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帘花影-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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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口儿,安本分,持斋把素;
开着个,生意铺,花朵灯笼。
南无阿弥陀佛
妆佛前,百种花,飞金布彩;
做空里,长明灯,三界光明。
终日里,念弥陀,口讲因果;
虽然是,不思议,无字真经。
南无阿弥陀佛
“张善人夫妻两口无儿无女,吃了长斋,每日口念弥陀。忽一日,惊动了西方我佛释迦牟尼世尊,佛眼一观,说他夫妻行善,该生一佛子出世,度他二人升天。遣了案下散花天女,化成一白发婆婆,来下阎浮世界,把《妙法莲华经》传与他夫妻二人,以成其道。果然天女变了一个婆婆,双目失明,头白如雪,年有七旬之上,手持瓦钵竹篮,来张善人门前乞化一斋。手拿木鱼,口中高声诵《妙法莲华经》,如流水相似。大众宣扬。”
敲磬一声,又念:
有世尊,在西方,睁开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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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善人,宅门外,瑞气千重。
只因他,不识字,难传佛法;
差天女,化婆婆,口授《莲经》。
南无阿弥陀佛
有婆婆,隐真身,化成幻相;
年七十,双失目,白发蓬松。
手持着,木鱼子,沿街乞化;
念《莲经》,随口转,字字堪听。
南无阿弥陀佛
有善人,在门前,十分慈念;
唤安人,备茶饭,接待高人。
南无
“张善人在门首,见他口念《莲经》,手持竹杖,心中思想:‘我夫妻二人不得真经,吃的是迷斋。何人报你的恩德,花棺彩木与你送老?’婆婆欢喜不荆”首座敲磬一声,又念:婆婆当下动欢心,世上那有行善人?
捧茶捧饭养着我,只求一卷《莲华经》。
南无阿弥陀佛
随缘度日住几载,不知谁是我的亲。
善人夫妻忙不住,疾忙接着请进门。
南无阿弥陀佛
厨下烧水先洗浴,换了新布衣和裙。
一间净室忙打扫,佛堂原有佛一尊,
南无阿弥陀佛
香花蜡烛摆在上,夫妻同念金字文。
早晨送粥午时饭,一家茶水尽殷勤。
南无阿弥陀佛
不消半年三个月,《莲经》口里往外喷。
舌底莲花生光彩,动了金刚揭谛神。
南无阿弥陀佛
开口闻得旃檀气,合眼就见佛世尊。
一住三年无怠慢,婆婆开口辞善人。
南无阿弥陀佛
“当下张善人夫妻二人,不消一年,学得《莲华经》十分烂熟,如水流相似。一住三年,捧茶捧水,全没一点慢意。婆婆一日看着王氏道:‘我今打搅你夫妇三年,经已念熟,今晚要辞你还家。’王氏便说:‘妈妈,你今传经三载,我夫妻受其大恩,不曾报效,原说替你养老送终,因何舍我便去?你家今在何处,甚么地名?我夫妻好送你回去,时时看望你。’婆婆便道:‘张善人夫妻,近前来,听我细说。’”击磬一声,又念:张善人,你夫妻,休要牵挂;我本来,无定住,身在空门。
要回去,那里定,东西南北;
说声去,就要走,不论行程。
南无阿弥陀佛
无始来,谁是我,家乡住处?
撒手去,谁是我,着急亲人?
一行说,取水来,浑身沐浴;
盘着膝,打着坐,合掌归阴。
南无阿弥陀佛
“当下婆婆即时坐化而去。张善人两口儿不敢啼哭,念经三日,起了一个龛子化去,供养在西山寺后。不消半月,王氏年四十以上,忽然有孕。到了十月,腹中疼痛起来。王氏卧在内室,张善人念经未毕,眼看见那白发婆婆笑将进来。张善人大惊,才待追寻,只见王氏房中早产下一个女儿。生的眉端目正,面如满月一般。因念经得来,取名‘莲女’。
“光阴如箭,日月如梭,不觉莲女长到七岁。生得乖觉伶俐,一见便会。又有一件奇事:口里背诵《莲华经》,顺念顺流,倒念倒流。请了一卷《莲华经》来,字字行行,一似念过的一般。天生胎素,口不尝荤。每日在家做些花朵,略有闲时节,即看经拜佛。只有一件,不守女儿规矩—一听见僧人参论佛法,就要出门去观听。有一个能仁寺惠光和尚,登座开讲,莲女疾忙走入寺中,便高声问道:‘龙女八岁献宝成佛,我今七岁,没有宝珠,何时得道?’把个惠光长老,惊得一句答应不来,张善人听说女儿走进寺去参禅,甚是惶恐,疾忙抱了回来,分付王氏好生看守女儿,勿叫他张头露面,惹街邻嗤笑。
因此莲女日逐做些花朵,不得出门。
“到了年方二八,因元宵能仁寺上灯,众檀越约了灯会,悬起千百盏灯来。妇女们烧香的、看灯的,人山人海,都去随喜。莲女要去,父母拦挡不住,王氏说道:‘孩儿年已长成,不比你七八岁时去混他的讲堂,也惹人议论,同几个邻舍老婆婆去能仁寺看灯,早去早回。’”首座击磬,又念:有莲女,能仁寺,把灯观看,密层层,佛塔上,万盏明灯。
又遇着,老禅师,登堂说法;
引动了,红莲女,去问禅宗。
南无阿弥陀佛
向法堂,讲座下,高声大叫:
问和尚,满寺灯,何处先明?
和尚答,佛殿上,灯光先照。
莲女说,佛灯外,谁是心灯?
南无阿弥陀佛
老和尚,答不来,莲女大怒;
走上去,打一棒,要问机锋。
南无
“当下莲女问道:‘佛灯今在殿上,心灯却在何处?’长老一时应答不来,莲女夺过长老禅杖,当头就打。慌得这些看灯妇女,一涌上来,把禅杖夺了,推拥莲女回家。
“张善人夫妻十分惶恐,埋怨女儿不守闺门,使人嗤笑,连忙叫个媒婆,与莲女提亲。有一个李员外儿子,和莲女同庚,也是一十六岁,且是聪明俊秀,常见莲女门首卖花,看在眼里,使人来说媒。张善人两口儿只拣择女婿,不争财礼,遂结了亲。
看了吉日良时,把莲女打扮得如花似玉,三绺梳头,两截穿衣,上了花藤彩轿。各处花店将花朵添箱,点起花灯,前后有百十余对,都来看莲女成亲。”敲磬一声,又念:本家男,张家女,门当户对;许了亲,下了礼,酒果羊红。
红鸾星,择就了,七月十五;
众亲邻,来助喜,俱送花灯。
南无阿弥陀佛
有莲女,打扮的,天仙玉女;
恁爷娘,送上轿,两泪交零。
叫一声:我的儿,养得娇惯;
到人家,守规矩,休要讲经。
南无阿弥陀佛
撇得俺,老夫妻,没有下落;
养了你,多半世,没个后成。
有莲女,全不答,高讲《莲经》;
一卷经,刚念毕,不听人声。
南无阿弥陀佛
到门前,放下轿,拜门行礼;
有公婆,接新喜,捧着花瓶。
掀轿帘,忙来请,新人下轿;
似木雕,如泥塑,全不答应。
南无阿弥陀佛
半空中,忽闻得,笙箫仙乐;
放金光,天花落,香满虚空。
南无
“当下莲女在花灯轿里,一卷《莲经》诵毕,左脚盘着右脚,小小弓鞋搭在膝上,坐化而去。李家慌忙去请张善人夫妻。只见半空中笙箫仙乐,一道金光,天花乱坠,见莲女站在空中,向说偈曰:我本西方座上人,偶将两脚踏红尘。
众生若问《莲经》义,看取花灯不坏身。
后来张善人夫妻升天,不在话下。”
法师宣卷一毕,大众高声和佛,打起法器,送法师下座。
这些妇女们听到好处,也有笑的,也有愁的,只有这丹桂、香玉二人,不住的乱笑,也不管甚么经典佛法。两个寡妇,要辞了福清,和二女回家去。只见有两个女僧进来,传百花姑的师命;“要来寺里同大众讲经哩,明日打扫一座禅堂,在这里过夜。”封了五十两银子,叫福清早早安排斋供。慌得这福清满口答应,那敢推辞。这丹桂、香玉二人,要等着看百花姑讲教,就不肯起身,福清留下在后禅堂法炕上歇去了。有分教:外道妖魔,安下经典演法术;惑人邪教,移过参拜闹经坛。
不知百花姑的演教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观邪教女郎应乱性
闹斋堂贫婿忽逢妻
诗曰:
我本禅宗不会禅,甘休林下度馀年。
万缘歇尽非除遣,一性圆明本自然。
山色溪光明祖意,鸟啼花笑语真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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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窗自看云生灭,惊起鸳鸯水上眠。
又:
道高一尺魔高丈,魔道相因有是非。
山鬼自能生伎俩,野狐原不碍禅机。
?p投赤水传心密,火种青莲喻法微。
洗脏吞针学得否,木儿骑得铁牛归。
话说百花姑子使女僧送了五十两银子来,叫福清姑子预备斋供,安立道常福清使小尼姑谈富去请姑姑到来登座。一顶大轿、一对黄旗、一对红棍,后面骑马的女僧有百十余众,簇拥大轿。到了大觉寺门,下了轿。这些女僧一涌而入,随百花姑上殿拜佛,然后走到东边新安的方丈。早已安下讲座蒲团,两边听经的长凳,坐了满满一屋。先是福清来参拜问讯,遍送了茶,茶罢摆斋。姑姑在法座上独自吃斋糖、食异果,都是高簇朱盘。摆上饭来,又是二十大碗,无非是香蕈麻茹、燕窝天花各种贵菜,油炸面筋、糖灌鲜藕等物。吃了几箸,取下去给众尼僧吃了。各人面前一盘糖卷、一钵蒸饭、各样素菜,十分丰足。那尼僧打起磬子,不知念了几句甚么经咒,一齐把斋饭吃饱,取了家器,各人下堂洗手吃茶,才安排坛常这些看的妇女和这些烧香的闲汉,都立住了脚观看,有说是请下活菩萨来的,有说是试他法术,要拆剥活人的。门里门外,不知有多少人,等看这百花姑演教。连这福清姑子也不知演甚么法,讲甚么经。到了掌起灯烛来,大殿上击鼓念晚功课,这百花姑还不见上座。但见:悬几盏琉璃彩花灯,挂几行西番神图像。中坐着二尊菩萨,傍立着三天侍从。也有那执刀仗剑,手取人头,青脸红发,号作助兵的神将;也有那骑狮跨象,顶开天眼,三头六臂,称为护国的天师。才开坛鸣锣击鼓,一登座左跳右舞。
大殿晚功课一毕,只见把钟鼓一齐打起,闹成一块,也不拜拂,也不打坐。抬出一尊?D金的佛来,有二尺余高,说是佛祖。两僧将佛供在中间,百花姑才下了法座,绕佛三匝,把手中铜鼓摇起,口里念着些咒,拜了九拜。却自己先取了一面大鼓打起,唱的曲儿,娇声浪气,极是好听。这些女僧,一人一面鼓,齐齐打起,和着唱曲,聒得地动山摇,言语全听不出来。
打了一回,只见四个尼僧在佛前对舞,左跳右跳,舞得团团转起来。众尼僧一齐和佛乱转,满殿里转得风车相似,好不中看,只叫做旋舞。连供果盘上灯烛都舞得昏暗了。又是那四个尼僧,你搭我肩,我搭你背,挽手袅娜,侧胸歪头,备极那戏狎的形状,只叫做鸾凤舞。看的妇女们俱在方丈门外,挨肩挤背,眼花撩乱,着实动兴。那年长老成的香客、吃斋识羞的妇女,也有散去的。落下得这些邪教妇女,如卞、鲍二寡妇和丹桂、香玉二女,见这相调的光景,便住在那众尼姑香客丛中,看的不了。
只见百花姑上得法座,两眼???�,盘膝打坐。更有一个三十岁年纪番僧,生得眼大腮宽,面如赤枣的,手执大鼓,向佛前一左一右,一跳一滚;一个生得二十余岁白净面皮,柳眉星眼,带条红绳,撇有一丈余高,一上一下,一东一西,对着这击鼓的并舞不止,真如飞凤游龙。这叫做天魔舞。这等轮流乱舞,直闹到五鼓,把这大觉寺里尼僧们弄得半颠半倒,恨不得也学这法儿顽耍,好不快活:“却去冷清清看经念佛,怎如得他们这等快活!”这里尼僧收拾了坛常以此为常,把个大觉寺竟做他的禅林,按下不题。 且说这来看的妇女们,俱是汴梁城久惯串寺烧香、养和尚、认徒弟、吃邪斋、讲外道的,那有正经人家肯容这妇女们烧香入庙之理?就中有指挥营里旧武职娘子们,杂在人丛里面。有一个张都监娘子,认得这卞千户娘子、鲍指挥娘子,在姑子房里坐的:“到像十五年前卞奶奶、鲍奶奶一般。怎么这几年在北京地方,却走在这里来?恁有两个好齐整的女儿,莫非是我当初主媒,说他两个做干亲家的?”走进方丈里边,和众姑姑问讯了,上前细认,才笑嘻嘻的道:“我的奶奶,你两个就不认得我了?”鲍指挥娘子上前一看,才认得是张都监家李太太,当初住着一个营里,结着上东岳庙进香的社,何等亲热,经这大乱,你东我西,险不当面错过去了。大家拜了又拜,忙叫丹桂、香玉过来拜见,道:“这就是当初替你两个做媒的张太太。
”当下拜了。张都监娘子看了他两个女儿如花似玉,和一对牙人儿一般,道:“记得分别时,两个姑娘才三四岁,今日长出这样苗条来,怎说我们不老了!”
尼姑让到斋堂里,摆上茶来。看这张都监娘子,比旧日头尽白了,打扮得老成,甚是淡素。说些当年旧话,家长里短的,问个不了。因说起:“你两家的亲家,这几年因大乱,可曾通个信儿?就忘记了是那家的媳妇。二位姑娘也都是该出嫁的年纪了。”鲍指挥娘子便说:“这几年在北方做个穷武官,又遭着不幸,人亡家破,那里通个信儿去?”指着丹桂姐道:“我这个业障,从前许了侯指挥家,酒席上换了个钟儿,谁见他丝麻绵缕儿来?他家公公拨在山西守备,还不知在也不在。”张都监娘子道:“我老了,忘事,通不记得你和小指挥侯瘸子家做了亲。”说着话,看了看丹桂姐,就不言语了。又问道卞千户娘子:“这位姑娘当初许配谁家?”卞千户娘子道:“西营里王千户。从定了亲,遭着兵乱,各家守分,只说道日后成婚时行媒礼罢,如今也没个人影儿来问声。过着这穷日子,孤儿寡妇的,还不知将来这女孩儿怎样的打发哩。”张都监娘子道:“这不是老王千户王明宇的儿子么?”卞千户娘子道:“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