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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黄金世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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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族那几位子弟,无非迫于饥寒,又看你有隙可乘,才纷纷动心,其所为可恨,其情犹可怜。县中偏听枉法,难道真是糊涂?

    不言而喻,是盛族借重了方兄,才见一人押一人,要把令亲公郎磨折的半年十月,使你自愿了事。〃建威道:〃县里真有这个心肠,图南兄不好上控么?〃怀祖笑道:〃凡事真可以理胜,天下早便无事了。常言道:官官相护,又道心是黑的,银子是白的,苞苴一行,鸬鹚作笑,还问什么是非曲直?如要打赢官司也是不难,只消图南名子拼着这些产业,钻头觅缝,双手送到县中。究竟盛族理短,图南兄理长。〃图南疾忙截住道:〃要我行贿么?我宁死不为。〃怀祖道:〃令亲呢?公郎呢?何月何时得离押所,兄台会计及么?〃图南不语。

    怀祖道:〃楚人失之,楚人得之,究竟还在一家,不如邀盛族宣明一本之谊,把产业按人分送。〃建威道:〃图南兄先拥偌大家财,一夕间变为窭人,将心比心,能无郁郁?〃怀祖道:〃以目前事势度之,已失之珠,决不能重还合浦,去者不返,讼则终凶,不如慷他人所不能慷,慨他人所不能慨,失利得名,想亦图南兄所乐为。〃图南道:〃如兄所言,小儿与舍亲又如何脱离苦海呢?〃怀祖道:〃此复何难?一纸和息呈,便可取保开释。〃图南道:〃县中似有意同我作难,自请和息,不怕坐诬么?〃怀祖笑道:〃兄台真是长者。南面者种各刁难,不过弄钱的方法。与兄无仇,与盛族又有何恩?盛族所欲得者,兄之财产,非欲得令郎之『性』命。行贿图胜之事,在兄虽不肯为,在盛族不敢不防。今兄慨然将已往之事,置之不问,又复指相赠,盛族觉是意外之侥幸,有不感激的么?回首当初,不免又有些惭愧,其欲急出公郎令亲之心,正也不亚吾兄。为什么缘故呢?一层本案一了百了,便可安然坐享,二层在兄台面前,明为图报,实则示权,使公郎不敢翻案,正有大大地作用。兄台如听吾言,令亲公郎不消虑得,盛族自然会代兄设法。〃建威道:〃图南兄的产业赠人不赠人,是图南兄的权利,虽在族中,不应争夺。既经明侵暗占,便要讲究自保的方法,争持到底。如兄之言,虽非畏事,非慷他人之慨,但令图南兄因争而让,便是自丧其权,自失其利。此时同族相争,还好用'一本'两字来解嘲,万一其亲其友,见图南兄肯受欺肯吃亏,都来依样葫芦,图南兄产业虽多,今天割一分,明天割一分,转瞬例无立锥之地,请问怀祖兄可使得?使不得?〃怀祖道:〃兄台不是尝讲合群么?尝讲团体么?群如何合?团体如何结?讲道理,贤哲有时难明;讲手段,下愚所乐从。手段在那里呢?中国自昔相传的宗法,正是目前救急的良方。宗法一明,由近及远,由后溯前,人人欢若一家,亲若兄弟,还怕不能协心同力,抵御外侮么?即以图南兄近事论,争者固然不是,坐视一族之贫困,不能代谋生计预弭其争者,亦有不是。若再此呈彼诉,坐令贪得无餍的长官,如狼如虎的胥吏,不讯不结,视为永远的衣食,久而久之,图南兄与盛族两败俱伤,一边是丝毫不能归原,一边是丝毫不以享用,若辈以外之贪心则始终无有餍时,后累还堪设想么?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何尝没痛苦?便有更甚于断腕者,一腕便不足爱了。〃建威道:〃话虽不差,究竟自弃权利,我终不以为然。〃怀祖道:〃图南兄的产业,图南兄自行主张,分赠族中,虽失利还未丧权,若使将来被县中褊袒曲断,权利两失,又将如何?兄台尚以上控为有用么?〃阿金在旁接口道:〃府里不准到司里,司里不准到院上,院上不肯,还好京控哩。〃怀祖长叹道:〃从府以至京控,就算得直,且算一算,该费多少时?该用多少钱?为甘于同宗一本之亲,而甘于漠不相关之路人,有这道理么?图南兄!我劝你及早自决,无用踌躇,令亲同公郎也好早些脱难。傥来之物,安知不能去而复来呢?〃图南道:〃金石之言,知我肺腑。。。。。。〃正要望下说,陈氏匆匆走来道:〃大嫂此时有些发厥的样子!〃图南不等说完,急忙入内。建威、怀祖不便久坐,也回栈中。

    入晚阿金来报,图南已发帖,遍请族人,定于明日会议,又恐他们疑忌不来,另备小启,申明分产的主意。其夫人知事易了,去非又不日可归,心胸一舒,病也减了许多。怀祖甚自欢喜,建威只是摇头道:〃我欲教人以强,兄偏教人以弱,真正格不相入。〃怀祖道:〃对外人宜用强,对亲人不嫌于弱,若如兄言,因薄物细故,自相残杀的,只消说是自保权利,还有谁好去责备?〃建威微笑,不复多争。

    次日,建威对怀祖道:〃闻兄岛中产『药』多,尊夫人又深明医理,图南夫人病势反复,何妨同往省观?倘仗回春妙手,生死肉骨,也尽些朋友之谊。〃怀祖顾问张氏道:〃行囊中有无『药』料?〃张氏道:〃虽有,登门自荐,能无为惨所笑?〃怀祖道:〃图南非比泛常,是亦无伤。〃张氏正还未允,陈氏适时来报道:〃图南夫人忽然想及家计,说败家破产,都由已起,半夜悲啼,到今未止,刚才厥了两次,看病情已是凶多吉少,奈何奈何!〃怀祖力促其妻道:〃去罢!问不容发之际,人命为重,不在拘泥小节了。〃张氏绉眉道:〃心病还将心『药』医,去亦徒然。〃陈氏问知因由,极力怂恿道:〃就算无功,也尽一番心。〃张氏方始无辞,同到图南家中。

    陈氏引进相见。诊视既毕,张氏先委婉劝解了一番,才在箱中取出一瓶红沉沉的『药』『露』,用开水镶了一茶怀灌下,再拣几味『药』,嘱用甘澜水煎送。连看五天,图南夫人十分已好了七分。

    去非等两人亦已归来。建威意欲先行,怀祖又思同走,图南再四挽留,说待其妻大愈,彼此都可放心,无奈只能住下。

    其时建威同怀祖夫『妇』,已从栈中迁住图南宅内,夜晚无事,聚议禁约的前途,非白非黑,是异是同,争得热闹。建威却一言不发,只拿上海寄来几张报纸,反复阅看。忽地拍案道:〃卑怯的中国人,无廉耻的中国人,几为地球通行的口头禅!彼何人欤?彼何人欤?〃忽地又推案起立摩胸抚髀,喃喃自语道:〃彼何人欤?殆旧中国之警钟。彼何人欤?殆新中国之导师。人心不死,赖有斯人!〃怀祖几人不解所谓,急取报纸,翻到一张《海上日日新闻》,载有一篇小传,其略曰:冯君亚泉,东越人,少佣于墨西哥,积赀入美,以贸迁为业者有年矣。愤同种之受侮,奋然有以尚武为雪耻之志,乃返国就学海上之某社,为入日本陆军学校之备。戒行不日,忽以拒约事,于某月某日饮『药』自戕。

    新闻上又记几句来函道:拒约不至以死争,而冯君竟死,其死也无名;禁工毋害于冯君,而冯君且死,其死也愚。以愚死,以无名死,冯君其徒死哉!

    怀祖嗟叹道:〃其无名也,正好名者所不肯为;其愚也,正智者所不能及。冯君!冯君!仆恨来迟。不然,与君把臂入林,相视而笑,决不使君独死!〃图南父子肃然正容道:〃冯君以一死,廉顽立懦,后来必有食其福者。我辈虽不能似,亦当思所以似之。来函何人?乃敢掉弄辱舌,妄肆轻薄。〃张氏道:〃圣者见之谓之圣,贤者见之谓之贤,下愚见之则仰天大笑谓之大愚,其人不同,其见自异。上宙下合,往古来今,那有什么定评呢?〃陈氏痛骂道:〃是而为愚,是而谓无名,我当时若不遇救,葬身海中,在若辈眼光里,越发见得是愚,见得是无名了。〃说着说着,不因不由,脑门作酸,眼角里流下许多红泪,按捺不住,索『性』放声长号大恸起来。阿金急得搓手道:〃这是何苦呢?你就哭死,冯君也不得返魂,这是何苦呢?〃众人被他引得发笑。

    却见建威依然摩胸抚髀,喃喃自语道:〃彼何人欤?彼何人欤?殆非今之人欤?咦!彼何人欤?其旧中国之警钟欤?咦!彼何人欤?其新中国之导师欤?〃上上下下,一面走,一面念,竟有失魂落魄的情景。怀祖过去执住他的双手,问道:〃建威兄如何?建威兄如何?〃建威摇摇头道:〃冯君冯君,吾爱其为人,吾敬其为人,吾痛其为人,吾尤恨人乃不知君之为人!冯君冯君,其真徒死已欤?〃怀祖慌道:〃建威兄,想是哀痛过度,神志失常,索『性』借这间房做追悼冯君的会场,建威兄便学大姊,痛痛哭他一场,倒可宽胸解郁。〃众人都道:〃是极,建威兄快听怀祖兄的劝罢。〃那想任你舌敝辱焦,建威双耳如聋,竟无一言回复。

    众人正急得手足失措,一个女佣慌慌张张赶来道:〃不好了!太太急煞了!〃图南父子飞步而入,陈氏拉定张氏紧跟在后。剩下怀祖、阿金两人,守定建威,不敢走开。

    怀祖忽地得计,附着建威耳朵,高声叫道:〃建威兄醒来,图南夫人变了病了!建威兄快快醒来,图南夫人灿重了!〃恰像两根电气,直剌入脑,才把建威剌醒,定睛问道:〃图南夫人如何?〃怀祖道:〃女佣所传,不知是何情形。〃回头对阿金道:〃建威已醒,大哥何妨入内探一探呢?〃阿金应了要走。

    帘开处,张氏、陈氏携手在前,图南在后,笑嘻嘻又走进来。建威急问道:〃大嫂无恙?〃图南道:〃没事没事,荆人听外间倏哭倏哭,声高音响,当有意外之事,不免发慌。女佣无知,轻事重报,倒累了诸位。建威兄!可是你刚才的情景,真几乎把人急死。〃张氏笑对怀祖道:〃大嫂有几句批评真是十分贴切。〃怀祖问是何言,张氏道:〃大嫂说:夏大哥如处冯君的地位,便是第二冯君;冯君如处夏大哥的地步,便是第二夏大哥;夏大哥与冯君,可算是千里同心,生死知已。〃怀祖听了,也觉失笑。

    建威恍恍惚惚,有些记起,重把报纸携过来,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忽然怒发上冲,双眼横视,众人又吃一惊。

    

黄金世界 第八回 弱主遇强宾宾主而今真易位 私情遏公理公私两字本殊途

    建威长叹一声道:〃怀祖,拒约两个字,本为全体公益,不为一人私计,然在他人不过牲些钱财,方事之始,冯君乃并『性』命牺牲之,难道不自知其愚,不自知其无名么?正恐长夜漫漫,前路茫茫,拼以一身,鼓我全国的锐气,激我全国的决心,想其定志决策时,不知流了若干血泪,绞了若干脑髓,然后毅然引『药』,长往不返。但生之前既有无限的踌躇,死之后自有无限的希望,轻轻地把'徒死'两个字一笔抹煞,中国的舆论可想而知了,中国的人心也可想而知了。〃怀祖嘿然不答。建威沉『吟』一回道:〃怀祖,我想明后日,倘有上海邮船,便要动身了。〃图南道:〃内子近来饮食日强;精神日复,留小儿在家侍奉,我与诸君同行,既可开拓胸襟,展舒怀抱,或者有什么事,也好为诸君分劳。〃建威道:〃以地望论,上海自是中心,以感情论,旅外工人,粤人独居多数,桑梓之情,竔榆之谊,容易动人,就容易成事,我们还是分途各任的好。请兄留粤,我与怀祖两人同舟共济,也不为孤了。〃陈氏道:〃我在此无所事事,愿到上海走〔一〕遭。〃怀祖道:〃此行迟速未能预期,本岛的消息,海船的贩运,要仗大嫂代谋,请与大哥同到香港,俟我南归。大嫂如欲北游,那时再去,尚不为迟。〃陈氏方始无言。

    后日是六月十八日,恰好招商班期,建威同怀祖夫『妇』,午后雇夫搬运行李,上得飞鲸船来。陈氏已同其夫先在船中,图南父子直至解缆开船,作辞上岸。船到香港,陈氏同着阿金也就分手自行。一路经过福建洋面、浙江洋面,四周山峰,时隐时见,灵奇雄厚,各有各的胜境。怀祖经一处徘徊一处,见一处感伤一处。张氏素来达观,到此亦郁伊万状。亏得建威极力开解,才略略定了痛肠,止了痛泪。

    不知不觉,已近崇明洋了。怀祖凭栏四望,战舰、巡洋舰、炮舰、鱼雷舰,衔尾分列,从三夹水直进黄浦江,两面树林似的高桅,桅顶挂满了各『色』旗帜,临风招豋,映日飞扬。细数龙旗,只得四竿,还是二三等巡船,有两条只堪迎送。怀祖愕然,顾谓建威道:〃地球上日所出入,有了白种的足迹,便是白种的世界。以今所睹,证昔所闻,能不令人惊心动魄么?〃建威道:〃古今往来,新陈代谢,尽我力量,做一步算一步,计什么利害,问什么强弱?〃怀祖摇头道:〃理虽不差,势不相敌。兄所说的,究竟只指未来,不指现在。〃正要辩论,离岸不远,便各回房收拾。

    待傍码头,挑夫、车夫、栈房的接客,纷纷上船。建威等三人,却由长发栈随船伙计预先邀定,便代雇两乘马车,到栈中看定房间,略略歇息。建威出门自去,调查近事,怀祖与其妻本为游历而来,并也举目无亲,便先高驾双轮,遨游四达,遇便也暗暗物『色』。

    倏忽数日,十里洋场,奇奇怪怪,琐琐屑屑的情形,大略已在胸中。这晚回栈,建威恰已先归,正叫了两样菜,引杯痛饮。怀祖取只杯子,倒了一杯酒,随饮随谈道:〃建威兄!吾今而知'开放主义'四个字,主之于主,又有实力以为之护,是为通商互市之通例,无所忌惮,亦无所用其议论;主之于客,又有强权以为之继,便是侵疆掠地的代名词,言虽动听,实则尽丧,正难为主人呢。〃建威道:〃兄何自而知之?〃怀祖道:〃吾与兄现所居处,不是租界儿?既名租界,地主之为何人,不言而喻。然虚名在我,实权在人,试就表面侦察,就内容研究,反客为主,早成为他人殖民之地。即一隅,推全局,大概可知。可再轻信甘言,自忘实祸么?〃建威道:〃是由他人之国家,有治外法权,其领事即因而有裁判权,以至于是。然我名义既尚保全,只望法律上有日回复,种种障碍,都可消灭,似毋庸长虑却顾的。〃怀祖道:〃谈何容易?吾闻日本之争,法律尚在维新之初年,而至辽东战胜,契约始定,苟无实力,无强权,至今不过付诸梦想。即人观我,则我仅仅以修改刑律,骤望与列强改订同等之约,能乎不能?既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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