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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银城故事-第7章

小说: 银城故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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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用办学校为革命活动做掩护的决定,是刘兰亭自己做出的。可是当年刘兰亭在东京秘密加入同盟会,毅然做出这个大胆的决定时,并没有亲眼看见自己的学校。两年来刘兰亭一直利用学校的特殊地位鼓吹新思想,发展新会员。并且一直利用学校购买教学器材来做掩护,从日本秘密购买武器和配制炸药用的原料。敦睦堂充足的资金和育人学校优越的地位,使刘兰亭成为同盟会银城分会不可替代的领导人。当那个密谋中的暴动一天天临近的时候,育人学校的事业也一天天蒸蒸日上。渐渐地,刘兰亭觉得自己陷入在革命和学校的两难之中。要么就避开学校选择革命,要么就只问教育一心办学。这样,两件事情也许还能各得其所。可是,现在自己却眼睁睁地落进了最糟糕的处境:让学校和革命同时毁灭。和父亲谈话之后,刘兰亭本打算立刻赶到学校去,但却被刘三公断然制止了。刘三公派人快马回城去打探消息,在没有新的消息之前,他命令家丁升起吊桥,不许任何人跨出寨堡一步。
  这一晚,刘兰亭在煎熬中整夜难眠,已经听到第三遍鸡叫,他还是睡不着。一团漆黑之中他有几分烦躁地把身边的妻子揽进怀里来。浓睡之中的女人浑身酥软,被丈夫渴望的臂膀搅动起来,似醒非醒之中却十分入微地迎合着,贴身的丝绸衣裤在蠕动中,被她熟练轻盈地褪下来。温软的身子像正午的沙滩一样吸吮着碰撞的激流,两条温暖的白臂环绕在刘兰亭焦渴的身体上。刘兰亭本有些急切的动作,落在这温软的胳膊和身体之中,不由得缓慢下来,无眠的烦躁瞬时变成如水的柔情。刘兰亭不由得吟唤着妻子的乳名,九妹,九妹……你好软。女人摄魂夺魄地应答着,七郎,七郎……你慢些,当心碰了娃儿的胎气……刘兰亭深深地沉浸在女人的身体里,温暖的融化从每一寸皮肤的厮磨中,透骨穿髓地传遍全身……让他一时间忘记了失眠的烦躁,和眼前这场可怕的血光之灾。
  刘兰亭明白,就连自己怀中心爱的九妹,也都是父亲的深谋远虑的结果。九妹是陶淑堂赵幺公家的小女儿,名叫赵舜清。这门亲事还是刘兰亭在东京读书时就定下的。父亲曾在信里一再告诉他说,这不但是一件门当户对的婚姻,也是一件男女相配的婚姻,回来包你心满意足。离家六七载,刘兰亭已经想象不出赵幺公的小女儿是什么模样。回到银城后刘兰亭才知道,原来模样标致的九妹,不但是参加 “天足会”放了小脚的新式妇女,而且是桐江女子师范教习所的毕业生。虽然不是“自由恋爱”,但在见过容貌夺人的九妹之后,刘兰亭高兴地接受了这件门当户对的婚姻。早已等得心焦的双方家长,立即选了良辰吉日为儿女完婚。留学七年的刘兰亭,几乎是离了船舱即入洞房。在按照父亲的安排举办了传统婚礼的第二天,刘兰亭又在家里举办自己设计的新式婚礼。他把专门为父亲留下的那条长辫子盘在头顶,压在礼帽下边。又特意把日本同事们请到家里来为自己照相、帮忙。一架美国制造的留声机,在银城人瞠目结舌难以相信的目光中,播放着《欢乐颂》雄壮的旋律。一对新人胸佩红花,在伴郎秀山次郎和伴娘秀山芳子的陪伴下,缓缓走入亲朋云集的客厅。新郎头戴礼帽、西服革履,新娘发髻高盘、婚纱曳地。在司仪鹰野寅藏的引导下,两人先为父母行鞠躬礼,再对亲友鞠躬,而后夫妻互相鞠躬。这样的婚礼在银城是开天辟地第一回。前来争睹的人群几乎挤破了刘家的大门。更叫银城人吃惊的是,刘兰亭、赵舜清这对新式夫妇,结婚以后居然一起做事,每天同出同入,都在育人学校做教员。这简直像是一个现世的神话,在银城或被传颂、或被猜测、或被指责。见过世面的银城盐商们都在感慨,世道真的是要大变了。每每在亲友面前提及此事,刘三公从来都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我七郎是留了洋转回来的新派人,我哪里会糊涂到要给他配一个小脚的女人。”结婚以后,刘兰亭对九妹的喜爱与日俱增。他常常对妻子笑着说:“亏得爸爸为我抢在别人前面!”可是现在,这些所有的美满和亲情都叫刘兰亭忧心如焚。搂着娇柔的妻子,刘兰亭甚至有些羡慕欧阳朗云。如果自己也像他一样没有家室的拖累,没有家族的后顾之忧,在面临杀身之祸的时候,自己也就不会有这么多的牵挂和煎熬了。
  在撩起的帏帐下边,刘兰亭一直在黑暗里大睁着眼睛,辗转之中心脏的跳动清晰可辨。身边的妻子已经又睡熟了。因为在“害喜”,九妹已经不和家里人一起用餐。昨天上午石舫里的事情刘兰亭回来后只字未提,他不想让怀孕的妻子受到惊吓。寂寞中,又有雄壮的鸡鸣从远处划破到黎明前的黑暗里来。窗外是秋虫们时断时续的悲鸣。山谷那边淙淙的泉水,像是琴声,又像是一个女人哀怨的抽泣声,被黑暗窒息在深不可及的地方。一只萤火虫在对面的窗棂上晃动起来,飘渺遥远得好像隔着辽阔的天河。熬人的长夜中,刘兰亭又想起了那位迟迟不到的总指挥。妻子的鼻息轻轻地拂到脸上来,无比的柔情和锥心的绝望同时涌上心头,刘兰亭忽然想到:此夜也许竟是和九妹的诀别。
第二章
一片孤城万仞山

1
  聂芹轩心不在焉地把白银水烟杆含在嘴里,轻轻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这才发现烟丝早已燃尽,连捏在右手上的火捻也熄灭多时了。聂芹轩无心再吸,把水烟袋和火捻缓缓地推到肘边的桌面上。回廊外面,随着升起来的暮色,已经可以看见远处银溪两岸的灯火在闪动。呜咽的海螺声从上、下水关远远地传过来,在召集离营的士兵回营。再过一会儿,鼓楼上初更的鼓声响过之后,旧城就要四门紧闭,城楼上会挂起相互联系的号灯。只要城门一关,旧城就变成一座用石头围起来的坚固堡垒。在知府被刺杀之后的第三天,银城和省城相互联系的电报线也被割断,派出去修复线路的士兵又在桐岭山中失去了联络,生死未卜。桐岭山上三星寨、陈家坳数乡农民忽然杀了保甲聚(众闹)事,据说已经聚集了一两千人,席卷了方圆几十里的村镇,事态正在急剧扩大。与此同时,周围各地到处传出革命党要举行暴(动夺)取银城的消息,聂芹轩守卫的银城转眼间陷入在危急之中,变成了一座孤城。
  聂芹轩在银城驻守了十年,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落入客居的情怀难以自拔。聂芹轩早就知道,自己这个武举出身的绿营兵,做到六品千总已经熬到头了。告老还乡也罢,裁汰冗员也罢,总之年过半百晋升无望,已经可以回家,已经接到裁汰军令,已经在交接军务。在银城客居十载,从此连客也不必再做了。在绿营从军半生,从此终于可以解甲归田了。即便没有那道裁汰军令,聂芹轩也早已看出来自己的结局。这些年来,废武举、废科举,又是裁汰绿营,又是兴建武备学堂,又是新建陆军,又是洋枪洋炮、洋军装,又是新官制、新兵制,连兵部衙门也改叫了陆军部。自己这个读《武经七书》、《孙子附解》,练弓矢刀石、马步骑射的武举人,就像架子上那些没用的长矛、大刀一样,早就过时了。可眼前这场突然的事变,把自己拖进一场无法推委的生死恶战。好比一个过客忽然被人强拉到众目睽睽的戏台上。万头攒动、满目嘈杂之中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知道这是一场误会。他们不知道自己就像手边的这只水烟袋,早已经火熄烟冷与世无争了。听着沉沉暮霭中传来的鼓声,聂芹轩不由得在心里苦笑——天知道这座石头城到底是把自己囚禁在里边了,还是把自己的敌人囚禁在里边了。
  自古以来每逢动荡,银城都是必争之地,原因很简单:因为银城是一座银山,更因为银城是长江中、上游广大地区食用盐的主要来源。银城的财富和灾难都是因为它的盐。为此银城的盐商们向朝廷建议主动捐资修建了这座石头城。明朝嘉靖年间,耗资十八万两白银,历时九年重建的城墙,无疑是一个杰作。它全部是用打凿的青石砌成。在借山势开凿出的空地上,巨大的石条垒出的城墙高四丈,底厚两丈,顶厚一丈。整座城东西宽三百五十丈,南北长四百丈,周长十里,四面城门各有城楼一座。为了加固防守,在东临银溪,西临玉泉山的两侧又加修瓮城。十里长的城墙上建有炮台垛口三千一百个。每侧城门各设红衣火炮四门。居高临下的地形,使整座城堡依天而立,伟岸夺人。城里有两股很大的泉水和玉泉山的水脉相连,一年四季涌流不断。专门为此又铺设了暗渠,在城内开凿了两个堰塘,一个清塘,用来饮用,一个浊塘,用来洗涮。两塘的水都从暗渠汇入银溪。有了铁桶一般的石墙,有了充足的水源,再加上仓库里长年囤积的粮食,旧城自然成为最安全可靠的地方。除了县衙、军营而外,所有捐资的富商大户,所有八大盐场的总柜房,所有的钱庄、票号、店铺、仓库自然也都尽量集中在这石头城内。银城人花了九年时间、十八万两银子建了这座石头城,然后,再把自己的财富和自己对财富的梦想,一起牢牢地囚禁在这石头城里。把危险和动荡一次又一次地阻挡在石头城外。
  当银城人陷入在谣言四起的恐慌之中的时候,作为军人,聂芹轩却在来势汹汹的危急中,看透了对手的混乱和盲目。在刺杀知府、割断电报线路以后,革命党并没有立即发起全面的暴动。聂芹轩已经抢在对手的前面把知府被刺的消息传到省城,现在暂编陆军第十七镇第一步兵协第二标第一营的人马,已经在增援的路上。坐快脚滑竿,四人轮抬,从银城步行,经鸡鸣镇,过桐岭关,到达省城的时间要五天。增援的部队带着两门山炮翻越桐岭,最快也得要六、七天之后才能赶到。聂芹轩料定三星寨的那些乌合之众,根本挡不住来增援的洋枪洋炮。也就是说暴动者取胜的机会只有六、七天,要么六、七天之内占领银城,要么他们就只有等着吃败仗。聂芹轩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固守待援。他现在完全可以依赖和相信这座石头城。聂芹轩猜度着自己的对手,百思不得其解,他实在弄不明白那位总指挥在战斗打响之前,这样匆忙地暴露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要把刺杀知府和割断电报线路这两件事情,毫无道理地颠倒过来做?在算准了时间的优势之后,聂芹轩决心要见见这位有勇无谋、头脑昏乱的总指挥。他下令两天之内赶制出十八个站笼,把自己从会贤茶楼抓来的十八名疑犯通通关进站笼,在军营大门前一字排开。而后把通告贴遍全城:限刺杀知府大人的凶手和乱党总指挥立即前来自首,否则,每天午时,要在站笼里处死三人,直到全部杀光。每次行刑前要鸣锣示众,高声宣读通告。于是,戒备森严的军营门前,十八个戴枷的疑犯被钉死在十八个白森森的木笼里。被枷板卡住的头和双手露出在站笼的顶上,每个犯人脚下都垫了几层砖。只要把脚下的砖撤走,卡紧脖子的枷板就会像绞索一样把人勒死。行刑时间的长短,全在于砖的高低。如果一层一层慢慢撤去垫砖,犯人只能踮起脚尖来支撑身体苟延时间,直至力竭不支,折磨的过程也就会很长。每到此时,被杀者的挣扎、惨叫、哭号、咒骂、哀求,会和他们的眼泪、鼻涕、汗水、鲜血、粪便一起在站笼里被榨出来。站笼给人的恐怖不是它带来的死亡,而是它故意残酷逼迫出来的死亡的过程。在那个钉死的笼子里,你会眼睁睁地看到,一个人是怎么被榨干了所有的自尊心,变成为一只可以任意宰杀的畜牲。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聂芹轩已经下令先处死三个人。他命令把那三具尸体照样留在木笼里,和剩下的十五个活人摆在一起。为保证这剩下的十五个人活着受刑,每人每天喂稀粥两碗。与此同时,聂芹轩极为秘密地派出两名化装的密探,要他们日夜监视育人学校的一切变动,随时向自己报告。聂芹轩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像所有的军人一样,在按部就班地应对着眼前的事变,耐心地等待着水到渠成的结果。
  只是聂芹轩在做这一切的时候索然无味,总有一种代人受过的失落和怅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了知府要造反,偏偏又碰到知县丁忧告缺。这座装满了井盐和银子,也装满了恐慌和谣言的石头城内,只剩下自己这个已经被裁汰还乡的绿营老兵来支撑局面。那个巡防营统领的头衔,对聂芹轩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现在哪怕做了一品大员,也逃不出末世遗臣的命运。如此想来,乱党的炸弹竟是成就了袁雪门大人。袁大人虽然被乱党的炸弹碎尸万段,可袁大人到底还是做了大清朝的忠烈……可惜的是,古往今来的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些古往今来的忠烈心里到底有多少生逢末世的苦涩和凄凉。
  聂芹轩离开太师椅,在回廊中缓步徘徊,心里反复思量着自己的部署。上水关、下水关各派一百人守护,既可以防止对手从水路偷袭,又可和城里的主力相互支援。城墙上派了三百人日夜不停地换班巡逻。所有留在军营里的士兵,也分成两批轮换,一半人休息的时候,另外一半人持枪待命,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所有的路口、桥头、码头设卡盘查一切来往行人,在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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