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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人生智慧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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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使讨论完整,让我在这里谈一下国家荣誉。国家荣誉是指一个国家在众多国家中,各自拥有的荣誉而言。因为除了武力的法庭之外,并没有其他法庭可以申诉,每一个国家必得保卫自己的利益,所以一个国家的荣誉不仅在于建立公信,而且要使他国畏惧。任何冒犯其权益的攻击,都不容许轻易得逞。国家荣誉是公民荣誉和武士荣誉的结合。

    五、名声(fame /ruhm)

    本章在前面谈到“世人的褒贬”,也就是我们在世人的心目中是怎样的时候,曾经提及的最后通牒项是“名声”,现在需要我们加以考虑。

    名声和荣誉是双生兄弟,像宙斯的双生子波卢克斯(pollux)和卡斯托(castor)一样,一个是不朽的兄弟。当然,我所说的名声是最高级的,不折不扣那一种;我们敢说,名声是有多种的,有些名声只能维持一日。荣誉乃有关每个人在相似的情况下应有的表现,名声所要求的品质则无法期望每个人都拥有。与荣誉相关的品质,是每人都有权赋予自己的;与名声相关的品质必得由他人承认。我们的荣誉只能遍及于认识我们的那些人,而名声则一往直前,它到哪里,哪里就有人知道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认为自己具有荣誉或『操』守;够资格具有名声的人很少,只限于已获得异常成就的那到一些人。

    这些异常成就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冯功业(立功),一是靠作品(立言/创作);这样,通往名声的道路有两条。在立功这条路上,主要的条件是伟大的心胸;在立言和创作这条路上,需要伟大的头脑。两条大路各有利弊;主要的判别在于功业如守眼云烟,而作品能够保存下来。不管功业事迹是如何显赤,它的影响力是短暂的;但是一部天才作品就是活生生的影响力,可为后世永远造福。或功所能留给人们的只是回忆,并且在岁朋中逐渐变弱和变形——我们不再关心某事,最后完全消失,除非是历史将它收养,替它整容,让它形成化石而遗留给后代。著作的本身就是不朽的,一旦成为文字,可传永世。对于亚历山大大帝,我们只知道他的名字与伟业的记录;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荷马和贺瑞斯是活生生的,他们对今天的影响,正如他们建在之时对当时的影响一样直接。《吠陀经》及其所含的《奥义书》至今犹在,而其同时代的所有丰功伟绩就没有一项流传达室下来。

    立功的另一个短处是要依靠机运;因此,人们由立功所赢取的名声并非完全由他们内在的价值而得来,它同时需要境遇所赋予的重要『性』和光辉。再说,例如在战争中,如果由功勋所得的名声完全是个人的,往往依赖少数几个证人的证词而决定;其实,证人不一定在场,就是在场也不总是公正或无偏心的观察者。以上所说如何确定功勋的弱点,可用其他的优点来制衡,“功勋”具有实际『性』,能够为一般人所理解;所以,功勋一旦正确地报导出来,当事人立刻获得报偿,除非有关动机未为人们了解或欣赏。若是不明白其背后的动机,功勋都是不可了解的。

    立言和创作的情况正好相反。作品并不冯借机运而启始,而是完全依赖作家;只要作品存在,其实质和价值将能保持。此外,适当地评定作品是困难的,品格愈高,评定愈是困难;有时是缺乏了解作品的人,有时是批评家抱有成见或是不诚实。但是,作品的名声并不依靠一位裁判;它们会向其他裁判诉求。至于功勋,正如我所说过的,它只存在后代人的记忆中,而且只是人云亦云的方式罢了;但作品是本身流传下来,除了部分有所散失之外,是以当初的形式留下的。在这种情形下,没有篡改事实的余地;任何对作品有所偏颇的判断,由于时间的流逝而『荡』然无存。往往是经历过一段时光,才有真正能评定某作品的人出现——独特的批评家专门评定独特的作品,连续地发表有份量的评语。这些意见整体地构成完满的正确的欣赏;虽然有些情况是经过几百年才得到重视,此后任冯更多的时光流逝,也无法改变此一鉴定——伟大作品的名声是巩固而必然的。

    作家在有生之年是否能看到自己名声的曙光,要依赖机运;其作品愈为高尚和重要,其可能『性』愈少。塞尼加有一句说得漂亮的话,“名声确然伴随作品的真正内在价值,如同身体投出的影子一般,有时投落在前面,有时在后面。”他继续说,“虽然有同时代的人,会用一致的沉默表达妒忌,但不含敌意不偏私的评判到底会到来。”从这些话,很明显可以看出,即使在塞尼加的时代,也有可耻之徒了解用恶意忽视某些作品存在,来达到压抑他的真正优越价值,还有就是不让公众见到好的作品,以理推介坏作品。到今天,这手法依然深为他们赏识,它表现于“一种密谋式的沉默”之中。

    一般言之,越是可能持久的名声,其出现的时间会迟些;因为优越的作品需要时间发展。能维持到后代的名声像是一棵橡树,生长很慢;持续暂时间的名声,像是一年生的植物,之后就死去;虚假的名声像菌类,一夜之间生长出来,马上又枯萎。

    为什么呢?理由如下:某人愈是属于后代,换句话说,某人愈是属于全体人类,他愈是被他的同代见弃;因为他的作品并不是那么简单地就适合他们,而是需要他们对人类大众有认同感之后;他的作品没有他们所熟悉的那种吸引他们的地域风格;他的作品对他们是陌生的,未能获得大家的认可。能够抓住一时风尚和精神而做出贡献的人,是属于他本人的时代的,他生于斯世,死于斯世,最能为他的同代所欣赏。

    艺术和文学的通史告诉我们,人类心灵的最大成就,在初时大多都不会顺利地被接受的;那些杰作长久地默默无闻,直到它们赢得一批才智较为高超的人士常识,再由于这些人的影响力,才得以置身于它们所得到之维持不变的地位,这也由于有关作品已取得权威『性』。

    如果要找理由,我们就会发现,人们到头来真正能了解和欣赏的东西,总是合乎自己的『性』格和气质。笨人喜欢笨东西,普通人喜欢普通作品;观念不清的人会被杂『乱』的思想所吸引;没有头脑的人对于“愚昧”有好感;最好的例子是,每个人喜欢自己的作品,因为其格调完全跟自己相配。古代传奇人物艾比察姆斯(epicharmus)留下一首希腊文歌词,现在由我译为现代文,以广流传:

    我当然根据己见说话,

    他们无不沾沾自喜,自以为

    值得赞赏。对于犬,犬是

    最上等,牛认为牛最上等,

    驴以驴为贵,猪以猪为贵。

    轻如羽『毛』之物,即使由最强壮的手臂抛出,也无法让它加速前进,有力地击中目标。相反的,极轻之物因为自身缺乏实体以吸收外力,它被投出后会很快往下落。伟大而高贵的思想,还有天才的伟大杰作,如果欣赏者尽是狭隘、柔弱和刚复的心灵,会遭到同样的处境,这一事实自古以来的智者无不如此同声慨叹。例如,小西拉?耶数(jesus ben sirach)就说过,“跟笨人说故事”哈姆雷特(hamlet)有言,“一句妙语在愚人的耳中沉睡了。”歌德也说过,

    由愚笨者的耳中听来,最妥当的话也受到讥笑。

    还有:

    你的努力徒然,世人如此愚蠢。

    高兴吧!不会产生水圈的,

    当到你把石子扔向沼泽。

    李奇登葆问道,“一个脑袋和一本书相碰,发出空洞洞的声响,那空洞洞的响声不会老是出于书本吧?在另一处,他说:这样的作品像一面镜子,如果照镜子的是驴子,镜子里不可能是圣徒。神甫格勒特(father gellert)有一篇美好动人的 歌,值得我们再读一次:

    最佳的礼物往往找不到什么赞美者。

    大多数人把最坏的当做最好的。

    这恶事每日见到,这瘟疫如何避免?

    我怀疑人类的世界能把它去掉。

    医治世间的良方真是万分难于获取!

    要愚人变为聪明,但这事办不到。

    人们不知道事物的价值。他们只用

    肉眼看,从不用心眼看。他们赞赏

    琐屑之物,因为不知“美好”为何物。

    正如歌德所说,人们不但缺乏智能,无法认识和欣赏世上的美好事物,而且道德卑劣,这是到处都见到在发生的,此刻是以“妒忌”的姿态出现。人一有名声就高出同辈的头顶,后者自然相对地变得低下;一切显赤功绩的取得,都需要一般人士付出代价。歌德在《西东诗集》曾这么说:

    我们赞颂他人,

    就是贬抑自己。

    大家可以看出,每有杰出的事物出现,占极大多数的平庸之辈就会不谋而合地群起排斥,如果可能,还会加以压抑。这一伙人的勾结暗语是“打倒优越”。此外,就是有过一番作为、也享有一些名声的人,同样地不喜欢新的名声的出现,因为其他人的成功会掩盖自己的光辉。因此,歌德有这样的话:

    如要等待别人准许

    我才可以出生,

    我就仍然不在人世。

    你可能知道,当你看见

    他们如何忽视我、

    他们那么摆架子,

    在炫耀、在展示货『色』。

    相反的,荣誉或『操』守一般都会获得公正赏识,不致受到妒忌的攻击;这是因为每个人都拥有荣誉或『操』守的,除非有关人已被证明名誉扫地。但是名声是要克服他人妒忌靠争取而得的,颁发名声的仲裁庭的裁判,根本都是对申请人有偏见的。荣誉是我们能够也愿意跟他人分享的;名声却容易受到侵害,求名的人愈多愈不容易获得。再者,一部作品赢取名声的难度,与可能读者的数目成反比;其著作具有真才实学的作者要成名,比之只想通俗而讨好的作者,会困难许多。哲学著作是最难成名的,因为他们想要达到的交果是模糊的,从物质的观点言之,却是毫无用处。他们所能吸引的读者,主要都是气味相投的同行。

    从我以上所说的来看,事情就很明白,如果不是由于自己的爱好和兴趣,而是出乎野心的驱使,大概永远不会有人为人类留下宝贵的不朽作品。凡是要寻求美善与真的人,必须躲开“恶”,并且准备跟公众的评判对抗,甚至是轻视公众及其代言人。所以,奥索留斯(osorius de gloria)特加强调的下面这句话,实有至理,“名声躲开追求它的人,却去追求躲开它的人”;只因为前一类人让自己迎合当代人的品味,后一类人敢于反抗。

    但是,名声虽然难于求得,一旦求得之后却是容易保持。在这方面,它又是跟荣誉对立的,因为后者可以认定人人都本来具有。荣誉无需赢取,可就不能够丧失。这就是它的难处所在!只要一次不当行为,荣誉就丧失殆尽。但是名声照理说是永远不会消失的;因为藉以赢得名声的功绩和作品不致于冰消瓦解;名声是伴随立功者或创作者的,尽管他后来没有再做什么。那些会消失的名声只是虚假的,或者说是名实不符的,只是出于一时的过分估评;至于黑格尔所享有的那种名声,更别说了,李奇登葆对黑格尔有一段描写是,“他那样的名声,是由头脑空空的一撮崇拜他的大学生鼓吹,后代的人哪天光临他那一所用古怪言词砌成的建筑,看到它徒有其表,结构老套而百无一用,而且到处空空如也,没有一丝丝思想敢于邀请访客;对于这种名声,只好付诸一笑了。”

    名声说到底不过是一个人与其他人相比而已。基本上,名声以『性』质而言是相对的,所以只有间接的价值;一旦其他会都变得跟“名人”一样有名,他的名声就完全消失了。绝对价值只可能是人们在任何情况下都特有的,这就只能是直接的就其人而言所具有的本质。所以,值得具有的是伟大的心胸或是伟大的头脑,而不仅仅是有关的名声,导致幸福也藉赖个人的本质。我们应该重视的是那些能赢得名声的本质,而不是名声的本身。人的本质就像是真正的基本的实体,名声是一种偶然,要是会影响到本人,就主要因为它是一个外在的表征,能用来确认他对自己的看法罢了。光线未过到反『射』体,我们是看不见的;“天才”只有听到外面名声的喧嚣,才对自己有把握。但是,名声不是“优越”的一定的象征,因为我们能具有两者之一,而缺乏另一者。勒与(lessing)说得好,“有些人得到名声,另一些人却值得有名声而未得。”

    我们的存在是否具有价值如果需要依靠别人来认定,我们的生命是可悲的;但是,如果把我们存在的价值看做是名声,当做是世人的赞许,那么,英雄或天才的生命就是如此。每个人都需要自力的、主要是靠自己为自己而生活和生存;所以个人的本质和自己的生活模式,对本身最为关切;如果一个人在这方面的价值不高,他在别方面的价值也不可能怎么高。别人对他们的生存的看法是次要的、衍生的,对于他本人的影响说到底是间接的。此外,别人的头脑不是寄存一己真正幸福的理想地方——在他人的看法上只可能找到幻想中的幸福。

    在“全宇名声之殿”占一席位的人士是多么杂沓——有将军、大臣、庸医、玩把戏的、唱歌跳舞的、以及百万富翁等等!在这座殿堂里,诚挚的称许和尊敬只是给予前面那些人的高明伎俩,而对于心灵卓越、特别是鹤立鸡群的人士,大多只得到一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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