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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葛水平喊山-第3章

小说: 葛水平喊山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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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旺火一样,他家里想来是有货的,借一借吗?琴花虽然是出了名的铁公鸡,毕竟是喝过你的粉桨,吃过你的獾肉,还被你压过的女人,脸红什么啊?你炸死的这个人用的雷管还是她提供的,咱嘴上不说,她是脱不了干系的。”

  韩冲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事情说到这里,王胖孩和哑巴红霞说:“按我的意思来,你不要,不等于我们不懂,我们不懂就是欺负你这个弱者,这不符合山里人的作风。等韩冲凑够了钱,我再到这山上来亲手递给你。咱这事情就算结束,你也好准备你的退路。一个妇道人家没有汉们帮衬,哪能行啊!韩冲,话说回来大家是为了你办事,光跑腿我就跑了几趟,你小子懂个眼色不懂?”

  韩冲大眼儿套小眼儿看着王胖孩,王胖孩举起手里的麻竿说:“这,缩小了像给啥?”韩冲想,像给啥?哑巴看了看从王胖孩手里拿过麻竿来掰下前面点黑了的一小截,叼在嘴上叭咂了两口,韩冲明白了,胖孩干部是想要烟哩。稀罕得岸山坪的长辈们放下手中的旱烟锅子看哑巴,哑巴看得不好意思了低下了头,把想要说“不要”的话就忘了。

  韩冲赶紧出去到代销点上买了两条烟递个了王胖孩,王胖孩说:“这是啥子意思吗?乡里乡亲的弄这?既然买了,我不拿也说不过去,我要不拿吧,是冷落了你韩冲一片心意,我就只好拿了。”掰开一条烟给坐着的长辈一人发了一包,自己把剩下的夹在腋窝下起身重复了几句前几次说的话走了。

  长辈们看着手里的烟,咧开嘴笑着,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啥也没表态走了两步路就赚了一包烟,很是有点不好意思。韩冲说:“算个啥嘛,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就是没事我韩冲也应该孝敬你们!” 
 

第三章




  借钱的事情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得就像天上的一颗太阳,无际蓝天,没有鸟儿飞翔,看上去空旷,空旷。复杂得突然就乱云飞渡,飞渡的云不是瓦片和挠钩状儿,是黑云压山,风生悲,兜头浇得韩冲凉唰唰的。

  韩冲去对面的甲寨上要下了沟绕出山在转回来上对面,大约要一个半钟点。

  这地方的人叫吃亏,不叫吃亏,叫吃加死,韩冲这一回借钱就吃了大加死。

  走到甲寨上人们就说:“韩冲,还敢不敢下套子了,胆子大啊,那讨吃下那深沟做啥去了,活该要他的命。”韩冲挠了挠头发,“呵呵”笑了一下,很不舒展。不断有人问,韩冲就不断的很不舒展的“呵呵”。

  走进发兴的院子里,看到发兴坐在小马扎上抽旱烟,烟锅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子,说:“韩冲,稀客。有啥事不喊要过沟来说?我可是头一回见你大天白闪亮儿登场。也是的,炸獾咋就炸了人了?坐。”

  韩冲说:“话不能这样儿说,大白天不来搭黑来干啥?老哥你就不要瞎猜了,人倒霉了放个屁都砸脚后跟。我也思谋着他下那沟做甚了,两捆柴好好的摔在一边,手里握着一把斧头不丢,看见我眼睛瞪得快要出血了,恨不能把我吃掉,我操。不过话说回来,咱是断了人家哑巴的疼了。”

  琴花撩开碎布头拼成好看的门帘出来。说:“韩冲,以后不要下套子了,那獾又不是光吃你的玉茭,你把人炸了,亏得他是外来的,要是本地的,不让你抵命才怪。”

  韩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是一双解放球鞋,因为穿得旧了,剪了前边和后边,当凉鞋穿。韩冲看着看着就想把过来的意思挑明。韩冲说:“我过来是有个事情想求你们俩口帮忙。”

  琴花返进去从屋子里端出一罐头瓶水来递给韩冲说:“帮啥忙?跑腿找人的事发兴能帮得上就一定帮。这两天架驴磨粉了?你不要因为这事把猪饿了,该做啥还做啥,腊月里我大儿要定婚,还想借你一头猪下酒席呢。你要敢不上喂,赶过来我喂,秋口上卖了咱二一添做五分。”

  韩冲抬起头看琴花,琴花脸上挂着笑,嘴角角上的一颗黑土眼(痣)翘起来顶在鼻子边,韩冲想,琴花脸上的这个黑土眼坏了她好几分人才。

  发兴说:“事情最后怎么处理了,说了个甚解决办法?听说有人上来说哑巴,女人要是没有了男人,小腰就断了,就拖不动腿了,也怪可怜的。”

  琴花说:“傻哑巴不知道哭,看来是真有病,山下有人要她,收拾走算了,省了你来照顾。”

  韩冲鼓了鼓勇气说:“不满你们俩口说,我今儿过来这甲寨上就是想和你们打凑俩钱,给哑巴。救个急,误不了你娶媳妇,我韩冲是说话算话的。”

  一听说是借钱,琴花就示意发兴闭嘴。琴花走到韩冲的面前看着韩冲说:“说起来是应该帮忙,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啊呀,我当时就不敢过去看死鬼讨吃,听人说,下半截整个都没了?吓死了。事情是出了,有事说事,按道理是得赔人家,是不是?按道理谁能帮上忙就要帮忙,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不出个事,古话说了,有啥别有事,没啥别没钱,两件事都让摊上了。可有些事情摊上了,还真是帮不上你这个忙。我给你说吧,腊月里要给大儿定婚正月里不娶,明年秋口上也得娶,如今说个媳妇容易吗,屁股后捧着人家还要脱落,敢松口气?我要是真有钱我还真舍得借你,不怕你不还,可就是没有钱,活了个人带了个穷命。韩冲,难啊。”

  韩冲看着琴花的嘴一张一合的,想自己还亲过这张嘴,嘴里的舌头滑溜溜的,有时候也咬一下韩冲的下嘴片子,到韩冲的高兴处会说,韩冲人家都穿七分裤了,你也给我买一条穿穿,我是二尺四的腰,要小方格子的面料。韩冲会说,穿那干啥,不好看,憋得屁股和两半半蒜一样。琴花说,你不买,你就下来,我看你哪头难受!韩冲说,买买。韩冲你给我买一合舒肤佳香胰子,韩冲你给我看看我的肚皮是不是松得厉害了,我也想买给裹腹裤穿。韩冲,我除了不和你住一个屋子,住一个屋子里干的事,咱都干了,也就等于是一家人了,你赚了钱就给我花,我从心里疼你哩……

  韩冲看着看着眼睛就花了,琴花身上穿的从里到外哪一样不是我韩冲买的,你琴花疼我了,疼我什么了?关键的时候,琴花你就不和我一起了。

  发兴说:“这事情不是帮忙不帮忙的事情,是帮不了这忙,是人命关天。小老弟,都怪你炸球什么獾吗!”

  韩冲想,也就是啊,炸球什么獾吗!

  韩冲收住自己的思维回到现实里,看到琴花的短腿直着一条,斜着一条,直着的硬梆梆站着,斜着的抖抖的闪,闪得人心中想生气。韩冲说:“看在以往的面子上,你们就帮我一回吧,我炸死人,要不是你给我雷管,我拿什么炸他。”琴花一下把斜着的那条腿收了回来指着韩冲说:“以往怎么啦,以往就吃了你几次粉浆,当是有什么好东西,给猪吃的东西,从崖下吊给我吃,讨你什么便宜了?韩冲,不是说不借给你钱,是没有东西借给你,你当是清明上坟托鬼洋,八月十五打月饼,找个模子就现成?我是给你雷管了,我叫你韩冲炸人了?你炸死人愿我雷管,笑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哭讨吃的那头猪不要了,落得送你给人情。”

  韩冲说:“我多会儿说要送你一头猪了?”

  发兴说:“装傻,谁都知道你要给一头猪!要说讨便宜,韩冲你是讨了大便宜了,别说是一头猪,十头猪你也不吃家死。别人不知道,我是心知肚明。”

  琴花打断了发兴的话:“你心知个啥,肚明个啥?不会说不要抢着说。”

  韩冲端起罐头瓶一口喝了瓶里的水说:“我也就是到了困难的时候了吧,才找你们来张嘴,张一回嘴容易吗?张开了难合住,给个面子,没多总有个少吧?这沟里就你们还有俩钱,我也是屎憋到屁股门上了,我要有二指头奈何也不会张嘴求人,琴花求你了!”

  琴花看到大门口有人影儿晃,人影儿一晃,简单的事情就要复杂了。

  琴花说:“韩冲,我是真想帮你这个忙,可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十快八块的又不顶个事情办,三千两千的我还真没有见过,要有就借你了,丑话说到头了,你走吧,甲寨上的人在大门外看咱的笑话哩。”

  韩冲站了起来要走,琴花又说话了:“你欠我多少,不是一头猪能还得了的,走归你走,但你得记清楚了。”这一句话说得不是时候,琴花的本意是想说,要是还想着我,你就来,来就得带零花儿来。可说这话儿不是个地方,韩冲都快急得火烧眉毛了他哪里能弯转得过来。

  韩冲一下站住了说:“两清了。这钱我不借了,你有本事继续耍你的本事,隔着崖,你是甲寨上的,我是岸山坪的,井水不犯河水。发兴,你老婆本事大啊。”

  琴花的脸霎时就青了,这叫人话吗,得了便宜卖乖,不借你钱,舌头就长刺了,是你韩冲来甲寨上来找我的,现在对了人来结我疤,别人结到好说,你韩冲结!这就让琴花难咽这口气了。

  琴花说:“站住,韩冲!”一下就扑了上来照着韩冲的脸跳起来掴了一个巴掌,韩冲没有防备吓了一跳,看清楚是琴花掴他,他一下就癔怔了,回头看着琴花不知道她为啥要来这一手?

  韩冲说:“不借钱就算了,你还打我,我打你吧,我不君子,不打你吧你太张狂了,跳起来打,不够三尺高的人就是毒。我拿雷管炸了人,那雷管我有吗,还不是你给的!就是你给的!”

  发兴站起来拖住进一步想往前跑的琴花,琴花兜头给了发兴一个巴掌,跳着脚跑出院外,甲寨上看热闹的人自动让了个场地看琴花表演:“你给缺德鬼,你害了死人害活人,你炸獾咋就不炸了你,讨吃哪天说不定就来勾你命了,你等着吧,不在崖下在崖上,不在明天在后天 ,你死了也要狼拖狗拽了你,五黄六月蛆虹了你!”

  韩冲听着身后的叫骂声,踢着地上的石头蛋走,脑子里轰轰响,石头蛋掀了脚指甲盖,也不觉得疼,自己说得好好的,这个傻逼就反了脸,真是人小鬼大难招架。我操! 
 

第四章




  哑巴脑海里像一只悬空的瓦壶,空荡荡的。甲寨上有叫骂声传过来,叫骂声也像经过几重水波传播似的听不大真切。不过对于哑巴来说喧嚣是短暂的,更多的是大片的长久的孤独。倘使没有天光的明晦转暗,几乎难以觉察时间的无声流逝。哑巴想是不是自己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呢,她决定出去走走。这是哑巴第一次出门,她把孩子放到院子里,要“大”看着,她走上了山坡。熏风温软地吹拂,她走到埋着腊宏的地垄头上看了看,坟堆堆有半人多高,她一屁股坐到坟堆堆上,坟堆堆下埋着腊宏,她从心里想知道腊宏到底是不是真的去了?一直以来她觉得腊宏是活着的,阴暗的东西在她的心里根深蒂固得很,她不敢出门,腊宏不要她出门,今儿,她是大着胆子出门的,出了门,她就看到了鸟雀清脆的啼叫声从山上的树林子里传来。

  哑巴绕着坟堆堆走了好几圈,用脚踢着坟上的土,嘴里喃喃地说着一串儿话,是谁也听不见的话。然后坐到地垄上哭。岸山坪的人都以为哑巴在哭腊宏,只有哑巴自己知道她到底是在哭啥。哑巴哭够了对着坟堆堆喊,一开始是细腔儿,像唱戏的练声,从喉管里挤出一声“啊”,慢慢就放开了,唢呐的冲天调,把坟堆堆都能撕烂,撕得四下里走动的小生灵像无头的苍蝇一样乱往草丛里钻。哑巴边喊边大把抓了土和石块砸坟头,坟头下的人让她悚然而栗,她要砸出他来问问他,是谁给他权力要让她这么无声无息地活着。

  远远的看到哑巴喊够了像风吹着的不倒翁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人们的心才稍稍放到了肚子里。哑巴取出从不舍得用的香胰子,好好洗了洗头,洗了脸,找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换上出了屋门。哑巴走到粉房的门口,没有急着要进去,而是把头探进去看了半天。看到韩冲用棍搅着缸里的粉浆,搅完了,把袖子挽到臂上,拿起一张大萝开始萝浆。手在萝里来回搅拌着,落到缸里的水声哗啦啦,哗啦啦响,哑巴就觉得很温暖,很温暖。哑巴大着胆子走了进去,地上的驴转着磨道,磨眼上的玉茭塌下去了,哑巴用手把周围的玉茭填到磨眼里,她跟着驴转着磨道填,转了一圈才填好了磨顶上的玉茭。哑巴停下来抬起手闻了闻手上的粉浆味儿,是很好闻的味儿,又伸出舌头来舔了舔,是很甜的味道,哑巴咧开嘴笑了。

  这时候韩冲才发现身后不对劲,扭回头看,看到了哑巴的笑,水光亮的头发,白净的脸蛋,她还是个小女孩嘛,大大的眼睛,鼓鼓的腮帮,翘翘的嘴巴。韩冲把地里看见的哑巴和现在的哑巴做了比较,觉得自己是在梦幻里,用围裙搽着手上的粉浆说:“你到底是不是个傻哑巴。”哑巴惊惊地抬起头看,驴转着磨道过来用嘴顶了她一下,她的腰身呛了一下驴的鼻子,驴打了个喷嚏,她闪了一下腰。哑巴突然就又笑了一下,韩冲不明白这个哑巴的笑到底是羊羔子疯病的前兆,还是她就是一个爱笑的哑巴。

  大搂着弟弟在门上看粉房里的事情,看着看着也笑了。

  哑巴走过去一下抱起来儿子,用布在身后一绕把儿子裹到了背上走出了粉房。

  岸山坪的人来看哑巴,觉得这哑巴的羊羔疯子病犯得日怪。腊宏活着时不见犯病,腊宏死了犯了,犯了病反到好,到比腊宏活着时更鲜亮了。韩冲萝粉,哑巴看磨,孩子在背上看着驴转磨咯咯咯笑。来看她的人发现她并没有发病的迹象,慢慢走近了互相说话,说话的声音由小到大,什么事让一些女人笑起来,压腰叠肚的笑。谁也不知道哑巴心里想着的事,是很简单的事,就是想听她们说话。

  哑巴的小儿子哼叽叽的要撩她的上衣,哑巴不好意思抱着孩子走了。边走孩子边撩,哑巴打了一下孩子的手,这一下有些重了,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挡住了外面的吵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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