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肯河,为我们泣血的爱情作证-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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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鼻子一个劲地抽,胖而白的脸上,左边的肉一哆嗦,右边的肉又马上响应。他太兴奋,不住地晃着扎枪,不住地扭着肥大的女人一般的屁股,喝道:“快点,跟咱们走,狗日的!”凤友看着他,看着他后边的人,又回头看看炕上的死过去的娘,慢慢地,目光集中到田家喜身上,问:“我家……”他指了一下东屋和北炕,“都是你弄的?”田家喜狞笑:“当然是你爷爷俺哩,杂种操的的!”凤友问:“你们……你们连一点……你们连狗都不如,连畜生都不如,你们……你们怎么这么狠啊?”田家喜哼了一声,摆着屁股,枪尖差点扎到凤友身上:“你知道就好,狗日的哩。”凤友像是自言自语:“你们诬蔑我,说我强奸,说我杀人,判我死刑……我真想认了,真想死了……现在,你们又害我家人,害死了我小妹,害得我二姐三姐不成人样,害得我外甥生死不明……我,还能再认吗?”他的眼里,放射着奇异的光芒,对准了田家喜。
“咦,你…你娘地想干啥?”
田家喜觉得大事不好,刚要后退,凤友一伸手,就抓住了扎枪头。再一用力,竟从田家喜手中把枪夺了过来。他举起枪,就要朝田家喜刺过去。所有的民兵都傻了,端着枪,却没有一个人反应。凤友咬着牙,瞪着眼,变成了一道寒光,朝着田家喜扑过去了。便在这时,凤友娘醒了过来。叫着:“凤友啊!”就要从炕上起来。凤友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他回过头,大叫一声:“娘!”丢下扎枪,朝着娘扑了过去。本来以为娘已经死了,这时,他惊喜若狂,抱住了娘,帮着她坐了起来,跪倒在炕前,泪流如雨:“娘啊,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啊,是我害了全家,我真该死,真该死啊……”娘像是回光返照,脸上竟然有了一股生气,眼睛也睁得大了许多,放出往日的光彩了。她抚摸着凤友,颤声道:“凤友啊,这是命哩……俺跟你爹好时,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哩,这是命哩……”凤友说:“娘啊,你咋样?你还好吧?”娘说:“你得回来,你得看看娘家哩。凤友啊……”刚说到这儿,她突然怪叫了一声。凤友顺着她的目光一看,不由得呆,住。只见田家喜脸色铁青,眼睛变形,把股一甩,端起那扎枪就朝凤友刺过来了。凤友要躲,哪里还来得及?一声闷响,那扎枪就刺到了身上。
凤友娘软软地倒了下来,肚子上一片血污。
那—枪—正好在了她的胃部。是她,在枪来时,以不可思议的动作,挡在了儿子的身前。
“啊——”凤友扑倒在地,用手去捂娘的身上,要把伤捂住。血,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流着,怎么也堵不住。那热热的血,那可怕的感觉,他永远也不会忘了。多少年以后,他想起这种感觉,还觉得心痛欲裂,半边身子立时就麻木。娘的眼睛闭着,嘴唇却动了动。凤友听不见她说什么,也不想听了。他在娘的身边坐了好久,好像,已经在那里坐化,永远不会起来了。田家喜呆在一边,脸色还没有缓过来。但是,他知道,他的任务必须完成,这个宿仇,必须现在就解决,马上解决掉,否则,他此生永远也不敢睡觉了。一打手势,他要民兵们上前,把凤友带走。万没有想到,就在时,凤友跳了起来,掐住了他的脖子。田家喜“嗷”的一声,倒在地上,跟凤友滚打在一起。他手下的民兵迅速上前,抓住了凤友的四肢,把他拉开。田家喜的眼睛被抠出了血,面目比鬼还可怕。他又“嗷”的一声怪叫,抄起了扎枪,照着凤友就扎了过来。民兵们把凤友按在了墙上,眼看着,那一枪就要把凤友钉住。
灯,突然灭了。屋时顿时黑不见掌。
一股强风,猛然刮进来,像是恶鬼带来的十级大风。
五分钟后,灯亮了,风停了。田家喜从地上爬起来。那些民兵也纷纷从各个角钻出。他们拍打着身上,拍打着自己的脑袋。没有人受伤,哪儿都不疼。有的甚至想开句玩笑。可是,看到田家喜的样子,他们谁也不敢笑了。
像是见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田家喜的胖脸抽成了一团,又抽成了一条。他手指着地上,屁股打着哆嗦:“啊……人……人哪?!”
众人一看,也傻在了当地。刚才,墙下明明站着姜凤友,地上明明躺着凤友娘。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
“天啊……”
凤友不见了。凤友娘,也不见了。
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贺尼明有一颗鄂伦春少女的心,也有一双鄂伦春猎人的眼睛。透过夜幕,她看到了凤友盗马离去,也看到了他在树林里因为迷路而发狂。她的两个哥哥跟着她,一路跟踪着凤友。这是她悄悄对两个熊脾气哥哥说的计策:不要伤害这个人,相反,要让他逃走,跟着他,就能找到他藏那些脏物的地方,从而找到丢失的狍子。在那个密林深处,凤友对着一个坟头大哭,他们便听出了一点眉目。在巴兰屯,凤友跟娘的那一番对话,还有田家喜最后的一通恶骂,更让贺尼明听出了:这个姜凤友绝不是小偷,而是一个负有冤仇的人。在最后时刻,眼看凤友就要死在田家喜的扎枪下头了,尼明再也不顾性命,从埋伏的暗处跳起,拉着凤友就跑。她的两个哥哥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跃上去帮忙。就这样,他们不但抢出了凤友,也抢出了他怀里的就要断气的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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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逃行的是一条从没人走过的地方,没有路,连羊肠小道都没有。所以,田家喜他们没有追上来,也许,根本就不知他们逃到哪儿去了,连看都没看到。不知过了多久,到了林海雪原的最深处,他们停下来了。因为,凤友娘再也支持不住了。虽然尼明用手纸、用毛巾、用尽了所有的办法给她止血,还是没用。肚子上流出的血,把马背就染红了。凤友小心地把她抱下来,觉得娘的身体一点份量都没有,好像是一片纸那么轻、那么薄。凤友不敢相信,他的娘现在应死了,死在他的眼前,而他,毫无办法。她的脸从来都是白里透红的,虽然经过这么多年的辛劳,仍然能看出她年轻时的纯美。另一只眼睛完全萎缩了、消失了、死亡了。“娘,娘啊!”凤友想放下她,又不敢。他不停地叫着,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叫,或者,这样叫够不够,是否还要加大音量。这个女人生下了他,每天蹲在锅灶前烧饭,等着他回来,用眼睛向他投来爱,并且悄悄地到他的身边,把自己的母爱的围裙擦到他的身上,让他习惯了那种只有她才有的气味。凤友就是在这种气味中,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现在,她要永远地离开了,要死了!“娘啊!”他又扯开沙哑的嗓子,想大哭,却发现自己一点哭的意思也没有。他怕极了,不,不是怕母亲死去,而是怕自己在这关键的时候,不能表达出自己的感情,不能让母亲安心。
“凤友啊……凤友啊……”娘好像要说什么,好像就是这个意思。凤友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闻到了母亲嘴里的一股生菜味。蓦地,他发现母亲的脑门是三角形的,而且,竟然是这么小,顿时吃了一惊。所有这些复杂的感觉,使他的眼睛离不开母亲脑门上的那一缕头发了,心里想:“她死之后,这缕头发,还要活多少年呢?”到了这时,他的嘴才开大,哭出了声来:“娘啊,您放心吧!”至于为什么娘要放心,怎么放心,他一点也没有概念了。凤友娘显然已经失去神志,也不是在跟他说话。她的眼睛虽然睁着,什么也看不见了。凤友抓住她的手,头一回,他体会到母亲的手上具有一种女人的东西。直到此时他才认识到,这个女人对他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她是他的母亲。那手冰冷,硬得像铁一样了。“她死了……死了……”凤友这样跟自己说,要把她的身子放下了。突然,母亲的手有了一股劲,把凤友紧紧地抓住了。凤友吓了一跳,想逃开。他立刻为自己的心理感到羞耻。他恨上自己,更紧地把母亲搂住了。
就在这时,凤友娘说出了一句话。不仅凤友听到了,站在一边的贺尼明也听见了。
“咱姜家不能亡……有他哩……有你爷爷哩……俺和你爹……就是你爷爷的魂……你爷爷的魂给……抢救……来……来的哩……
凤友听着这话,怎么也不明白其中的含义,虽然,他知道其中必有某种含义,不可能是娘临死前的胡话。他对着娘的蜡一样的脸,出了好一会的神。天上又下起雪来了,越来越大。凤友娘早咽了气,在雪地上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姿式,脸上似乎有点笑容。凤友在母亲的身边直直地坐着,眼神完全散光了,像是一个瞎子,在茫然地看着一切,就是不看他的可怜的娘亲。他的手还抓着母亲的手,就像是无意识一样,他不停地折叠着母亲的胳膊,如同一个小女孩在那里收拾她的洋娃娃。贺尼明在一边看得害怕,上前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肩膀,不让他再做那样可怕的动作了。她的两个哥哥挖了一个坑,把凤友娘拖了进去,用土和雪埋了。凤友在一边呆呆地看着,突然一头扎进雪堆里,手足拼命舞动,大哭起来。听上去他不是在哭,而是在用一种自己新发明的音调,表达着无论如何也表达不出来的感情。
接下来的两天行程里,凤友一直处于昏昏沉沉的精神状态,不说话,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骑在马上,本能地跟着贺氏兄妹朝着小兴安岭的深处走。第二天傍晚,他们到了仁和屯,那是在小兴安岭北部的一个小小鄂伦春部落,有四十五户人家。冬天的太,阳快要落山,照在这原始森林的中心地块,把这个小屯子照得秀丽无比,黑白透明。屯里的人家都住一种怪怪的土坯屋,圆形:带着高高的尖顶,看上去像是平原地区农家的粮囤子一样。家家都在屋里烧炉子,淡淡的白烟就从一个尖顶上袅袅飘出。七八只凶猛的猎狗正在玩耍,叫着跳着,追逐着一只大狍子。那狍子是猎户家养的,有小马驹一般大小,根本不怕那些猎狗了,纵跳如飞,绕着井台、场院、柴垛奔跑,最后被猎狗逼到了一家的房顶上,惊动了主人,出来把那些猎狗打跑了。而那狍了在房顶上歪着头看着,几乎发出了一种狞笑。看到了凤友他们一行进屯子,那些猎狗又朝这边奔来,跟贺家的猎狗冲撞在一起,又咬又抓,热闹了好半天。如果它们会说话,一定是世界上最肉麻的语言了。
在屯子中心有一个大院子,由柞木和桦木杆子夹成。院中乞两个圆木搭成的仓房,在仓房的北面地势捎高,矗立着座圆形尖顶房。那三座房看上去又旧又破,跟屯里别家的房子相比显得有点寒酸了。但是,这是屯长贺乌达的家,气派不在于房子厶而在于这个家庭对全屯的控制力,在于屯长本人的常居夕享的地位,在于贺氏一族一百多年来的声名。因此,远远地哪怕是一个外乡人路过这儿,也会把目光越过屯里的大多数新房,盯着这院子里树立着高杆,问道:“贺屯长就在那牡吧?那杆子上挂的是啥哩?”实际上,那上面什么也没挂,只有一根狐尾巴搭在顶端,迎风乱颤。逢年过节时,偶尔还会挂出一面旗子,显得突兀而不自然。看上去,它毫无意义。但,它却是整个屯子的权立的像征。凤友随着贺氏兄妹到了院门口,眼睛那儿也不看,死盯住那长杆的最高处,目光随着那破烂的狐尾而颤动,好像要从中悟出什么神灵的启示。贺屯长不在家,到乡上开会去了。两兄弟把猎物从爬犁上卸下来,像是两只黑瞎子回了老洞,大喊大叫,引得贺家院子鸡飞狗跳,人马腾空。驾母正在做鹿肉干,手上沾满了淀粉和盐末,听到了动静像一只球似地从下房滚出来,扑过去,搂着两个儿子,又抓住了女儿,像母熊那样笨拙地摇晃脑袋,不知是笑还是哭好了。
她的个子小得出奇,又胖得惊人,如果倒下肯定会顺着雪坡滚出三里地。给人的印象,她好像就是某个雪球变成的,那一身白白的肥肉,如果遇到火就会化了。那两个熊兄弟的长相,是对她的脸相的全面抄袭。只不过,抄得更拙劣,更丑陋罢了。小小的眼睛,大大的、不规则的嘴,还有脸蛋上那两块抽动不止的肉,给了她一种动物的表情。只不过,她的表情是那么和善,那么纯朴,看到她,你不但不会感到恐惧,相反,你要跟着她一起笑,立刻,你就感觉到了她心中的爱意,于是,你就真地爱上她,跟她说出心里话,再也离不开她了。“啊呀,你爹还要找你们去哩,这不是回来了吗?”她一手抓着一个儿子,像生病了那样哼着说。“俺就知道你们今儿回来!”二熊吼叫一声:“你净瞎扯啥呀!”他娘急了:“咋是瞎扯,不信你问那谁谁谁,俺前晚就梦见让黄皮子咬了脚后跟,找后院和老七算了一算,算定了你们今儿回哩!”两个儿子挣脱了她,把东西朝自己屋里搬去。她这才发现女儿一直没说话,在照顾着一个陌生男子下马。她扑了过去,兴奋得全身直抖:“哎——尼明啊,这是谁呀?是不是那个老汤谁家的小谁呀?”贺尼明不知为什么,脸红如血,朝着她娘尖叫一声:“不是不是,快点开门呀!”
尼明娘帮着女儿把凤友弄进了上屋,进了尼明的房间。她又张罗着烧火送汤,给凤友拿来干净的衣服。忙完了这些,她还要进去打听更多的她非知道不可情况,女儿却把门关上,怎么也不给她开了。凤友喝了一碗热汤,困意袭来,一头栽进热乎乎的被窝里睡下,再也不醒了。他发着高烧,说着胡话,吓坏了贺尼明。一连两天两夜,她守在凤友的身边,给他喂药,睁大眼睛看着他,时不时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或者放在他的鼻孔下,生怕他死了。第三天下午凤友睁开了睛眼,看到贺尼明坐在炕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觉得有点奇怪。虽然熬了两天两夜,虽然没有怎么吃饭,更没怎么睡,贺尼明的脸色还是白里透红的,显出健康与青春的动人之色。她长得浓眉大眼,嘴巴也不小,看上去完全是一个男孩子的长相,眼神也是男子的神态。只是她的嘴唇上有一个黑黑的美人痣,才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