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旅-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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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谭丽呀,什么都往外说。〃
赵薇只能拿这种话应付过去。全明白了,谭丽喜欢彭勃都到了这种地步。她煞费苦心让大家都结婚,彭勃回来就没有人竞争。赵薇作为女人,特别是曾经做过彭勃的妻子,很理解谭丽。彭勃确实有招人喜欢的许多东西,在当今这个贪婪的世界里,他算是相当厚道的。生活态度上也是比较严肃的,出国以后,在特殊环境中,正如徐颖所解释的那样,是可以让人理解的。在他身上,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有一股永远追求的劲头。这个社会,你不追求,就要落后,就等于贫困,他起码没有像更多的吃大锅饭的人那样饱食终日。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薇得承认,自己因为想心事失眠了。她在两个男人面前犯了难。彭勃是不用说的,他曾经是自己的丈夫,现在经济条件好起来,如果他能同意,俩人复婚是件多么令人满意的结局。可义子怎么办?他也是十分出色的男人,他有两个优势让任何女人都不能拒绝:一是他从始至终爱着一个女人;二是他以一种极其能让人接受的方式给了他所爱的女人一份永不枯竭的财产。在这种男人面前,赵薇也不否认所有女人都会嫁给他的。然而自己和彭勃为期一年的君子协定怎么办?彭勃通过努力,在国外考上大学,站稳了脚根,尽管采取了各种手段。是君子的话,就要遵守诺言,彭勃是遵守了。一年的功夫,他杀回来,自己应该等着和他谈谈。对于这个问题,赵薇感到十分棘手,彭勃要是想和自己复婚怎么办?或者他要求把自己办到国外又该如何?义子要是急了也向自己正式求婚那麻烦可就更大。赵薇突然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十分尴尬的境地。义子、彭勃、谭丽、徐颖、小赵,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追求某种东西,而自己,则面临的是艰难的选择。选择看来有时比某种刑罚还要难受,怪不得许多歌星都在不厌其烦地唱来唱会,选择是痛苦的。
三十六、打工,把人累成一条狗
彭勃全力以赴地打工,真正累成了一条狗。
连续三天以后,彭勃就累惨了。早上九点四十,闹铃就催命似地响起。百叶窗那么严,屋里漆黑一片,本来就不愿睁开的眼皮此刻就像缝上了松紧带,刚想睁开就往一起拽。全身的骨头彻底拆开,一件一件平摆在床上,造反了一般支配不起,他得经过痛苦努力才能将它们凑合着组装在一起。他必须头一件事猛地打开百叶窗,让强烈的阳光射进来刺激自己,才不至于又回到床上躺下,躺下就起不来,保准一场大觉。他不知道瞳仁屡次这般地刺激是否能经得住,要是猫就好了。
又是一番奋战,他站定在洗手池旁,身体晃晃荡荡地刷了牙,用冷水洗脸,这时,才算清醒了一些。看看表,时间所剩无几,便以军人一样的速度,穿外衣,直奔楼下取车上路。他本可以把闹钟再提前十分钟,让自己有个从容的醒觉过程。但他舍不得,十分钟,对他的体力上是个多么大的支持。他经常想杰克·伦敦的短篇小说卜块牛排》,一位穷苦的拳击手靠打拳得胜维持生计,每次比赛前他都要吃一块牛排,靠着这点热量去战斗。那次就因为没钱吃牛排,尽管他在比赛中如何地节省自己的体力,终因体力不支没有给已经溃不成军的对方致命一击而失败。彭勃太珍惜睡眠和体力了。
十分钟后,他就到了工厂主家。等待他的,是流水一般的劳动,进门就找家伙干活,仿佛自己是台机器人,自动摁电钮工作。
〃今天你把玻璃擦擦,用这种纸和药水。〃
彭勃接过女老板递给的东西,转身就去干活。反正进了这个门,一百多斤就算交待给人家。在国外,只要你同意对方给的薪水,那么资方就有权支配你在劳动时间内的一切行动。而且你不能偷懒,擦玻璃能偷懒吗?一眼就能看出你干没干?没干,或是没干好,都会随时随地炒你的鱿鱼,他们家里可没你的档案,更不需要上级公司或局的人事批准,也没有转给人才交流中心的必要,把今天的工资跟你一结,说声明天不用再来,你就又成了在大街上晃荡的游魂。女老板交待了擦玻璃,就是说常规的活干完,不用去烫衣服。拎上药水,带一大卷卫生纸,见到有玻璃的地方,把手枪式的药水瓶一搂扳机,药水射在玻璃上,用纸一擦就干净,玻璃弟兄们本来就不算太脏,所以这活儿不算怎么为难他。但是擦不擦还是能让眼尖的老板娘看出来,偷懒可不行,不管怎么说,擦玻璃总比烫衣服好一些。烫衣服要站在那,从头到尾不动地方,擦玻璃流动性强,还可以变换姿势。干了几天活,总是站着,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还有些疼。在国内几时有一天十几个小时站着的时候?所谓坐办公室,就是坐功,突然一下让他每天站十几个小时,就是售货员出身也受不了,售货员也只是八小时工作。昨天烫衣服,彭勃把烫衣架折低,打开电视机坐在沙发上烫。本来挺舒服的活,正赶上老板娘上楼取东西,看见他这种方式干活,没有横眉立目批评,出来进去总不自在。彭勃知道人家不满意,也不自觉站起来,总幻想人家默认了这种方法。然而他太天真,过了一会儿老板娘终于憋不住,再次冲进屋时一下子关上电视,还说:
〃干活看电视不好,容易影响工作。〃
电视关上,没有球赛看,烫衣服就显得单调,能捞着坐着烫也不错。哪知老板娘还是不自在,进来出去浑身难受得像长了许多虱子。终于在她临下楼回车间前再次冲进屋里,又一次剥过了他唯一的一点享受。
〃在你们国家烫衣服是坐着吗?〃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把烫衣架折高。彭勃也没有说什么,无所谓地站起来继续干,表情上仿佛告诉对方你喜欢哪种方式都可以,心里却在骂,这娘们儿,非把自己训练成卓别林一样。在老板娘家,几天来,就捞到一次坐着干活的机会,老板娘取了几件衣服,让彭勃把开线的地方缝一缝,再有把老二的运动裤改给老三,老三的改给老四,长改短,就是用线签一下,再烫,就看不出来了。这活,无论如何没有站着干的,彭勃开始故意赌气,站着缝。老板娘一会儿又冲了进来,拉过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稳稳当当地干,彭勃这才享受了一会儿坐的权利。把开线的地方连在一起,这活好干,缝呗。裤子长改短签边儿,他没干过,折好长短上去就缝。老板娘不放心他的手艺,进来看看连开线的衣服,没多大问题。再一看他签的边儿,急了,说:
〃不是这样,是这样。〃她接过裤子,从里往外一针一线地挑着。
〃我们国家有两种,一种是这样,一种是那样。〃
〃噢?那你会这样?〃
〃当然。〃
〃好,就按这种干吧。〃
学这种活,彭勃一眼就看懂,接过裤子照样一明一暗挑着。老板娘终于没有意见,才较为满意地离去。坐着缝衣服,是彭勃最愿意干的活,他希望老板娘有一千个儿子,每天都有长改短的裤子活,或者有几百个女儿,每天都有开线的衣服。
下了班,骑上车就往麦当劳窜,闯红灯是天天的事情,国外的十字路口没有警察,外国人的交通安全是靠自动红绿灯指挥,中国留学生在公共规章问题上没有几位称得上模范的。
进了麦当劳,正是晚饭前后高峰时间,这时甭问这种那种各要多少,一锅一种门头干,保证全卖得出去,你还得抓紧时间,要不然,外面卖货的就催命一样喊:
〃彭先生,仨巨无霸。〃
〃彭先生,五个小面包。〃
彭勃几天来做这玩意儿的速度已经追上人家高手的水平,可一锅做完包好刚出去,就被几个卖货小姐你抓仨我抓俩地抓没。节骨眼儿,你就是累抽筋了,也得铆上,幸亏高峰期只有两个小时,要是延长两小时,自己非死在岗位上,可国外没有因公殉职一说,也甭挖空心思想当烈士,你要想,就想想怎样把自己当成一块肥肉,让资本家把你的油榨出来,最后干成一块油渣,扔了算,连狗都不要,人家狗吃罐头。
彭勃就盼着到七点钟,高峰才能过,这时他的腿也哆嗦上,别的地方不累,就是站不住,每天连续干活加上路途大约十五个小时,对于一个文人来说,不如杀了他。腿像灌了铅一样重,酸重,麻木,不是自己的似的。他多么想坐一会儿,哪怕只有十分钟,但是不可能,在德国干活不能休息,谁也不会满意的。再说人家不知道你还有另外一份工作,在本单位,你的工作只有五点到晚十一点半,谁让你有额外的收入,活该你累。彭勃实在顶不住,很想蹲下一会儿,但怕当头儿的说,便急中生智找来一个小桶,灌了温水和清洁剂,找一块鸡皮布,蹲在地下逮着什么擦什么。案板腿、烤灶腿、冰箱,凡是身边的不管脏不脏就擦。头儿出来进去看见,还挺满意,殊不知半个小时过后,彭勃没有挪动半块地方,蹲下来真舒服呀,整个大腿的血液被压迫住,不像站时的感觉,血都在下面,于是就起到了止疼的作用。他认为世界上最大的享受不是什么滑雪,开车兜风,海滩晒太阳,最大的享受莫过于蹲下。自己要是国际奥委员会主席,就提议奖励冠军蹲一小时,甭给什么金牌奖金。他太想蹲下了。
再熬一会儿,托玛斯的意念才能转到他身上,让他做几个巨无霸后休息半小时。这时,他要给自己多做一份加两片奶酪三大片肉的巨无霸,当然佐料也要加倍,特别是蔬菜。同时在烤箱里热几块配好料的鸡片,不要别的,单烤。不久,托玛斯来了。他在五分钟之后,完成了托玛斯的任务,也准备好自己的食物。跟托玛斯打了招呼,便带着吃的和一大杯可乐,幸福地来到大街边那把长椅上。在贪婪地吮吸不带餐厅里味道的清新空气的同时,把双腿抬起来搭在椅子扶手上,理论上说这种方式血液会往下控。坐踏实后,开吃,麦当劳就是奇怪,一种东西,天天吃不腻,还是津津有味。后来才总结出,到了钟点,吃什么都会香,那是饿的。几分钟后,加厚的巨无霸就进了肚,胃里顿时有一种落实感,但还不能吃得太多,他不想一下子吃撑着,那样会行动不便,猛喝一大口可乐灌灌缝,刚才空泛的肚子里立刻舒服和充实起来。摸烟吧,他憋得恨不得两支万宝路一齐点上。可乐加香烟,最价廉物美的享受。总统大亨也罢,平头百姓也罢,都离不开这两样东西。这会儿彭勃自欺欺人地把自己当成上等人那样享受着。几位行人在夜幕的掩护下有点放肆地亲热。在国内看见这镜头,叫做西洋景,在国外见怪不怪,这时反倒觉得是种惩罚,让自己反胃。他把脸扭向别处,仍然过年一样吸烟喝可乐。想到是自己的生日,就在这么疲劳的一天中度过,不免伤心地让眼圈有点潮湿。一块巨无霸、一杯可乐两支烟,就把过生日的仪式打发,方式未免太特殊,特殊得今生今世永远忘不掉。他想找谁聊些什么,没有人愿意听自己的惆怅。给英特打个电话,她未必会理解。最善解人意的应该是谭丽,应该给她挂个长途,一看表正是国内晚上两点多钟,不合适。给刘毅拨一下吧,哪怕有他一句话祝福自己的生日也算对得起自己了。他取出五个马克塞进电话机的投币孔里去。
〃是我生日。〃
〃真的,你在哪?〃
〃就在店里打工。〃
〃你等着,我过去。〃
〃这么晚了。〃他看看表,七点四十。
〃没关系,用不了一小时就到你那。〃
撂下电话,彭勃心里总算有点慰藉。看看表,还差几分钟,再点上一支烟,回到长椅上,腿仍然抬在高处。
一个小时以后,彭勃正在餐厅里擦桌子,刘毅骑一辆山地车来了。从落地窗玻璃里,彭勃看见了他那身迷彩服,确实挺英武的。刘毅进了店,两位小姐笑容可掬地问他吃点什么,直接用英语问。刘毅指了指彭勃,告诉对方找他,我们是好朋友。两位小姐和托玛斯见彭勃认识美国兵,很客气地同意他俩聊一阵儿。这会儿店里正好没顾客,彭勃和刘毅对面坐下,但彭勃是冲着大门的方向,没脱工作服,怕客人看见坐着,客人一来得赶紧起身。
〃彭哥,一路上什么也没买到,幸亏带来一盒象棋,咱俩杀一盘吧。〃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这上班呢。〃
〃那怕什么,反正也没客人。〃
〃你想砸我的饭碗?〃
〃怎么会呢?〃刘毅漫不经心地从口袋里取出一副旅行象棋,打开盒就往餐桌上倒。
〃你问问我们的头儿和两位小姐吧。〃彭勃鼻子都快气歪了,这美国人也太过于浪漫了吧。
刘毅果真傻不叽叽用英语问托玛斯,哪知托玛斯和两位小姐同时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用手势制止,急忙解释说晚上饮食行业的督察发现彭勃和客人下棋,大家全跟着倒霉。刘毅这才相信是真的不行,便懒洋洋地收拾棋子,满腹牢骚地说:
〃那你生日也大惨了点吧?〃
〃没你就更惨,陪我说说话就很知足。〃
正说着,有客人来,彭勃不得不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擦桌子。刘毅看在眼里,真是难受到家了。刘毅在一旁抽着烟,用非常不理解的神情睨着彭勃。彭勃只得苦笑一下,但还可以抓空说几句话。这过程中不时地坐下站起,刘毅气得直骂街,说要是带枪来,真想把进来的客人全杀光。刘毅说在美国过生日最惨了也要喝一瓶酒,说罢站起来就要到外面去买酒,让彭勃制止:
〃甭让他们知道是我生日,连个假也不请,让人家看不起。〃
〃那你干吗不请,把英特叫来开车到我那,找个地方庆祝一下?〃
〃请什么假?好不容易盼来假期,我一天挣一百多美金,在国内干什么活能挣这么多?〃
〃到赌惩能挣,让你跟我们一起去,大家说保证你的最低收入不少于二百。〃
〃我不想赌。你就给我老实呆着,别声张。〃
妈的,连生日也不敢说,什么世道?彭勃觉得这社会充满了魑魅魍魉,张牙舞爪逼迫自己忘记生日,忘记开心,忘记享乐。以前在国内过生日,赵薇早就麻溜儿地做了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