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蒙娜-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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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从哪里来?”神父问,他提笔在手,准备在那本生皮面子的登记 簿上写下他俩的名字。
“坦墨库拉,神父,”亚历山德罗答道。
加斯帕拉神父的笔掉了下来。“就是前些天美国人把印第安人赶出去的 那个村子?”他惊呼道。
“是的,神父。”
加斯帕拉神父从椅子上跳起来,像往常一样,来回踱步,掩饰自己的 激动。“走吧!
走吧!我已经替你们办好了!全都完了,”他狠狠地对那对爱尔兰夫妻 说,他们已经报了姓名,并付了钱,却还踌躇不决地在一边盘桓,不知道手 续是否已经全都办妥。“奇耻大辱!这是我在这儿看见的上帝所不容的最怯 懦的事情!”神父叫道。“我从昨天的圣迭戈报纸上看见了这件事的详情。” 然后,他在亚历山德罗面前停了一下,大声地说:“报纸上说印第安人被迫 偿付诉讼费,司法长官拿他们的牛做了抵偿。这是真的吗?”
“是的,神父,”亚历山德罗答道。
神父又来回踱起步,拔着胡子。“你们打算怎么办?”他说。“你们全 都上哪儿去了?上次我去你们村时,那里有两百来人呢。”
“有些去了帕长加,”亚历山德罗答道,“有些去了帕斯库拉,剩下的去 了圣贝纳迪诺。”
“天哪!但你们对这事看得很透!”加斯帕拉神父怒吼道。
亚历山德罗没听懂“看透”这个词儿,但他知道神父的意思。“是的, 神父,”他固执地说。“这是二十一天前的事了。一开始我可不像现在这样。 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蕾蒙娜紧紧握着亚历山德罗的手。她害怕这个粗暴、黑胡子的神父, 他前冲后退,吐出生气的粗话。
“这件事会让合众国『政府』倒霉的!”他继续说。“这是个小偷、强盗的政 府!上帝会惩罚他们。你等着瞧吧;他们会遭天罚——在他们的国界里遭天 罚;他们的儿子和女儿会受孤独!但我干吗扯这些废话呢?我的孩子,再说 一下你们的名字;”他重新在桌旁坐下,桌子上摊着那本古老的结婚登记簿。
神父写下亚历山德罗的名字后,转向蕾蒙娜。“这位『妇』人的名字?”他 说。
亚历山德罗看着蕾蒙娜。在教堂里时他说得很简单,“麦吉拉。”他还 要说出什么名字来呢?
蕾蒙娜毫不犹豫地回答说,“麦吉拉。我叫麦吉拉·费尔。”
她把“费尔”说得很慢。她觉得挺陌生的。她从没见人写过这两个宇; 她话音未落,那位神父——他听着也觉陌生——误会了,当它是两个音节, 便照此写了下来。
蕾蒙娜走完了消身匿迹的最后一步。还有谁能在搜寻几年之后,从一 个以“麦吉拉·法伊尔1”的名字登记结婚的女人身上看出蕾蒙娜·奥特格 纳的痕迹呢?
coc11由于蕾蒙娜把‘费尔”这个名字说得很慢,神父就听成了“法 伊尔”,并写在了结婚登记簿上。coc2
“不,不!把你的钱收起来,孩子,”加斯帕拉神父看见亚历山德罗开始 解那包着金币的手绢,忙制止他。“把你的钱收起来。我不要坦墨库拉印第 安人的钱。我但愿教会能给你们钱。你们现在打算上哪儿去?”
“去圣帕斯库拉,神父。”
“啊!圣帕斯库拉!那儿的酋长有老部落的证明,”加斯帕拉神父说。“前 些天他还给我看过。那也许救得了你们。但别信它,孩子。像白人买地一样, 你们也买一块地。
什么也别相信。”
亚历山德罗焦虑地看着神父的脸。“怎么回事,神父?”他说,“我不 明白。”
“嗯,他们的规章多得就像这海滩上的螃蟹一样,”加斯帕拉神父回答说; “而且,说真的,在我看来,这些规章也像螃蟹一样是往后倒退的:但律师 们能明白。等你们拣中了地,凑足了钱,来找我,我跟你们去看看,尽量不 让你们买地时受骗;不过现在他们花样百出,我也动不出什么脑筋了。再见, 孩子!再见,闺女!”他说着,从椅子上站起来。饥饿又战胜了加斯帕拉神 父的同情心,他坐下来吃起那顿拖了很久的晚饭,那对印第安夫『妇』从他脑子 里消退了;但晚饭过后,他坐在走廊里抽烟斗时,他们又回来了,在他脑子 里盘旋——一他觉得很奇怪,他怎么也抹不掉这样的印象:那个女人身上肯 定有些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再听到他们的消息的,”他想。他 想得不错。
第1卷 第十九章
离开了加斯帕拉神父家后,亚历山德罗和蕾蒙娜骑马慢慢穿过荒芜的 广场,向北踏上河边公路,来到旧要塞城墙的左边。河水很浅,他们毫不费 力地趟了过去。
“以前我看见这儿水位很高,好多天都没人能渡过去,”亚历山德罗说; “不过那是在春天。”
“这么说来幸亏现在不是春天,”蕾蒙娜说。“老天爷时时都在保佑我们, 亚历山德罗——乌黑的夜,很浅的溪水;可是你看!出月亮了!”她指着天 空中刚刚出现的秀丽细长的一弯新月。“不过,月光还不太亮,不会坏我们 的事,”她又说,“可是,亲爱的亚历山德罗,你觉得我们现在安全吗?”
“麦吉拉,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安全;但我希望能安全。昨天晚 上我对哈瑟尔夫人说我要到圣帕斯库拉去,今天我一直在想,我太傻了,真 不该告诉她。不过,如果有人到哈瑟尔夫人那儿去打听我们的消息,我想她 会明白那是为了什么,因此会守口如瓶的。她会尽力保护我们。”
他们从圣迭戈到圣帕斯库拉的旅途第一段是一条高台地,布满低矮的 灌木;走了十二三英里之后,他们在山脊间往下盘旋,走进一条狭窄的山谷 ——波威谷。墨西哥人曾经酝酿过几次反抗美国人的行动,但都夭折了,其 中一次就是在这儿进行的。
“有一回美国人在这儿跟墨西哥人打仗,被杀死几个人,麦吉拉,”亚历 山德罗说。
“我自己就曾在这儿捡到过十几颗子弹。我好多回看着这些子弹,心想, 如果再有机会跟美国人打仗,有可能的话我就要把这些于弹『射』出去。费利佩 先生是否认为他的人还会起来反抗美国人呢?如果会的话,现在所有的印第 安人都会帮助他们。要是他们被赶出这块土地,麦吉拉,那太可怜了。”
“是啊,”麦吉拉喟然长叹。“但是没有希望。我曾听夫人跟费利佩说起 过这事。
没有希望。夫人说,美国人有力量,财大气粗。他们一心只想要钱。 为了钱他们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杀人。天天都有消息传来,说他们为了金钱 互相残杀。墨西哥人只有为了仇恨才会互相杀戮,亚历山德罗,——为了仇 恨,或在生气的时候;从来不为金钱杀人。”
“印第安人也是这样,”亚历山德罗回答说。“从来没有一个印第安人为 了金钱而杀死另一个印第安人。我们杀人只是为了报仇。要说为金钱,呸! 麦吉拉,他们狗屁不如!”
亚历山德罗难得这么激烈地说话;但是近来美国人对他们印第安人施 行的暴虐在他的血管里点燃了一把蔑视与仇恨之火,永远不会熄灭。从今以 后,他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一个美国人。美国人成了骗子和残忍的同义词。
“我想,亚历山德罗,美国人也不是个个都这么坏,”蕾蒙娜说。“肯定 也有一些诚实的;你不这么认为吗?”
“那么,诚实善良的美国人在哪儿呢,”亚历山德罗怒吼道。“我们印第 安人中常有坏人;但他们是没有脸面的。我父亲惩罚他们,全体人民惩罚他 们。如果真有善良的美国人,不会骗人、杀人,他们为什么不去追赶、惩罚 那些强盗呢了他们怎么会制定骗人的法律呢?正是美国的法律从我们手里夺 走了坦墨库拉,把它送给了那些人!这法律是站在强盗一边的。不,麦吉拉, 这是个偷盗成『性』的民族!这就是他们的名字——偷盗成『性』的民族,他们为了 钱而杀人。一个像海底下的沙石、人数众多的大民族,背上这么个名声不是 挺合适吗?”
“夫人倒也是这么说的,”蕾蒙娜回答说。“她说他们个个都是强盗;她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有更多的美国人拿着新的法律,夺走她更多的土地。她 以前的土地是现在的两倍多,亚历山德罗。”
“是啊,”他答道;“我知道。我父亲跟我说过。莫雷诺将军在世时,我 父亲跟佩雷神父去过那儿。那时候,直到海边的土地都是将军的——我们离 开夫人牧场后的第二天晚上骑马经过的那片土地全都是他的,麦吉拉。”
“是的,”她说,“直到海边!夫人常常这么说:‘直到海边!’哦,美丽 的大海!
从圣帕斯库拉看得见海吗,亚历山德罗?”
“看不见,我的麦吉拉,太远了。圣帕斯库拉在山谷里;四周环绕着山 丘,像屏障一样。不过那儿很美。麦吉拉会喜欢它的;我要在那儿搭一座房 子,麦吉拉。所有的人都会帮助我。我们的人向来就是这样。两天内就能搭 好。不过对我的麦吉拉来说,那儿是个穷地方,”他悲伤地说。亚历山德罗 内心很不安。这实在是一场奇怪的新婚旅行;但蕾蒙娜毫不害怕。
“有你在的地方,再穷我也不在乎,没你在的地方,再美我也不稀罕,” 她说。
“但我的麦吉拉有一颗爱美的心,”亚历山德罗说。“她享受过王后般的 生活。”
“哦,亚历山德罗,”蕾蒙娜开心地哈哈大笑,“你根本不知道王后们是 怎样生活的!莫雷诺夫人家没有一样是美的,只是舒适罢了;而在你就要搭 好的屋子里,我会生活得像在夫人家一样舒适;像夫人家那么大的屋子,没 有任何好处,只有麻烦。那一个个的房间常常空关着,只有可敬的旧圣路易 斯雷伊的圣徒们偶尔住住,玛加丽塔每次打扫都累得要死。亚历山德罗,我 们如果能在家里放一尊圣弗朗西斯或圣母的塑像就好了!
我喜爱这个胜过喜爱世界上任何别的东西。有圣母在你的床边,睡在 这样的床上真是太美了。圣母常在你的睡梦中跟你说话。”
蕾蒙娜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亚历山德罗用严峻、探询的目光凝视着她。 当她说这种话的时候,他确切地感到有一个别的星球的人来到了他的身边。 “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有像你那样的对圣徒们的感情,我的麦吉拉。”他说。“我 怕他们。这肯定是因为他们爱你,而不爱我们。我相信是这样,麦吉拉。我 相信他们不喜欢我们,从来不在天上提到我们。神父们说圣徒们总是做这样 的事:祈祷上帝、圣母、耶稣保佑我们。你明白,他们不可能为我们祈祷, 而像坦墨库拉那样的事倒发生了。我不明白我们的人怎么得罪他们了。”
“我想,萨尔别德拉神父准会说,害怕圣徒可是一种罪孽,亚历山德罗,” 蕾蒙娜认真地回答说。“他常常对我说,一个人要是觉得不愉快,也是一种 罪孽;有好多次,因为夫人不喜欢我,我觉得难受,是神父的话使我消除了 这种感觉。而且,亚历山德罗,”她语气越来越激烈地说,“即使人们连遭不 幸,也不能证明圣徒不爱他们;当圣徒本身也在人世间的时候,你看看他们 受的罪吧:他们几乎全都是殉难者。看看圣徒凯瑟琳忍受的是什么样的苦难 吧,还有已经升天的圣徒安格斯。我们不能凭借在这尘世间的遭遇就来断定 圣徒是否爱我们,或者我们能不能看见圣母马利亚。”
“那我们怎样才能断定呢?”亚历山德罗问道。
“要靠我们内心的感受,亚历山德罗,”她答道,“就像我始终知道,当 你没有来的时候——我知道你爱我。我从心底里知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 我永远都知道。如果你死了,我也知道你爱我。而你——你也会知道,我同 样爱你。”
“是的,”亚历山德罗经过沉思后回答说,“这话没错。但是,麦吉拉, 对一个圣徒踢对一个人们看得见、『摸』得着的人,是不可能有同样的感觉的。”
“是啊,不会完全一样,”蕾蒙娜说,“对一个圣徒不会完全一样;但对 圣母马利亚人们可以有同样的感觉,亚历山德罗!这点我敢肯定。我住在夫 人家的时候,房间里有一尊圣母的塑像,我一直把她当做我的母亲。从小时 候起,我就向她述说我做的一切。
就是她帮助我筹划我们要带走的东西。她提醒我许多被我忘记的事情, 只有她我没有忘记。”
“你听见过她说话吗?”亚历山德罗畏惧地问。
“圣母没有说过话,但跟说过话一样,”蕾蒙娜自信地回答说。“你可明 白,跟她睡在一个房间里,和仅仅在教堂里看见她,完全是两回事。哦,有 她在我的房间里,我从来没有难受的时候!”
“麦吉拉,我几乎要去把她偷出来送给你了,”亚历山德罗带着虔敬的热 忱叫道。
“圣母啊!”蕾蒙娜叫道,“千万别说这种话。要是你的手碰着她,你会 遭天杀的!
我觉得哪怕有这样的念头都是一种罪过。”
“我们家里的墙上有她一张小的相片,”亚历山德罗说。“是从圣路易斯 雷伊拿来的。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是否还在家里,也许被乡亲们连同 我父亲的遗物一起拿到帕长加去了吧。我在帕长加没看见它。等我再去那儿 的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