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半夏-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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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苏彤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回过头说,“哦,对了,我认识魏如风!”
夏如画不自觉地就跟了上去,魏如风的名字从她口中念出来,就像是某种魔咒,蕴含意味深长的语调。
两个人在三食堂随便买了几个菜,苏彤很不客气,一边吃自己餐盘里面的,一边夹着夏如画那边的。夏如画抬着眼睛瞟她,苏彤撇着嘴角笑了笑说:“你知道三八眼吗?”
“什么?”夏如画愣愣地问。
“就是朝上挑三下眼角,再朝下快眨八下!”苏彤学着挤眉弄眼,样子很古怪,夏如画“扑哧”一下笑出来,苏彤自己也笑,举着筷子说:“你刚才偷看我时就那样,特勾人!”
夏如画红了脸,这女孩样子很机灵,不招人讨厌。
“魏如风是你弟弟?”苏彤看似不经意地问。
“嗯……”夏如画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家里只有你们姐弟俩?”苏彤接着问。
“嗯。”
“那天咖啡厅里那男的是谁啊?”
“一个……朋友。”夏如画想了想说。
“男朋友?”苏彤好奇地问。
“不是,不是!”夏如画忙摇头说,“他是警察!”
“警察?”苏彤瞪大了眼睛,盯着夏如画。
“没什么,他一直挺照顾我的。”夏如画匆忙地回答。
“管你们那片的警察?那他也知道你们不是亲生的吧?”苏彤没追问,低下头说。
夏如画猛地抬起头,苏彤还是那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他告诉我了。”
“我们……我们从小就在一起。”夏如画生涩地描述她和魏如风的关系。
“我知道。”苏彤点了点头说,“他没准儿从小就喜欢你了。”
夏如画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她脸色苍白地凝视着苏彤。苏彤毫不在意地抹抹嘴说:“你那么惊讶干什么?我知道时都没你惊讶,你们俩朝夕相处,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们是姐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夏如画表情严肃,一字一句有些颤抖地说。
“我比你还想你们是姐弟!”苏彤忍不住高声回应。周围桌子的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夏如画紧紧抿着嘴唇,苏彤四处望了望,扒拉了两口饭说:“走吧,出去聊!”
夏如画跟着苏彤走出了食堂,她看着苏彤瘦弱的背影有一种莫名的心慌。她隐隐感觉这个女孩不一样,和林珊、程秀秀都不一样。
出了海大校门,苏彤走到一辆路边小推车旁买了两个冰激凌,她递给夏如画一个,两个人靠在墙边舔着吃。
“还挺好吃的,魏如风要在肯定喜欢!”苏彤啧啧地赞叹说。
“他不爱吃甜食。”夏如画迫不及待地说,她心里甚至有点儿期盼苏彤的失落,从一见面开始,苏彤就站在了主动的一方,让她不知所措。
然而苏彤没露出一点儿失落的表情,她诡异地看着夏如画,仿佛她说出了什么惊天之语。
“你居然这么不了解他!”苏彤轻哼了一声,摇摇头说。
“真的,他从小就不喜欢甜的,我们在一起他从来都不吃!那种豆沙的小粽子,你知道吧?还有蛋糕、点心、巧克力,他只拿给我,给他都不要!”
夏如画终于明白了,她不喜欢苏彤那种明了一切的样子,不喜欢她说起魏如风时那种熟络的语气,这让她觉得心虚。因此她大声地喊,用看上去有些可笑的方式使劲证明苏彤说的是错的。
“哦!原来是因为你。”苏彤一点儿不生气,她笑了笑说,“魏如风还挺痴情的,可惜你一点儿也没领他的情。是因为你喜欢,所以他才说自己不喜欢吧!你们小时候那么穷,这种东西买得起两份吗?”
夏如画呆呆地望着她,手里的冰激凌慢慢融成了水,滴在她的衣服上。她感念魏如风是这样温柔地待她,然而也很伤心,因为最先感受到这种无微不至的竟然是苏彤,而不是她自己。
“你能走吗?我想自己待会儿。”夏如画看着烈日下的地面,幽幽地说。
“有些难受吧?我也挺难受的,替魏如风难受!他那么用心对你,你却只是自顾不暇地专注着眼前这一点点而已。真的太遗憾了,我才认识他几个月,却比你了解他。”苏彤语气冷冷的,她顿了顿,看着夏如画的侧脸说,“也更了解你们之间所谓的感情!”
“我们没你想的那么恶心!相依为命你懂吗!我们是以命换命的感情!”
夏如画愤愤地抬起头和苏彤对视,她的嘴唇上留下了一排齿印,带着些残忍的美感。苏彤毫不退缩,她凑前一步说:“你没必要这么生气,反正你也不喜欢他。我说什么了吗?你就这么敏感!是你自己被所谓的恶心吓坏了吧?你害怕他的感情吧?你害怕别人的目光吧?你害怕自己丢掉好女孩、好学生的头衔吧?你用温情脉脉的姐弟关系把你自己好好地包装起来,扔他一个人在外面孤苦伶仃地备受折磨。你到底清不清楚他在干什么?你上学的学费是怎么来的,你有数吗?你知道他平时都是带着刀去东歌的吗?这就是你说的相依为命!是你相依,他为命吧!”
“不是这样的!你不懂!你不可能懂!”
夏如画疯狂地摇着头说,她脑中残破的记忆渐渐连成一片,贫困、死亡、雨夜、血腥、犯罪……她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向苏彤说明什么,这些定死了的曾经,没法改变,也没法跨越。
“是吗?那你爱他吗?”
苏彤冷静的声音一下子穿透了往昔混乱的时光传到了夏如画的耳朵里,她呆住了,一动不动地靠着围墙,看着苏彤的脸越贴越近,甚至能清楚地看见她薄薄的嘴唇一张一翕:“或者说,你敢爱他吗?”
夏如画张了张嘴,然而在苏彤如炬的目光下没能说出一句话。
“我敢,我爱魏如风!”
苏彤的眼睛就像闪光的星星,清亮地映出了夏如画悲伤的表情。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却仿佛隔了楚河汉界。夏如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与苏彤较量,她棋差一着,已有些溃不成军。
“所以我求你救救他!”苏彤紧紧握住夏如画的肩膀,闪着泪光说,“现在只有你说话他才能听进去!不管你找警察还是找谁,我求你带他去认罪!只要他没犯更大的错就总还有希望!你也是这么想的不是吗?学校图书馆里几乎所有关于法律的都有你的借书记录!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吗?因为那些书我也都借了、都看了!但我不怕!念了这么多年书,当了这么多年好学生,是非黑白你总能分出来吧!你应该明白,如果真的……真的是走私,那么越往后就会判得越重!他还年轻,还来得及。哪怕他判个十几二十年,我也等他!”
夏如画怔怔地看着苏彤黑白分明的眼睛,耳边不停地回旋着她的那句话,阳光迷蒙了她的眼睛,大片大片的金色射入了她的心里,让曾经黑暗的地方明亮了起来。
十几二十年,她也可以等的。
Chapter 55 怀孕
我又怀孕了,算算日子,竟然恰恰是夏如画死前那几天。
生命逝去的遗憾终究会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生的憧憬。女儿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会是个小弟弟,这样的企盼让我适时停止哀愁。
夏如画写在墙上的文字被我抄录成册收藏了起来。我选了一个漂亮的箱子,深蓝色纸板,上面印有银色的字:beautifulcollection。我把它放在了储物柜最下面一层,遥遥地望了它一眼,拉上柜门了事。
想想这个把月总在忙以前的旧事,不管是对女儿还是对老公好像都有些怠慢。所以我晚上早早地回了家,到超市买了不少东西,打算好好地做几个菜补偿他们一下。
操弄了大半的时候老公来了电话,说晚上有应酬,不知到几点,不要等他了。我无奈地看了看那一桌子的菜,叮嘱了两句也就作罢。
女儿不知怎么的,今天也玩得格外久,眼看天擦黑才磨蹭地进门。她仿佛很没有精神,招呼都没打就回了房间。
我有些生气,走过去看,她竟然在哭。
“怎么了?和小朋友吵架了?”我坐在床边轻轻抚摩她的头发。
“妈妈!”她扑过来钻到我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到底是怎么了,乖,告诉妈妈。”我担心起来,女儿胆小又听话,很少闹得这样厉害。
“妈……叔叔……呜……叔叔他搬走了。”女儿哽咽地说。
“哪个叔叔啊?为什么搬走呢?”我放了点心,柔声问她。
“就是送我糖果的叔叔……如画叔啊……”
“如画……叔?……”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猛然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就是他,他们老板不要做五金了,如画叔说要去外地……他答应我周末走,会再送给我糖果,可是今天我看他们就不在了……呜呜。”
女儿细细的呜咽却让我一阵阵地发颤,我拉起她,有些激动地问:“乖,那个如画叔什么样子?多大年纪?快告诉妈妈!”
女儿看我的样子有些害怕,止了哭,断断续续地说:“他个子高高的,头发到这里,比妈妈大……”
小孩子的描述没有重点,我焦急地问:“家里人呢?他有没有说过他有姐姐什么的?”
“没有听他说,他脑子不好使的,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啊,对!只记得如画这个名字,我觉得挺好听,可他们总笑话他呢。如画叔眼睛不太好,耳朵也不好。威叔总骂他笨,说当年在西街码头白救了他……但是如画叔是好人!我喜欢他。妈妈,你认识如画叔吗?”
听到这里,我已经失了神,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涌了出来,它堵在我的心口,闷闷的,黏黏的。记忆随之肆意流淌,把那个名字拉扯出来,然后笑着轻轻地叫:“如风,如画……”一遍一遍在我耳边呼唤,越来越清晰,却又越来越遥远……
我不顾女儿的呼喊,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那个五金店离我家很近,拐过一个街角就是,我颤抖着走进那个屋子,抚摩着那小小的玻璃柜台,那有些铁锈的窗架,从里间到外间,一步一步,走来走去。
魏如风来这里多久了呢?他也是每天都这样忙忙碌碌地走来走去吧,也摸过这些柜台,打开过这些窗子。
他有没有见过我呢?看见我嫁了人、生了子,一本正经地过起了平凡的日子;看见我去买菜、倒垃圾,从小女孩变成女人再变成母亲;看见我深夜的时候睡不着觉,站在我为他作的画前,一直一直地看。
一定看见过吧!也许哪天曾擦肩而过也说不定。可是他都没有叫住我,任由我为他担心这么多年,任由我明明离他这么近却不能和他说一句话,任由我在他面前变老变丑,任由我们从开始到最后一直错过……
真无情啊。
他果然把我忘掉了……
哦,也不对。
他把自己都忘了呢!
可是记得那个名字,如画,如画叔……
可笑,
太可笑了……
女儿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笑。
一边笑一边流着泪。
女儿吓得抱住我,不停地喊妈妈。我蹲下来,把她紧紧揽在怀里。
天慢慢黑了下来,街上人很少,在空荡荡的五金店一角,我抱着幼小的女儿放声大哭。
很悲哀。
原来我从未走入过他们的故事。
从来没有……
七个月后,我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女儿很开心,天天叫他弟弟。
两年后,儿子学会叫妈妈,我随老公搬离了海平,彻底了结了与这里相关的一切前缘。
三年后,女儿上学,我又把那个深蓝的箱子拿了出来。
我决定把这些事好好地记下来,老了之后讲给我的孩子们听。
故事很长很长。
从出生到死亡,从年少到苍老,从善良到凶残,从忠诚到背叛,从正义到邪恶,从守护到杀戮,从纯爱到原罪,从判罚到救赎,从爱到恨……
也许怀念的人能看见。
也许忘记的人能看见。
也许灵魂能看见。
也许凶手能看见。
也许经历的人能看见。
也许悔恨的人能看见。
也许那个叫如画的如风,能看见……
我回过头,墙上挂着多年来我不曾离身的画,在画里,曾经的温柔少年,依旧清淡如风。
独家收录:
弟弟,再爱我一次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这是一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
我们就这样抱着笑着还流着泪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要你来爱我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荆棘呀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朴树《生如夏花》
今天,我坐在这里,距离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整整二十年了。然而,我闭上眼睛仿佛还能见到那个满身雨水的小男孩怔怔地看着我。那目光并没有因为时间的累积而模糊,反而穿过绵长的时光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里,永世不忘……
Chapter 56 弟弟
我的父母早早就过世了,我跟身体虚弱的奶奶相依为命,十三平方米的小卖店是我们生活的唯一来源。但是我没觉得有任何的不幸,如果没去过天堂,地狱也是好的。
最初让我体会到幸福感的是奶奶捡来的东西,没有额外的钱去买,捡就是最好的替代方式。于是我有了断臂的娃娃,不合脚的胶鞋,还有一个弟弟。
他来的那天,风雨交加。
我从窗子望见奶奶拉着什么回来,我以为又捡回了礼物,高兴地在门口迎着,于是,我见到了他。这个场景是我回想过无数次的:他破衣烂衫,脸脏得看不清楚容貌,眼睛却十分明亮,不说一句话,水珠从睫毛滴下,他不眨眼,只是怔怔地看着我。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