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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死疲劳-莫言-第3章

小说: 生死疲劳-莫言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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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和小长工蓝脸,买了十挂八百头的鞭炮,挑到村南的围子墙上燃放。鞭炮声
声,一阵阵传来,使我大喜若狂。我这人有个怪僻,每逢喜事手就发痒,非努力
劳动不能解除。在鞭炮声中,我揎拳捋袖,跳到牲口圈里,将积攒了一个冬天的
几十车子粪撇了出来。村里一个惯于装神弄鬼的风水先生马智伯跑到牲口圈边,
神秘地对我说:门市——这是我的字——门市贤弟,家里有产妇,不能打墙动土,
更不能出粪淘井,冲撞了太岁,主着婴儿不利。
    马智伯的话让我心头一懔,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任何事,只要开了头就要干
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出了一半的圈,不能再回填。我说,古人曰:人有十年旺,
神鬼不敢傍。我西门闹心正不怕邪,行端不怕鬼,即便是碰上太岁又有何妨。也
是被马智伯的臭嘴言中,我从粪中铲出一个葫芦状的怪物。这物似凝胶,如肉冻,
似透明又混沌,既脆弱又柔韧,我把它铲到圈边上打量着,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
太岁吗?我看到马智伯脸色灰白,山羊胡须哆哆嗦嗦,双手抱在胸前,对着怪物
连连作揖,一边作揖,一边倒退,退到墙边,转身逃跑。我冷笑一声,说:如果
太岁就是这副模样,那也就不值得敬畏了。太岁,太岁,如果我连喊三声你还不
能逍遁,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太岁,太岁,太岁!我闭着眼连吼三声,睁开
眼看到那物还是原样,局促在圈边,与马粪相伴,完全是个死物,于是我挥起铁
锨,一下子将它劈成两半。我看到那物的里边,也是那样似胶似冻的物质,宛如
桃树疤痕里流淌出来的树脂。我将它铲起来,用力撇到了墙外,与马粪驴屎混合
在一起,但愿这东西有肥力,能使七月的玉米,长出象牙般的大棒子,能使八月


的谷子,抽出狗尾般的大穗子。
    莫言那小子在他的小说《太岁》中写道:……在一个透明的广口大瓶子里,
倒上水,放上红茶和红糖,放在温暖的锅灶后边,十天之后,瓶子里长出一个葫
芦状的怪物。村子里的人听说后,都跑来观看。马智伯的儿子马聪明紧张地说:
“不得了了,这是太岁!当年地主西门闹挖出的太岁就是这样子。”我是现代青
年,相信科学,不相信鬼神。我把马聪明轰走,将这玩艺儿从瓶子里倒出来,切
开,剁碎,放在锅里炒,异香散发,令人馋涎欲滴。吃到嘴里,犹如肉冻粉皮,
味道好极了,营养好极了……吃了一个太岁后,我的身体,在三个月内增高了十
厘米……
    这小子,真是能忽悠啊。
    鞭炮声驱散了西门闹不能生育的谣言,许多人都置办礼物,准备在九日之后
前来贺喜。但旧谣言刚破,新流言产生,西门闹出圈肥冲撞了太岁的事,一夜间
传遍了高密东北乡十八个村镇。不但流传,而且添油加醋,说那太岁,是个七窍
灵通的大肉蛋,在圈边滚来滚去,被我一锨劈开,一道白光冲天而去。冲撞了太
岁,百日内必有血光之灾。我知道树大招风,财多遭嫉,许多人在暗中期待着西
门闹倒霉。我心略有忐忑,但定力不失,如果上帝要惩罚我,何必还送我金龙宝
凤两个宁馨儿。
    迎春见到我,脸上也显出喜气。她困难地弯下腰,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腹
中的婴儿,是个男婴,左脸上也有一块蓝痣,毫无疑问是蓝脸的种子,巨大的耻
辱,毒蛇信子一样的怒火,在我心中燃起。我要杀人,我要骂人,我要将蓝脸剁
成肉泥。蓝脸,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你这个丧尽天良的混账王八羔子!你口
口声声叫我干爹,后来你干脆就叫我爹,如果我是你爹,那迎春就是你的姨娘,
你将姨娘收做老婆,让她怀上你的孩子。你败坏人伦,该遭五雷轰顶!到了地狱,
该当剥皮揎草,到畜生道里去轮回!可上天无道,地狱无理,到畜生道里轮回的
偏偏是我一辈子没做坏事的西门闹。还有你,小迎春,小贱人,在我怀里你说过
多少甜言蜜语?发过多少山盟海誓?可我的尸骨未寒,你就与长工睡在了一起。
你这样的淫妇,还有脸活在世间吗?你应该立即去死,我赐你一丈白绫,呸,你
不配用白绫,只配用捆过猪的血绳子,到老鼠拉过屎、蝙蝠撒过尿的梁头上去吊
死!你只配吞下四两砒霜把自己毒死!你只配跳到村外那眼淹死过野狗的井里去
淹死!在人世间应该让你骑木驴游街示众!在阴曹地府应该把你扔到专门惩罚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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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的毒蛇坑里让毒蛇把你咬死!然后将你打入畜生道里去轮回,虽万世也不得超
脱!啊噢~~啊噢~~但被打到畜生道里的却是我正人君子西门闹,而不是我的
二姨太太。
    她艰难地蹲在我的身边,用一条蓝格子的羊肚子毛巾,仔细地擦拭着我身上
的黏液。干燥的毛巾拭到湿漉漉的皮毛上,使我感到十分舒适。她的动作轻柔,
仿佛擦拭着她亲生的婴儿。可爱的小驹子,亲亲的小东西,你长得可真是好看,
瞧这大眼睛,蓝汪汪的,瞧这小耳朵,毛茸茸的……她的嘴说到哪里,手中的毛
巾就擦拭到哪里。我看到了她那颗依然善良的心,感受到了她发自内心的爱。我
被感动了,心中邪恶的毒火渐渐熄灭,在世为人时的记忆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我身上干爽了。我不哆嗦了。我的骨头硬了,腿上有了力气。一股力量,一个愿
望,催促着我用力。哎哟,还是个驴儿子呢,她用毛巾擦拭了一下我的生殖器。
我感到一阵羞耻,往昔为人时与她的性戏蓦然间又变得清晰无比。我是谁的儿子?
我是母驴的儿子,我看到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的母驴,我的母亲?一头母驴?恼怒
和烦躁催促着我,我站了起来。我撑着四条腿站了起来,仿佛一条短促的高腿板
凳。
    “站起来了,站起来了!”蓝脸抚着掌,兴奋地说。他伸手将蹲在地上的迎
春拉了起来。他的眼睛里有很多温柔,看样子他对迎春还很有情意。我猛然想起
当年的一些往事,似乎有人对我暗示过,说要我提防着家养的小长工乱了内室。
也许他们早就有了暧昧之事?
    我站在元旦上午的阳光里,为了不跌倒,不断地倒着蹄子。我迈开了为驴的
第一步,开始了一个陌生的、充满了苦难和耻辱的旅途。我又走了一步,身体摇
摇晃晃,肚皮绷得很紧。我看到了很大的太阳,很蓝的天,很白的鸽子在天上飞
翔。我看到蓝脸扶着迎春走回屋子。我看到一男一女两个小孩,身上穿着簇新的
棉袄,脚上穿着虎头鞋子,头上戴着兔皮帽,从大门外跑进来。他们的小短腿跨
越高高的门槛时很是吃力。他们只有三四岁的光景。他们管蓝脸叫爹,管迎春叫
娘,啊噢~~啊噢~~我知道他们原本是我的儿女,男孩叫西门金龙,女孩叫西
门宝凤。我的孩子啊,爹好生思念你们啊!爹还指望着你们成龙成凤光宗耀祖呢,
可你们竟然成了别人的儿女,而你们的爹,成了一头驴子。我心悲怆,头昏眼花,
四肢抖颤,跌翻在地。我不要当驴,我要讨还我的人身,做我的西门闹,与他们
算账。在我跌倒的同时,生我的那头母驴也轰然倒地,犹如一堵腐朽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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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我的母驴死了,它四肢僵硬,如同木棍,大睁着双眼,死不瞑目,好像有
满腹的冤屈。我对它的死丝毫不感到悲痛,我只是借它的身躯而诞生,全是阎王
爷的诡计,亦或是阴差阳错。我没吃它一口奶,见到它两腿之间那肿胀的乳房我
就感到恶心。我是喝着高粱面稀粥长大成驴,稀粥是迎春亲手熬,她对我有养育
之恩。她用一柄木勺子舀着稀粥喂我,当我长大成驴时那木勺子已经被我咬得不
成模样。喂我稀粥时我看到她乳房鼓胀,那里边蓄积着浅蓝的乳汁。我知道她的
乳汁的味道,我吃过她的乳汁。她的乳汁很好,她的奶好,她的奶发孩子,两个
孩子都吃不完,有的女人的奶有毒,好孩子也会被她毒死。她一边喂着我一边说
:可怜的小驹驹,刚生下来就死了娘。我看到她说这些话时眼睛水汪汪的,盈着
泪水,她是真心疼我。她的孩子,金龙和宝凤,好奇地问她:娘,小驴的娘怎么
会死呢?她说,寿限到了,被阎王爷叫走了。她的孩子说:娘,你可不要被阎王
爷叫走,你要是被阎王爷叫走,我们就跟小驴驹一样没有娘了,解放也就没娘了。
她说:娘永远不走,阎王爷欠着咱家的债呢,他不敢来咱家。
    屋子里传出了蓝解放的啼哭声。
    你知道谁是蓝解放吗?故事的讲述者——年龄虽小但目光老辣,体不满三尺
但语言犹如滔滔江河的大头儿蓝千岁突然问我。
    我自然知道,我就是蓝解放,蓝脸是我的爹,迎春是我的娘。这么说,你曾
经是我们家的一头驴?
    是的,我曾经是你们家的一头驴。我生于1950年1 月1 日上午,而你蓝解放,
生于1950年1 月1 日傍晚,我们都是新时代的产儿。
    第三章洪泰岳动怒斥倔户西门驴闯祸啃树皮
    尽管我不甘为驴,但无法摆脱驴的躯体。西门闹冤屈的灵魂,像炽热的岩浆,
在驴的躯壳内奔突;驴的习性和爱好,也难以压抑地蓬勃生长;我在驴和人之间
摇摆,驴的意识和人的记忆混杂在一起,时时想分裂,但分裂的意图导致的总是
更亲密地融合。刚为了人的记忆而痛苦,又为了驴的生活而欢乐。啊噢~~啊噢
~~蓝脸的儿子蓝解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的意思是说,譬如我看到你的爹
蓝脸和你的娘迎春在炕上颠鸾倒凤时,我,西门闹,眼见着自己的长工和自己的
二姨太搞在一起,痛苦地用脑袋碰撞驴棚的栅门,痛苦地用牙齿啃咬草料笸箩的
边缘,但笸箩里新炒的黑豆搅拌着铡碎的谷草进入我的口腔,使我不由自主地咀
嚼和吞咽,在咀嚼中,在吞咽中又使我体验到了一种纯驴的欢乐。


    似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就长成了一匹半大驴,结束了在西门家大宅院里
自由奔跑的岁月。缰绳拴在我头上,我被拴在槽头上。与此同时,已经改姓为蓝
的金龙和宝凤各长高两寸,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蓝解放,你,也学会了走路。
你在院里像一只小鸭子似的摇来摆去。住在东厢房里的另一户人家,在这段时间
里的一个狂风暴雨日,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婴。可见西门闹家这块宅基地力未衰,
依然盛产双胎。这两个女孩,长名互助,幼名合作。她们姓黄,是黄瞳的种子。
她们是黄瞳与西门闹的三姨太秋香合伙生养的女儿。我的主人、你的爹,土改后
分到了西门闹家的西厢房,这里原本就是二姨太迎春的住房。黄瞳分到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主人三姨太秋香,仿佛是房子的附赠,成了黄瞳的妻子。西门家堂皇的
五间正房,现在是西门屯的村公所,每天都有人来此开会、办公。
    那天我在院子里啃那棵大杏树,粗糙的树皮磨得我娇嫩的嘴唇火烧火燎,但
我不愿放弃,我想知道树皮遮盖着什么东西。村长兼村支部书记洪泰岳,大声咋
呼着,用一块尖利的石片将我投掷。石片正中我腿,铿然有声,十分刺激,这就
是痛吗?一种热辣辣的感觉,血流如注,啊噢~~啊噢~~痛死我了,我是个可
怜的驴孤儿。我看到腿上的血,不由得浑身哆嗦。我的腿瘸了,一瘸一拐地逃离
院子东侧的杏树,逃到院子西侧。我家的门前,迎着朝阳,靠着南墙,有一个用
木棍和苇席搭起来的棚子。那是我的窝,为我挡风遮雨,是我受到惊吓后就躲藏
进去的地方。但这时我进不去窝棚,我的主人,正在里边,清理我夜里排泄的粪
便。他看到了我腿上流着血一瘸一拐跑过来的情景。我猜想他也看到了洪泰岳飞
石击中我腿的情形。石片在空中飞行,锋利的边缘切割着无色的空气,如同划破
上等的绸缎,发出令驴心悸的声音。我看到主人站在棚口,庞大的身体像一座铁
塔,阳光如同瀑布,在他身上流淌,蓝色的半边脸,另半边脸是红色,红与蓝以
鼻为界,好像敌占区与解放区。今天这比喻已经十分陈旧,但那时却十分新鲜。
我的主人痛苦地喊叫着:“我的驴子啊——!”我的主人恼怒地吼叫着:“老洪,
你凭什么打伤我的驴?!”我的主人越过我的身体,用豹子般的敏捷动作,拦住
了洪泰岳。
    洪泰岳是西门屯的最高领导人,由于他过去的光荣历史,在一般干部将武器
上缴的时候,他还随身佩戴着一支匣子枪。那赭红的牛皮枪套,牛皮哄哄地挂在
他的屁股上,反射着阳光,散发着革命的气味,警告着所有的坏人:不要轻举妄
动,不要贼心不死,不要试图反抗!他戴着一顶瓦灰色的长檐军帽,上身穿一件


白布对襟小褂,腰里扎着一条四指宽的牛皮腰带,外边披着一件灰布夹袄,下穿
肥大的灰裤,脚蹬千层底青华达呢面布鞋,没有扎绑腿,使他有几分像一个战时
的武工队员。而战争年代,我不是驴而是西门闹的年代,我是西门屯首富的年代,
我开明绅士西门闹的年代,我一妻两妾、良田二百亩、骡马成群的年代,你洪泰
岳,洪泰岳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那时是标准的下三滥,社会的渣滓,敲着牛胯
骨讨饭的乞丐。你那件讨饭的道具,是公牛的胯骨制成,颜色微黄,打磨得异常
光滑,边缘上串着九个铜环,轻轻一抖,便发出哗哗啷啷的声响。你攥着牛胯骨
的把柄,在我们西门屯逢五排十的集市上,粉墨了脸,赤裸着背,脖子上悬挂着
一个布兜,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赤足,光头,瞪着乌溜溜精光四射的大眼,站在
迎宾楼饭庄前边那一片用白石铺了地面的空场上,卖唱,炫技。能把一柄牛胯骨
打出那么多套花样的全世界没有第二人。哗啷啷,哗啷啷,哗哗啷啷,哗啷,哗
哗,啷啷,哗啷哗啷哗哗啷……牛胯骨在你手里上下翻飞,一片白光闪烁,成为
整个集市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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