前去布署,徐海闷闷不乐,也只得听命。
宋怡龙见众人都已出了大寨,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向汪直提出离岛之辞。汪直问道:“小兄弟,你还有事么?”宋怡龙想说:“经过上次的大战,身心疲惫,还未恢复,想暂时离开双屿,去宁波散散心。”但眼下正是防守双屿的关键时刻,冒然离开,岂不是遭人怀疑泄露军情?
斗大的汗珠自宋怡龙的额头滴下,汪直见他许久不回答,满面狐疑,走了过来。宋怡龙见其起了疑心,心头乱跳,不知如何应付。汪直伸出手来,往宋怡龙的额头上一摸,叫道:“小兄弟,你的头好烫啊!唉,你的病还未复原,就不要到处乱跑嘛。”吩咐一卫士,道:“快送宋兄弟回房休息。”
宋怡龙见汪直这番善待自己,愈发不好意思请辞,心中反而生出一丝愧疚之情来,也许真如徐海所言,世上之人本无好坏,都是时事所逼。但想到无辜百姓惨死,一腔热血涌上心头,这种仇恨决非一点小恩小惠所以湮灭,松下的拳头又捏紧了。
一顶大轿载着宋怡龙回到住所,他在里面闷得透不过气来,便掀开轿帘看看风景,半路上另一顶大轿依呀摇来,轿中之人也正掀着帘子,却是北昌具教。两人一见,都是一笑,下得轿来。
宋怡龙道:“几日不见,这是到哪里去?”北昌具教道:“家里坐不住,找汪直商议一下军务。”宋怡龙道:“你似乎憔悴不少。”北昌具教抚着胸前的伤口,叹道:“行刺卢镗时,被徐志戈一搅局,险些丢了性命。”
宋怡龙惊道:“就徐志戈一个人吗?”言下之意是想套出他有没看到沈岚,北昌具教道:“不止他一个。”宋怡龙大喜道:“啊,还有谁?”北昌具教道:“还有崆峒派的两个道士,哼,不过,我也有帮手,说不定,崆峒派的现已到阎王爷那里报道去了!”
宋怡龙长叹一声,又问:“再没有别的什么人了吗?”北昌具教道:“是啊,怎么了?”宋怡龙心里蜿曲,道:“没什么,随便问问。”北昌具教道:“唉,宋兄弟呀,看你的品性似乎不太适合作强盗,眼下朝廷大军就要攻过来了,你救过我一命,我也不想你死,还是快离开这个事非地吧。”
宋怡龙听得心中又喜又酸,想不到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倭寇竟然良知未泯,除了支吾之外,再也说不出话来。北昌具教拱手道:“好好照顾自己,我先借一步走了。”言罢,上了大轿。
宋怡龙回到自家宅前,只见守卫依旧持矛站立,不禁忖道:“看来只有北昌具教对我放心,徐海已对我起了疑,汪直呢,他是否也是怀疑我的?
这几日来,卢镗对将士进行了登陆和海上战斗的训练,研究了对付敌军战舰和登陆作战的各种办法,还派出小艇去远远刺探双屿,见其防御布署严密,恐怕要强攻了。
一切周密准备妥当,卢镗决定傍晚出发,乘夜偷袭,忽见海面上黑压压的战船铺天盖地驶来,但方向却正好与双屿相反,乃是黑水洋的方位。卢镗忙自岸边鸣炮示意,对方亦鸣炮表示身份,原来是自己人,战船渐渐靠近,斗大的“戚”字旗,迎风飘扬。
原来,此人正是朱纨调派的都指挥戚继光,率大军三千,前来协助卢镗,此人字元敬,号南塘,山东蓬莱人,祖籍安徽定远,生于山东济宁。嘉靖中期开始为官,备倭山东,然后招募兵勇,创立了一套自己的兵法,号令严,赏罚信,士兵无不用命。
卢镗与戚继光早就相识,见是他的部队,乐得满面生春,谓左右道:“有元敬兄助我,胜过十万雄兵!”两人相见,寒喧一阵,共入中军大帐商议。
戚继光道:“不知海洋水文如何?”卢镗道:“如今海情已明,双屿港气候四季分明,温暖湿润,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春季多海雾,夏秋多台风。潮汐的强度属不正规半日潮性质,极端高潮位相对于平均海平面可达一丈。潮流的运动形式为往来流,流速较少,水体交换条件好。双屿西北部有佛渡岛,东部有六横岛,南部有小佛渡岛作天然屏障,风浪掩护条件较好,平均浪高两尺以下,该区域历史以来没有受到赤潮影响。眼下正是秋季,可能在进攻时会遇到台风,但不能再拖延下去,看潮水的涨落倒有利于我军,只能祈求上苍保佑我军一路顺风了。”
戚继光道:“大人准备如何攻敌?”卢镗道:“倭寇在海岛之上,我们无法长围久困,可乘敌防备不甚固、外援未至,以及雨季水涨未落之前,以三军锐气,四面攻之,这样,既能乘敌防守空虚而迅速攻破,又能乘水涨未落而顺利于水上还军。”
戚继光点头道:“此计甚妙,不过,说到外援,不知侯继高将军在台州交战如何?”卢镗道:“汪直的从子汪汝贤被侯将军打得负隅顽抗,莫说援助汪直,就是自保都难。”戚继光道:“东瀛那边呢?”卢镗道:“我已在嵊泗列岛至东福山一带设了海防线,东瀛那边一有风吹草动,这里马上报来。现在唯一令人头疼的就是敌情不是很明确,不知汪直在双屿究竟埋伏了多少兵马,给我们进攻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障碍。”
戚继光道:“敌军在海岛上,一定已设防,不像陆地,我们就算派探子上岛都难。”卢镗叹道:“原本抓了一个奸细,可其嘴巴太死,死活不肯招供,若非如此,总可以探出点蛛丝马迹。”戚继光惊道:“此人可是天大的宝物,可否带我一看?”卢镗道:“当然可以,正想请教将军有什么妙法撬开他的口呢。”
两人来到囚房,那人睡在杂草中,一动不动,灰白的手骨触目惊心。卢镗喝令用冷水泼醒他,一股大雨落下,他抖抖索索的爬了起来,一见官兵,磕头如捣蒜,叫道:“大人饶命!小人是冤枉的!”卢镗无可奈何道:“看见没有,他现在还在称冤!”戚继光将其仔细打量,忽然大笑道:“此人果然是奸细!”
卢镗惊道:“将军从何得知?”戚继光道:“你且剃光此贼的头发,一切便知。”卢镗将信将疑,命人拿剃刀,给他剃头,惊悚感倏然充满了那人的心脏,死活不肯剃,被军牢快手猛揍几拳,摁住削发。
随着几缕几缕的头发下掉,卢镗的眼中闪烁着探险者好奇的光芒,军牢快手道:“大人,这奸细的头皮上刻有字迹!”卢镗忙过去一看,果然如斯,心中登时雪亮,道:“快剃干清!”奸细见已被拆穿,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不再挣扎。
待将其剃成光头,卢镗定睛一看,只见其头皮上写满了蝇头小字,云:“汝贤启,朱家尖一战,我军损失过半,可喜抢夺物资甚多,足以维持半年有余。朝廷率大军围剿双屿,汝不必与侯继高纠缠,可退自台州列岛,北上屯军于韭山列岛,待朝廷大军攻双屿之时,为父在岸上炮轰,汝听得炮响,速速从两翼杀出,三军齐上,朝廷大军必全师葬于海中。”
卢镗念完,胸中勃然大怒,道:“汪匹夫竟然如此恶毒狡诈!”下令将奸细斩首,又向戚继光一揖,道:“将军真神人也!若非将军勘破贼计,我军险些毁于其手!”戚继光忙还礼,道:“共为朝廷效力,何懿之有!”卢镗问道:“不知将军从何得知,情报在奸细头皮之上?”
戚继光笑道:“我在山东备倭之时,有倭寇原是汉人百姓,改恶从良,闲聊之时告诉我的。此乃苦肉计也,事先几个月,便作好战略布署,分别将各种计谋醮上墨汁刺于死士的光头上,以备不时之需,待头发长长,再派遣出去,神不知鬼不觉。我看那奸细头发不长,刚没肩头,便怀疑是被剃过的,想不到一击即中。”
卢镗大喜道:“将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