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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武道狂之诗-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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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今天就得死,至少让我看清楚你怎样杀我……你们……波龙术王的外表怪异,声音却出奇地温柔好听:……带去的『旗队』,全部失去了?鄂儿罕张开嘴巴试图回答,却好像有刀片哽在喉间无法出声。努力一阵子后他放弃了,只用力点点头。

波龙术王走到霍瑶花身边,伸出大手掌抚摸她的头发,好像主人抚着猫儿一样。霍瑶花被术王的手触摸瞬间,一阵紧张受惊,然后颈项才放松下来。

——虽然已经给术王这样抚摸过无数次,她仍是无法完全消除那股恐惧。

术王的大眼睛仍未离鄂儿罕两人。

你们是为了自己活命,而牺牲我五十几个弟子的吗?这刹那,韩思道动了一丝念头:是否要趁着术王的杀意未显现之前先拔剑?

这轻微的念头很快就消失。右手跟腰间剑柄的实际距离不过尺许,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却是远远不可触摸之物。

但是韩思道的指头还是微微动了那么一点儿。这微细的动作,马上被站在角落的黑衣男人察觉。男人皱皱眉。

——笨蛋。

啪的一声,旁边的鄂儿罕已然狠狠在韩思道脸上抽了一记耳光。韩思道右边脸马上发红肿起,嘴角破裂。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波龙术王却完全不以为意,长长的手指还在霍瑶花的乌发之间滑过。

花,告诉我,五十人占了我弟子的多少?他问着时,指头捏了捏霍瑶花右边的金耳环。

霍瑶花无法从术王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他是否愤怒。不可知才是最大的恐怖。

差不多是……四成。霍瑶花谨慎地回答,想了一想,又多加一句:另外那五十匹马,占了我们所有的大半。后加这一句,令鄂儿罕和韩思道对这魔女更加痛恨,但脸上绝不敢表露半点。

波龙术王放开霍瑶花,把手掌拢进袍袖里,瞧着无头佛像喃喃说:这些年里,我们好不容易招集的弟子……然后沉默下来。

佛堂里其他四人自然也不说话。鄂儿罕二人只觉现在每一刻都比一年还难过。

良久术王才再次开口。

你们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干什么吗?鄂儿罕心里在祈求:好运的话,只需要自废一边眼睛,或是一只手掌。

马上下山,再带几个人去。波龙术王的决定出乎他们意料:三天之内,去杀一百五十个人,而且在首级上贴『化物符』。我们有五十个弟子已经去了真界,得替每个人找三个『幽奴』在那边服侍。不,还有余数。你们干脆杀够一百七十个吧。波龙术王下这样的命令,就只像在谈一件很琐碎的事务,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是,术王猊下①!鄂儿罕和韩思道马上答应,声音响亮得在佛堂回荡。两人带着剑飞快奔往寺门。

『注①:猊下本为佛教语,对高僧的敬称。在物移教是指行事合乎神意的智者。』波龙术王没看二人一眼,只随手拿起一瓶酒,浅酌了一口。

这时站在角落的黑衣男人却动容了。

你……不是认真的吧?

波龙术王这时第一次生起表情来,眉梢往上扬起。

你不高兴?

杀那么多不相干的人……有必要吗?黑衣男人是佛堂里唯一敢跟术王四目对视的人。他只是皱着眉头,并未有动怒,与其说他反对术王的命令,不如说是对这没有意义的杀生感到无聊。

梅师弟,你还记得当初决定跟我离开武当山时,为的是什么吗?波龙术王面对黑衣男人的态度,明显跟对其他三个部下不一样。

黑衣男人梅心树当然记得。曾是武当精锐的他,毅然抛弃身份地位,与这叛徒逃离武当山,为的是追求力量——不是武当派那空虚的武道极峰,而是在俗世上切切实实能运用的力量。

——现在波龙术王一句话,即判定了百多人生死,这不正是那种力量的体现吗?

梅心树沉默同意。

波龙术王这时却闪身,一把擒住了霍瑶花的左手掌,那身法出手之快令她目眩。

术王把她的手掌伸向自己齿间,咬破了无名指头皮肤。霍瑶花强忍着痛不发一声。

术王用那指头流出的血,点在自己眉心处,这才放开了霍瑶花的手,然后合什高声念着咒文。

——这是物移教的安魂经,以抚慰五十个已渡真界的术王弟子死魂魄。

霍瑶花吮着流血的指头,瞧着闭目念经的术王。只见他脸上各处肌肉紧皱着,神态确是异常虔诚。

霍瑶花心里在疑惑着。她已经跟随波龙术王三年多,可是到今天仍不清楚:波龙术王是真的虔信物移教吗?

就像今天,下令屠杀百多人作幽奴,的确合于物移教的残酷习俗;但术王决定这样做,真的只是对教义深信不移吗?②还是折损了大批部众之后,要用恐怖手段维持自己的绝对威严?是诚实的疯狂?或只是权术的计算?……『注②:关于物移教义,详见《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二十五》。』只见正在念咒的波龙术王,竟激动得流下眼泪来,那哀伤完全不似虚假。

——这迷雾,正是波龙术王最令人畏惧之处。

波龙术王念诵完后,用衣袖拭去眼泪,然后再次抚摸霍瑶花的头发。

花,不用妒忌。你去了真界,我也一样替你念经,还会为你找几个最壮的男『幽奴』。霍瑶花表情感激地点点头。她心里可对死后什么真界没有兴趣,也半点儿不相信。不过物移教主张在现世求取最大的愉悦,不顾一切地满足所有欲望,这方面她倒是非常认同,也是她一直甘心跟随术王的理由。

那两个家伙,折了这么多弟子,术王猊下不惩罚他们吗?霍瑶花略显不满。

思道那小子不说,但鄂儿罕的信念很深。术王说:如非必要,他不会随便牺牲信众弟子。情势必定十分危险,是强敌。另一边的梅心树点点头。他深知鄂儿罕的武功份量,那太极双剑虽不成熟,但要是一般武林人物,绝非他双剑对手。

我要进去更衣。波龙术王这时又说:梅师弟,你去点山脚的弟子上来,守着这儿。术王猊下……你要下山?霍瑶花大奇。

去县城。波龙术王诡异地微笑:对方今天以为杀败了我们,必然自满,心情也放松。今夜是回头反杀一仗的最好时机。能够令我两条猎犬夹着尾巴逃跑的敌人,我当然要亲自去看一眼。大道阵剑堂讲义·其之二十五物移教,全称大欢喜物移归神教,确实起缘历史并无记载,相信是元朝时传入的西域诸番教,与中土道教方术及民间信仰合流形成。根据教内相传,立道教祖为一名叫九九无上师的人物,当是虚构假托。

物移教本来并无严密组织,元末时期乘着乱世,各地教徒曾一度大增,因而跟起义抗元的白莲教有所冲突。大明开国初期受到禁制扑灭,只有少量的忠实信徒隐居于南阳一带,行事教仪越趋诡秘;到了正统年间,物移教团在当地再兴,并结聚成武力。因教徒狠不畏死,又多奇毒秘法,地方官府也无法讨伐,直到百年后才被武当派掌门铁青子公孙清率弟子一举消灭。

根据物移教义的宇宙观,众人生存并肉眼可见的世间称为现界,只是一片暂时寄居之地;现界的上下四方外头,被没有止尽的真界团团包围,那是神明和众生魂魄的永恒居所,方是真实的存在。

在真界游荡的魂魄,积累了对享乐肉欲的向往,即会凝之为物,成了在现界出生的凡人;凡人命终后肉体消灭,又化作魂魄返回真界,轮回不息。因此人在世时,死亡并不足畏,残害肉体亦不足惜。

物移教徒相信,这轮回乃是一个修练过程,目的是最后升格为神。众生皆可成神,但路途漫长,须在现界努力行三大事功:供奉、修教、牺牲。供奉是向神明奉献,包括杀人作祭礼;修教是以各种方式壮大教团,宣扬教威(包括研究武术药物,还有广招信徒);牺牲是自残肉体甚至性命。三大事功都是为取悦神明,换取其赐下福德眷顾。直到一天累世功德圆满,死灭后再返真界时即与神明同体(物移教并非多神信仰,认为神明是历来所有成神的魂魄结合为一)。同时为了加快修练,物移教徒在人间都尽力享乐,扩张欲望,好使死后魂魄快快再凝物降生。

物移教团因为要实行这种极端教义,开始研究武力,其武功路数其实颇粗浅,但教徒性情乖戾狠辣又不畏死伤,并有药物催谷身体机能,兼且经常下毒和使用机关暗器,战力大增。物移教精研有数百种药物,源起于中土炼丹方术和西域传来的炼金术,其研究方法极残酷,包括掳劫孩童作试药童子,及迫使孕妇服药以产生特异体质的胎儿等。

第二章阳明先生

荆裂与燕横,跟童静、虎玲兰、练飞虹等三骑在郊外重新会合,五匹马并行于官道之上,正折返回庐陵县城。

经过先前在城里与术王部众的凶险恶斗,紧接又进行急激的追捕,五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此刻心情放松下来,身体的疲倦感渐现,因此五骑都放慢行走。

未能追到那两个逃逸的恶人,他们心里都很不忿,途上没有心情交谈。就连最多说话的童静,此刻亦沉默下来。

之前的战斗,童静几乎就中了波龙术王弟子的机簧袖箭,箭上更淬了剧毒。对方明明武功不如自己,却险被其所害——一想及此,童静又惊又愤怒,对这等暗算手段深痛恶绝。

她看看就在旁边策骑的练飞虹。他已经是第二次用飞刀救了她。回想刚才练飞虹大展崆峒八大绝时那股无匹威势,童静顿时对这个举止古怪的老头改观,多添了几分敬意。

谢谢你。童静很小声地向练飞虹道谢。

飞虹先生第一次得童静好言相向,心里其实甚是兴奋,但此际却只微笑点点头。只见他脸容有些皱紧,眼睛不如平日有神,表情似颇疲倦。

荆裂也留意到练飞虹这模样,想到这位崆峒前掌门刚才连环击杀八人,接着又带头策马追踪敌首,体力实在消耗不少。毕竟练飞虹已经六十出头,之前他自己也承认因为年纪而日渐退步,看来最大的弱点正是在气力上不能久战。

练飞虹毕竟久住关西,自小在马背上驰骋,虽然疲累,骑马仍非常轻松。他连缰绳也不拿,趁这时候拿出腰带上的铁扇,抹拭杀敌后沾上的血渍。

另一边的岛津虎玲兰也一样,用纸擦拭野太刀——之前她斩杀了五人,刀刃上沾的鲜血也半点不少。她将抹过刀的纸抛掉,那染红的纸随风在道上飘去。

虎玲兰把长刀归还挂在鞍旁的刀鞘,顺道回后看看后面,向同伴说:你们看看。只见后面那辆只有一匹瘦马拉动的车子,正缓缓跟随在荆裂后头几十步之外。六个随行的儒生带剑策骑,前后左右密切拱卫着马车。

六人时刻都紧盯着前方荆裂等人,目中不无警戒神色,左手更不时按在腰间佩剑上。车子一直与五骑保持着距离。

真是的……童静失笑:要是真的动手,我一个人都杀光他们啦!这些书呆子,真不晓得他们想什么……不要乱说。燕横驳斥她。

这些书生也许确学过几套剑法,但如此按剑戒备的姿态,看在货真价实的武术行家眼里,确实是有些好笑;然而燕横也没有忘记,先前在郊道之上,这六个儒生守卫马车的时候,显露出一股毫不畏死的眼神与气势。那绝对不是强装出来的。

他们都称呼马车里的人为先生。

——能够教出这样的门生,这先生又是个怎样的人?

庐陵城门已在望。这时荆裂他们看见,城门前聚集着很大群人,骤看怕不上百。先前整个县城还像鬼域一样,此刻却是如此闹哄。

那群人远远看见荆裂等人马回来了,顿时激烈骚动起来,手舞足蹈地大声疾呼。距离仍远,听不清楚他们在叫什么。

难道……敌人的后援再次攻进城来?练飞虹一说,其他四人也都互望一眼,马上进入战斗戒备。

五骑同时拔出刀剑,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射白芒。二十只马蹄一起加速,泥土飞扬,迎着城门方向疾奔过去。

只见聚在门外的人群,全部是普通百姓,男女老小都有,荆裂五骑在他们前头急急止住了。

发生什么事?燕横急忙问:贼人又再杀来吗?那百余人一起朝着五人跪下。

太好了!几位侠士回来了!其中有个县民流泪高呼。

另外一人像哀哭般说:我们还怕几位就这样走掉,我们庐陵可就惨了!其他百姓也都高兴交谈,无不为荆裂等人回来而庆幸。

燕横缓缓收起静物剑。他联想起从前那天在灌县五里望亭试剑,两百人向他投以崇敬目光的情景。

他跃下马鞍向众人说:都起来!不要跪!说着还亲手将一个年老县民扶起。

荆裂、虎玲兰跟练飞虹各自将刀收回鞘里。他们却只冷冷扫视这些百姓,神情凝重,不发一言。

哼,你以为他们真的感谢我们吗?童静从马鞍上伸出静物左剑,指向人群:他们不过害怕,这笔血账要算到自己头上罢了!静!不许你这么说!燕横皱眉斥责她。

我不过说实话啦!童静挥一挥剑,说得更大声:你忘记挂在旗杆上那两条尸体吗?他们不也是为这县城出头吗?这些人却任由尸体挂着,谁都不敢拿下来!众县民一听极是惭愧,红着脸垂下头来。

燕横想到那两具赣南七侠的凄惨干尸,知道童静半点没错,再也说不出话来。

城门前双方一时都静了下来。众多县民此际连直视荆裂五人都不敢,更何况说话。

后面那辆马车,这时才在六骑儒生陪同下赶到来。人群看见这么一辆寒酸的车子,还有那几个虽带着剑但文质彬彬的儒士,心里甚是奇怪,悄悄交头接耳起来,猜想到底是什么人。

呼,坐车子也真累人。

车厢的门帘拨开来。高瘦的王守仁低着头扶着冠从车里跨出,朝天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王县令?

人群里响起叫声。许多双不敢置信的眼睛瞪大了,全瞧向这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儒者。

真……真的是王大人!县民之间好像炸开一锅沸油,百来人轰然争相呼叫。

王大人回来了!

他们竟没再理会燕横等,只是拥过去把王守仁包围。几个儒生吃了一惊,却已来不及制止。其中好些县民更跪拜在王守仁脚前。

天可怜见,让王大人回来救我们庐陵县!我没有作梦吧?王大人回来,什么都好办了!原来那几位侠士,都是王大人派来的吗?众人七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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