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钢琴师-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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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35节:音符
有一天,所有这些都成了现实。这不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而是一件非同寻常、非常伟大的事。甚至很难一次想清楚,想清楚它内部所包含的一切,在心里面噼噼啪啪响成一片,结果是一个烦琐、充满细节的天地,当然很难想清楚,或者可以想清楚这件繁杂的事情,可以感受到它在人们头脑里爆炸的声音。在那时刻,如果可以仅仅想像它一下,或许就可以了解到那天晚上的事情,当桂尼芭的钟楼敲响夜半的钟声,蓉把脸贴向瑞先生;问他:〃那么,疯狂的瑞先生,这次你到底买了什么东西?〃瑞先生紧紧地抱住她,他想着自己永远不会停止渴望她,对她悄声说:
……一个火车头。
二
……您重复一遍我的音符好吗,派克斯先生?
……您不可能每个星期都忘记吧,特雷佩尔太太……
……告诉您吧,我也觉得是不太可能的一件事,或许……
派克斯在包里翻来翻去,找到了那个哨子,他吹了一下,大房间里清晰地响起了一个半音。
……这个对了,就是这个……您知道,听起来像阿拉尼太太的音符,好像一样,但实际上……
……阿拉尼太太是一个G,是完全不同的音符……
阿拉尼太太很响地吹了她个人的音符表示确认。
……谢谢您,太太,这样就行了……
……只是想帮一帮她……
……当然,很好,但现在安静。
……对不起,派克斯。
……什么事,布拉斯?
……我只是想说,迈泽尔医生不在。
……有人看见医生了吗?
……医生不在,他去奥内瓦家了,好像奥内瓦太太有什么阵痛……
派克斯摇了摇头。
……医生是什么音符?
……是E。
……这样吧,我来发这个音……
……派克斯,如果你愿意,我发E,阿特发我的音……
……不要把问题复杂化,好吗?我发E……大家各发各的音符,我来发E。
……医生以前唱得很棒……
……好啦,好啦,下次让他好好发这个音吧,我们现在开始……拜托了,安静。
三十六双眼睛注视着派克斯。
……今天晚上我们排练《着魔的森林》和《故乡的树林》。第一部分轻声,重奏时加强,记住我说的,好了,各就各位。像以前一样:你们要投入地演奏音乐。准备好了吗?
每一个星期五晚上,派克斯演奏人声乐器。那是一件奇怪的乐器,是他自己发明的。事实上,那是一种管风琴,不过在安放管子的地方安置了人。每个人发一个音符,仅仅一个……他自己的音符。派克斯用一个粗糙的键盘控制这一切:当他按一个键,一个绳子编织的复杂系统会扯一下相应演唱者的右手腕;演唱者被扯一下,就发出自己的音符。如果连续按键盘,绳子会不断地拉扯演唱者,演唱者不断唱出自己的音符。当派克斯让键盘弹回去,绳子就松开了,演唱者闭嘴收声。基本原理就是这样的。
据它的发明人说,人声乐器具有一个基本的优点,它可以使五音不全的人也可以加入合唱。实际上,如果说有很多人,很难准确无误地连发三个音符,但几乎所有人都能用准确的音调和不错的音色发好一个音符。
人声演奏建立在这种大家普遍都拥有的能力上。每一个演奏者只要留意自己的音符就好了,其他事情由派克斯来考虑。
很显然,这种乐器不很轻便,很容易在比较快或者错综复杂的段落中显得手忙脚乱。考虑到这一点,派克斯特意准备了一个适合的节目单,几乎全部都是根据流行曲目改编的。为了使效果更加完美,他用善辩的口才进行了耐心的讲解。
……你们来这里不是随便唱一个什么音符。你们来这里是唱你们自己的音符。不是无所谓,拥有自己一个音符,是很美妙的事情。我说的是一个自己完全拥有的音符。在一千个音符中识别它,带着它,随身带着,把它放在心里。你们也可以不信,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呼吸的时候它也在呼吸,你们睡觉的时候它在等待着你们,你们去哪里它都会跟随,我发誓它就是你们决定死的时候也不会放弃,它会随你而死去。你们也可以装得若无其事,可以过来对我说,亲爱的派克斯,很遗憾,我不觉得我心里面没有任何音符。你们走吧,很简单,你们走吧……但实际上,那个音符就在那里……只是你们不想听到它。这是很愚蠢、很愚蠢的做法,真的是令人吃惊的愚蠢行为。一个人有一个音符,他自己的音符,他却任凭它腐烂在心里……不……你们听我说……即使是生活发出地狱一样的声音,你们也得支起耳朵,直到你们听到它。你们要紧紧抓住它,不要再让它逃走。你们要随身带着它,在你们工作时重复它,在心里歌唱它,让它回响在你的耳际,在你的舌下,在你的指尖。或许也在你的脚里。是的,这样谁知道你们会不会有一次准时来,我们不可能每一次都迟到半个小时,你们每一个周五都迟到。我这也是对您说的,波特先生,而且主要是对您,尊敬的先生,我从来都没有看见您的音符在八点半以前进那个门,从来没有,大家都可以作证,从来没有。
总之,派克斯说这些的时候很优雅。人们都在那里听他讲。这就说明除了特雷佩尔太太以外,其他所有人声乐队的成员都在炫耀自己独一无二的音符。你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拦住他们,要求听他们的音符;而他们会十分自然地,把那个音符展示出来,就像是铜管发出来的一样,但那是人发出的声音。实际上,他们随身带着它(装在心里或者带在身上),就像派克斯所想像的一样,它就会像香水,像记忆或者是疾病。就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就成了那个音符。当受人尊敬的哈泽克死的时候(肝硬化),对所有人来说,死的不仅仅是受人尊敬的哈泽克,特别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死的也是人声演奏中的升半音的F。其他两个升半音的F(沃克先生和巴尔迪尼先生)不断地说着纪念他的话。派克斯为了纪念他,为乐队和人声乐器即兴创作了一首回旋曲,除了那个刚刚去世的音符,用了其他所有的音符。这件事情让人十分感动。
事情就是这样。
……对不起,派克斯……
……什么事,布拉斯?
……我想告诉您迈泽尔医生缺席。
……有人看见医生了吗?
……医生不在,他去奥内瓦家了,好像是奥内瓦太太有什么阵痛……
派克斯摇了摇头。
……医生是什么音符?
……是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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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36节:理想
……这样吧,我来发这个音……
……派克斯,如果您愿意,我发E,阿特发我的B……
……不要把问题复杂化,好吗?我发咪的音……大家各发各的音符,我来发E。
……医生以前唱得很棒……
……好啦,好啦,下次让他好好发这个音吧,我们现在开始……拜托了,安静。
三十六双眼睛注视着派克斯。
……今天晚上我们排练《着魔的森林》和《故乡的树林》。第一部分轻声,重奏时加强,记住我说的,好了,各就各位。像以前一样:你们要投入地演奏音乐。准备好了吗?
两个小时后,派克斯和佩特,佩特和派克斯,他们都回家了。在黑暗中他们向阿贝格寡妇的小别墅走去。他们一个在那里有一间房间,终生提供膳宿;另一个在那里有一张床,临时的,类似于儿子。派克斯吹着《着魔的森林》和《故乡的森林》的旋律。佩特走路的时候把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前面,就像走在一根钢丝上,那钢丝架在一个四百米深的峡谷上,或许更深。
……告诉我,派克斯……
……嗯……
……我将来会有一个音符吗?
……你当然会有的。
……那是什么时候呢?
……迟早的事。
……迟早是什么时候?
……可能到你长大了,可以穿上那件茄克的时候。
……那将是个什么音符呢?
……我不知道,孩子。但到时候你会辨认出来的。
……你确信吗?
……我发誓。
佩特又在他想像的绳索上走路。好在就是他掉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那是一个很深的峡谷,但那是一个好心的峡谷,任凭你在那里失足。
……告诉我,派克斯……
……嗯……
……你也有那个音符,是不是?
沉默。
……那是什么音符,派克斯?
沉默。
……派克斯……
沉默。
说实话,派克斯并没有自己的音符。他开始一天天变老,他会演奏一千种乐器,他也发明了很多乐器,他头脑里无尽的声音在回旋,他能看见声音,这跟听到它不是一回事,他知道那些声音的颜色,一个又一个,他能听到一块躺在那里的石头的演奏,但是他没有自己的音符。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他内心有太多的音符,所以很难找到属于自己的了。很难解释清楚。就这样。无限个音符淹没了属于他的那个音符,就像是海洋吞没了一滴眼泪。你要重新找到它一定得煞费苦心……可能要用一生的时间。派克斯的一生。一件别人很难理解的事情。或许有人到过那里,在那个下着倾盆大雨的夜晚,桂尼芭的钟楼敲响了十一点,如果他亲眼看见,如果在那个夜里他看见派克斯,或许才能够理解。那样,他也许会理解。天在下雨,上帝把它传递下来,桂尼芭的钟楼开始敲响十一点。那么,得亲自在那里待着。在那个时刻,在那里待过。为了理解那一切的一切。
三
铁路工程师名叫伯内蒂。穿着非常典雅,头发稀疏,身上香气袭人。他过分频繁地看自己的怀表,好像公务缠身,急着要走的样子。实际上那是他多年以前养成的习惯,那一天是圣特里滋节,在混乱之中,他的表被偷了,那块表与现在这块相似,是家传的珍贵纪念品。他不是在看时间,他是看表还在不在。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马车,到达桂尼芭的时候,他简洁断言:
……在这个差不多可以称之为城市的地方建一条铁路的必要性,不仅仅是合理的,而且是十分明显的。
他从马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看时间,然后问瑞先生家在哪里。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一个助理,一个笑容可掬的小个子男人,很没有眼色的样子,他名叫伯内里。跑去接他们的人是布拉斯,他们上了停在下面街上的马车,先到了玻璃作坊,从那里上了一座小山坡,然后就直奔瑞先生家。
……房子真豪华。
工程师伯内蒂一边检查自己的怀表,一边评论说。
……真的很豪华。
伯内里附和着,其实压根没人问他。
他们一起坐在桌前:伯内蒂、伯内里、瑞先生,还有老安德森。〃我知道铁路不是用玻璃作的,要我来这里干什么?〃老安德森申明说。〃你来这里听就行了,其他事由我来考虑。〃瑞先生这样回答。〃谁也没说,但愿用玻璃会很合适。〃他在桌子上摊开了一张桂尼芭地区的地图。伯内里来的时候带了一叠很厚的图纸和一面旅行书桌。瑞先生穿着便服。伯内蒂看了看表。老安德森点燃了他的海泡石烟斗。
……我想像得到,瑞先生,你们一定研究过了铁路要走的路程……
伯内蒂说。
……很抱歉,我没听明白。
……我想说……您得详细地说明,你们要这条铁路从哪里出发,通到哪里去。
……嗯,好……铁路将从桂尼芭出发,这一点毫无疑问……或者最好从这里开始,差不多从这里……我原来觉得应该在山脚下,那里有一片草地,我认为很理想……
……路要通往哪里呢?
伯内蒂问道,声音里有一丝怀疑。
……通向哪里?
……火车要到达的那个城市。
……好吧,没有一个特定的城市,火车要到达的城市……没有。
……很抱歉,但是总得有个城市……
……您这样认为吗?
伯内蒂和伯内里面面相觑。
……瑞先生,火车的用途是把物资和人从一个城市运往另一个城市,这是火车的意义。如果一列火车没有要到达的城市,那么就没有意义了。
瑞先生喘了一口气。停了一下,然后说,语气里充满着理解和耐心:
……亲爱的伯内蒂工程师,一列火车的惟一意义在于:它用一种很快的速度在地球表面奔跑,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赶上。一辆火车惟一的真正意义在于,人坐上火车看这个世界,就像第一次看到,可以一次性看见那么多东西,用马车旅行一千次也看不到那么多。其次呢,如果同时那车子能捎带点煤矿或者母牛什么的,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至于挣不挣钱,那并不重要。因此,对于我来说,我并不需要我的火车到达某个城市,因为一般情况是,它不用非去哪个地方不可,因为它的任务就是在这世界上每小时跑一百公里,而不是到什么地方。
伯内蒂用很愤怒的眼神看了一眼无辜的伯内里。
……但这也太荒谬离奇了!如果真像您说的,那么可以建一个环形的铁路,一个几十公里的大环线,然后烧掉几十公斤煤炭,花一大笔钱让火车跑动,最后的结果会让人吃惊,就是把所有人都送回到出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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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第37节:手表
老安德森抽着烟,显得威严宁静。瑞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