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洁文集-第5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衣。外衣的袖口已经磨损了。不知是因为经济不大宽裕,还是象他一样,早已对这
些身外之物失去了兴趣。网兜里装着几条带鱼,还有蔬菜。另一个人造革的提包里
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最上面的是五个扎在一起印有某某中药店字样的纸包。有
人病了,不知是她的丈夫,还是她的孩子。她一定累坏了,一脸的倦容和烦恼,微
微地拱着身子,靠在汽车站的铁栏杆上。那样地柔弱,那样地需要人的帮助,却又
那样地不想向谁请求些什么。
汽车来了。永远是那么不顾死活的拥挤。她一定会急着回家。他冲到她的身边,
尽力排开拥挤的人群,让她能挤上汽车。“注意,不要被她发觉。”
有谁的伞柄狠狠地戳了他的肋条骨。用不着回头,一定是一把不锈钢的尼龙伞
的伞柄,因为非常疼。他没有足够的脂肪层来缓冲这个力的作用。
坐在她们跟前的乘客下车了。位子空了起来,她向他抬起眼睛,他在她的眼睛
里读到这样的话:“您坐吗?”
他用眼睛回答:“不,我不坐,您请坐。”
她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侧过身去,重重地跌在座位上。伞,从她的腋下掉了下
来。他忙为她检起。他知道,她一定会对他说一声谢谢。他害怕了连心也缩紧了。
生怕他会听到一个想买袜子的姑娘一样的银铃般的嗓音。那样,他在想象中已经习
惯了的形象就会被那银铃般的声音砸得粉碎。他有会想一起那么寂寞,那么孤独,
没有一个可以用心交谈的朋友。
他听见一句低沉的,甚至是略带嘶哑的话:“谢谢!”
他感激地望了望她。有好一阵不能从那莫名其妙的快乐里清醒过来。有什么声
音在他的心里响着,是了,是那句话:“不,该是我谢谢你,你没有让我失望!”
她瞥了他一眼。那是一双除了她自己的世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当然也没
有看见他。
用不着,他并不想认识她,也并不想在她。他只是想画这张动人的脸,并且把
她的画像挂满他的墙壁。
假如这会儿对她说:“我是不是可以为您画张像?”他立刻便会失去每天揣摩
她,看见她的可能。就是她不喊警察,她丈夫也会揍他一顿耳光。人和人就是这样
的隔膜。本来是挺自然的、挺简单的事全变得那么复杂。
几乎所有的收藏家都会喜欢向人们炫耀自己的收藏,巴不得人人都象他自己一
样喜欢他那个宝贝。高兴的时候,也还会转送给自己的朋友。可绝对没有哪一个人
愿意自己的老婆被人欣赏。
既然人是自然界里最杰出的艺术品,到什么时候男人才不把女人,或是女人才
不把男人仅仅是当做求偶的对象,而是做为一件艺术品老欣赏呢?
也不知道是哪一个猥琐的人想出来的污琐的道理,认准了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
或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发生兴趣便是想要爱他,占有他。不过人类早晚有一天会摆
脱一切虚伪的桎梏,洗掉千百年来积留在自己身上的污琐,恢复生命开始创造的时
候,那种纯朴的、自然的面貌。但是通向那个境界的路该有多么远,又有多么长啊!
她怎么说的?“'谢谢!'是不是这个样子?”他试着在心里重复摹仿她的语气,
语调。从那声音他好象又更多地捕捉到了一些感觉。他神经质地搓着自己的手指头,
准备吃过晚饭,重新为她画一张素描。
同单元的女人在房间里尖声地叫了起来:“什么东西糊了?这么臭!”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物理学上管这种声音叫做噪音,即物体的频率不规则地
振动发出的声音。
她穿着一件背心,一条大花裤衩,趿着鞋子跑进厨房。
这才真叫放肆。美术家不可以做裸体绘画,但却没有一个人认为这种只适合在
睡床上向自己丈夫展出的时装,拿到另一个陌生的男人面前展出是有伤风化的。
怪不怪?事情就是这么颠倒着的。
她砰砰邦邦地打开厨房的窗子,朝他瞪着眼睛、竖着眉毛。他才意识到,炒锅
里的肉末糊了。
她阴阳怪气儿地笑着说:“净想什么了,菜都烧糊了。”凭那笑容,他知道她
一定认准了他在想老婆,不然她还能想出来别的什么原因。
这肉末当然是不能吃了。他端起炒锅,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她一把拧上水龙头:
“别往水池里倒,回头堵了下水道。”
有那么严重吗?一点点糊得连渣子都没有了的肉末。谁也别想在她的眼皮下,
凭自己的意思干点自己想干的事。
没关系,吃一顿酱油面条吧。他在钢精锅里装满了开水,把最后一点挂面放进
水里。不用盖锅盖了,不然总是担心着开锅之后面条会扑出来。但愿不要象往常那
样很快地忘记炉子上面煮着的东西。如果再煮糊了,晚上就没有东西吃了。
煤气炉上的火焰跳得那么活泼,显得那么温暖,就象他今天晚上的心情。
他走进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多好,只要他一个人。他在画架前面坐下,凝
思起来。
人妖之间
一个尖锐的问题推到我们面前:孩子的心灵除了单纯是否还存有其它?当一个
孩子生处特定年龄、特定境遇时表现出“恶”会怎样?等等,《妖湖传说》很可贵
地将笔触伸入该端,从而使作品在人内心落下的兼迹更深刻、持续性必然更加长久,
带给人的震撼将格外强烈
小渔村落鱼滩上有个几万年前的神话:每隔十年的冬天一个十岁男孩即成为妖
湖中怪物的祭礼,这是个沿袭了靠是年而无人敢抗拒的祭祀,当厄运落到男孩鹅耳,
并将他的同学“麦田圈”单双蜕变为帮凶,再伙同麦田圈的另两个同伴与当今恰值
十岁的鹅耳再度交锋,殊死博斗的胜方是勇敢的男孩鹅耳与其身边有勇气的人们。
《妖湖传说》表述的是一种对恶势力不屈、人活着面对挑战就必须坚强迎接的
精神,将几代人的恩怨亲仇交织于神话、梦幻与现实之中,在终年弥漫阴森气息的
妖湖周围碰撞、演绎,但作者着眼的是现实的情境,关于主题的层层展现始终被有
意识地设置于人们具体可感的寻常生活:默默无闻的小城成为暴发户似的小城;鹅
耳的父亲因怯懦到处受欺;童年遭遇的残酷事件使单红旗成长为一个恶毒的人;黑
子耐不住文人的清贫下海办公司,他与单红旗之妻深藏内心的情感……贯穿其中的
人物鹅耳、鹅耳爸爸、“麦田圈”单双、豆娘、桔梗、怪物,以及有密切关联的疤
脸男孩单红旗、黑子、白痴象鼻虫等——可谓芸芸众生相,他们以各自的身份、地
位、年龄、阅历构成人类生存于其间的世界,每人各不相同的遭际,便是一幅极好
的世态图。因而作品的人物和表现内容尽管与怪物、神话相连,但它给读者的感觉
并不虚渺,作者对现实的态度在此故事框架中显露无疑;他借“幻想”获得更广阔
的空间来揭示我们的生活,也对社会及生活于其间的人进行思考。
《妖湖传说》极尽抒人的残酷性,塑造了一个作恶的怪物形象,同时用更多的
笔墨刻画残忍孩子及孩子恶毒的内心。单红旗是个典型,他少年时期欲置鹅耳之父
和叔叔于死地,发展到成年后将儿时伙伴黑子逼上自杀之路等种种行为让人发怵,
可以说,他是关在现实社会中活生生的“怪物”。在对少年儿童的文学描写中,如
此笔调不多见,更稀罕的在于:文中写单红旗“坏”,完全是以客观的描述展现,
并没有将其置身于“被惩罚”的境地,如让他平安地长大,还成为同学的偶象、长
大后做交警;像常人一样有一个平静的家庭;丧妻后又遇善良女子重组安乐窝等,
作者抓住人生经历的阶段性,与想象之物取得相辉映的效果,由此及彼、由彼及此,
在读者内心引起反响。再看小主人公鹅耳,作品关于他遭受辱寻机报仇的心理,很
难以常规的道德准则来评判,鹅耳拼命的程度不带理智且有残酷倾向。相类似的举
动还发生在少年墨子和象鼻虫、0 -157 病毒、满天星等身上。
作者取“恶”、尤其是孩子之“恶”心的视角使我联想到作家陈丹燕在自传体
小说《一个女孩》中回顾童年时的两句话:“我都不相信人之初性本善这句话”
“在我们是孩子的时候,我们曾经那么恶毒又那么纯粹”,一个尖锐的问题推到我
们面前:孩子的心灵除了单纯是否还存有其它?当一个孩子生处特定年龄、特定境
遇时表现出“恶”会怎样?等等,《妖湖传说》很可贵地将笔触伸入该端,从而使
作品在人内心落下的痕迹更深刻、持续性必然更加长久,带给人的震撼将格外强烈。
第一章
一九九一年七月底,妈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衰老了,身体也分崩离析地
说垮就垮了。好像昨天还好好地,今天就不行了,连个渐进的过程也没有。
而妈可能早有预感。
她去世后唐棣学生时代的好友石晓梅对我说,六月份她来看妈的时候,就觉得
妈明显的衰老了。妈去拿笔记本,想要记下晓梅的电话。可是刚拿出笔记本就茫然
问道:“我拿笔记本干嘛?”
晓梅说:“您不是要记我的电话吗?”
就是这次,妈非常伤感地对晓梅说:“我再也看不见唐棣了。”
晓梅说,以前妈也常说这样的话,但她从未介意,因为上了年纪的人常做如是
之说。可是这次,妈再这样说的时候,晓梅觉得她是真的再也看不见唐棣了。
一九八七年她得黄胆性肝炎以后,我每半年带她做一次B超,检查她的肝、脾、
肠、子宫等等,医生每次都说她什么病也没有,一定能活到一百岁。
我虽然不敢奢望母亲活到一百岁,我想她活到九十、九十五岁是不成问题的。
我这样盲目的乐观,还可能是因为妈太自强、太不需要我的关照,什么事都自
己做。就在一九八七年秋天因为黄胆性肝炎住进医院的前几天,还自己步行到魏公
村口腔医院看牙呢;
就在她去世前的五六个月,还给我熬中药呢。
就连胡荣都看出,一九八四年唐棣走后,妈老了一大截。一九八七年得了黄胆
性肝炎后,又明显地老了一截。而我却总是看不到妈的衰老,我对她的关切,是不
是连外人都不如?
医生的良好祝愿正中下怀地鼓舞了我、欢愉了我,从而也麻痹了我。它深深地
印在我的脑子里,从而忽略了妈毕竟是八十岁的老人,以至我大意失荆州。这可能
也是造成她在不该过世的时候却过世了的原因之一。
而且我那时不知为什么愚蠢地认为, 那个半年一次的B超检查,就是妈整个健
康状况的鉴定,既然做B超的医生说她什么病也没有,她就真是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我现在悔之晚矣地悟到, 其实B超了解的只是腹腔方面的情况,至于心、肺、脑方
面的情况还是一无所知。以我的智力来说,这本是略动脑筋就能想到的事,然而我
却没有想到。
我算是大不孝了。
妈年事渐高以后,我并没有经常守在她的身旁,而是把她丢给小阿姨,或游走
列国他乡;或应酬交际;或忙于写作;或去陪伴我的先生……以为有小阿姨在她身
边,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尽管现在我不论走到什么地方都把妈的一点骨灰带上,可这还有什么用呢?在
她老迈力衰,最需要我左右一旁的时候,我却把她远远地丢下了。
一九九一年七月初我到哈尔滨大庆采油七厂采访,她比我哪一次外出都更想念
我。听小阿姨说,她不断地说:“张洁快回来了,张洁快回来了。”好像在为无人
照顾的自己鼓劲。
可是我在哈尔滨给她打长途电话, 问她各方面情况如何的时候, 她老是说,
“没事,挺好的。”
有一次她便结得特别厉害,急切地念叨着:“张洁要是在就好了,张洁要是在
就好了。”而我却远在哈尔滨的大庆采油七厂。
多少年来都以为妈的便结是老年人的通病,后来才知道,那是由于她的脑垂体
瘤已经发展到不能正常分泌身体各系统所需要的内分泌,从而影响了身体各系统的
功能所致。
她从不要求我的关照,从不抱怨我在她八十岁的高龄,总是大撒手地把她丢给
小阿姨。
她终于禁不住对小阿姨这样念叨我,一定是因为身体异常不适,有一种到了紧
要关头的直觉。
我在哈尔滨呆了不过十几天。一到家就发现,短短几天里她就颤颤巍巍地驼了
腰。走起路来磕磕绊绊,举步维艰,两只脚掌嚓、嚓、嚓地磨蹭着地面。
裤带也常常忘了系,吊吊地拖垂在衬衣下摆的外面。
妈再不是那个不管什么时候都利利索索的妈了。
可我还是想不到,或不愿意那么想,妈是不行了。我还以为,或我宁肯以为她
不过是在懈怠自己。
我说:“妈,您怎么这样走路,好好走。”或者我内心深处已模模糊糊地感到,
妈也到了人生的最后阶段?不管我多么一厢情愿地认为妈能活到九十五。否则为什
么一见妈那个样子走路我就心里发紧?心里越是发紧,才越是轻描淡写地对妈说:
“妈,好好走。”
她就抵赖、隐瞒、解释着,说她脚痛;或是鞋不合适;或是刚睡起来、刚坐起
来,腿脚还没活动开……
也许她心里早就明白,否则为什么老是找出各种理由来蒙混我,也蒙混她自己
——那可怕的结局不可避免地快要到来。
那个时候她大概就知道,她其实已经不行了。可是她不肯对我说实话,她怕我
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直是互相搀扶才能挣扎过来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组成的这个
列队,即将剩下我一个人了。
所以她的抵赖、隐瞒、解释里,总含着隐隐的歉疚。好像她不但不能再扶我一
把,反倒把我一个人丢下,让我独自在这实在没有多少乐趣,甚至苦不堪言的人生
里继续跋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