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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季羡林文集-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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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搅�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后,关于东西方文化盛衰消长的这场“议论”,在文坛上便渐渐地消退了。
  今天,人类的历史已经进入了21世纪。以季羡林为始作俑者发起的那场东西文化的“议论”,已经过去七八年了。虽然那场“议论”已经渐渐被人淡忘,但是,眼前发生的事情,又时时让人回想起季羡林说过的一些话。比如,冷战以后,西方世界的首领美国,大搞单边主义,“老子天下第一”,在全世界称王称霸,颐指气使,咄咄逼人。它不但要征服自然,大有要征服世界、征服人类之势。它在十来年里,发动了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阿富汗战争,以及这次的伊拉克战争,而且这些战争都得到多数西方国家的支持。这种不讲道理,不能与人共存,唯我独尊,唯我独霸的行径,是不是如季羡林所说,是因为西方文化出了问题?西方的分析思维模式出了问题呢?过去,我们只习惯于从政治、经济、社会制度等方面去寻找战争的根源,季羡林的结论与此不同,他把战争与文化、思维模式联系起来了,正确与否且不论,至少,他给我们提供了一条新的思路。

  2002年10月24日,香港《大公报》发表了一篇文章,题为《八年前在宴会上的讲话杨振宁乐观预言见证今天》。文章刊登了l994年9月5日,著名美籍华裔物理学家、诺贝尔奖获得者杨振宁教授在《大公报》社长王国华举行的一次宴会上的讲话。八年前,杨振宁教授从历史、文化发展的角度,对中国未来的发展充满乐观信心,他说:“去年我在台湾中央研究院一个研讨会上,专门讲2l世纪中华文化的发展。我认为中华民族、中华文化在2l世纪将大放光彩,我认为中华民族、中华文化在2l世纪的发展将为全世界注目。”杨振宁对中华文化在2l的光辉前景同季羡林的看法可谓不谋而合。两位不同领域的学术大师,对21世纪东方文化、中华文化的瞻望,得出了惊人相似的结论,这难道不值得人们深思吗?
  4、关于文化问题的新思考
  在新时期,季羡林除了提出像“21世纪东方文化将首领风骚”这样的新观点以外,还针对文化、学术领域中存在的问题,提出了许多大胆的看法和建议。他对文化、学术问题的这些新思考,令人耳目一新,发人深省,在学术界引起强烈反响。虽然许多人私下里赞同他的观点,但是还没有多少人敢公开站出来表态,因为他的这些观点,显然有点“离经叛道”的味道。一些“凡是派”则在私下里义愤填膺,议论纷纷,但也不敢公开站出来批判,只好采取投书告密的手段泄愤而已。季羡林对此毫不在意,不予理睬,依然我行我素,坚持自己的观点。为了保持这些观点的原貌,现将其摘录如下:
  关于文艺标准和批判继承:
  关于评价问题,过去和现在的潮流,不外是思想性和艺术性,把思想性放在第一位;不外是批判继承,把批判摆在前面,还有什么“破字当头,立在其中”这样的说法。
  但是,到了最近几年我才渐渐地觉悟到,这个“老一套”有点问题。我现在认为,讲思想性和艺术性,必须把艺术性也摆在前面,因为文学作品或其他艺术产品之所以能成为为人所喜爱的作品,其原因首先在其艺术性。没有艺术性,思想性再高,再正确,再伟大,最多也只能成为宣传品,而不能成为艺术品。有一些根本没有思想性或者至少也是思想性模糊不清的作品,只要艺术性强,仍然会为人们所喜爱。据说,在音乐中有没有思想性的作品,在文学中也不乏其例。比如李商隐的许多无题诗或有题而极端模糊等于无题的诗,谁也说不清其思想内容是什么,却照样脍炙人口,传诵千古。
  至于批判与继承的关系,我也认为需要认真思考,认真对待。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必有其优异之处、可传之处,否则早已被淘汰了。现在有一些先生总是强调批判,而忽视继承。我认为,与其说什么“破字当头,立在其中矣”,为什么不能说“立字当头,破在其中矣”呢?破立次序之差,表现了人们对批判继承的看法。我绝不是说,过去的什么东西都是好的,那是不可能的,任何东西都逃脱不了时代的局限性。虽然破立必须结合,不能不结合;但我们今天的任务主要还是立,还是继承,而不仅仅是破,不仅仅是批判。
  ——《学海泛槎──季羡林自述》
  关于阶级性、时代性、民族性和人性
  最近四五十年以来,我们的唯物主义的文艺理论告诉我们:文学作品是有阶级性的,是有时代性的,是有民族性的。《红楼梦》中贾府上的焦大不会喜欢林妹妹,事实昭著,不容否认。这一套唯物主义文艺理论,有其正确之处,也不容否认。
  连不可能是历史唯物主义者的清代诗人赵瓯北也高唱“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可是中国文学的发展却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赵瓯北的论点。李杜文章到了现代,经过了不是数百年,而是一千多年,仍然很“新鲜”。像李白、杜甫,中国还有一些诗人和散文家,诸葛亮、李密和韩愈就属于这一些人。外国也有一些作家和作品,可以归入这个范畴。
  这些作家和作品的阶级性、时代性、民族性哪里去了呢?我个人觉得,倒是马克思主义的老祖宗马克思敢于说:希腊神话有永恒的魅力。
  最现成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在承认文学作品的阶级性、时代性和民族性的同时,还承认一个贯通这些性,或者高踞于这些性之上的性:人性。
  ——《漫谈文学作品的阶级性、时代性和民族性》
  中国通史必须重写
  近代以来,一些学者颇写了一些《中国通史》之类的著作。根据丰富的历史资料,而观点则见仁见智,各不相同。这是很自然的事。这些书不同程度地受到了读者的欢迎。新中国成立后,大力提倡学习马克思主义。这事情本身应该说是一件好事,可惜的是,五六十年代我们所学的相当一些内容是“苏联版”的、“带有斯大林的印记”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其中当然包括历史研究,都受到了感染。专以中国通史而论,历史分期问题议论蜂起,异说纷纭,仅“封建社会起源于何时”这一个问题,就争论不休,意见差距超过千年,至今也没有大家比较公认的意见,只好不了了之。我真怀疑,这样的争论究竟有什么意义。再如一些书对佛教的谩骂,语无伦次,连起码的常识和逻辑都不讲。鲁迅说,谩骂不是战斗。它决不能打倒佛教、更谈不到消灭。这样的例子,我还可以举出一些来,现在先到此为止吧。

  在当时极“左”思想指导下,颇写出几本当时极为流行的《中国通史》,大中小学生学习的就是这样的历史。不管作者学问多么大,名气多么高,在教条主义流行的年代,写出来的书绝对不可能不受其影响,有的是违反作者本意的产品。有人称之为“以论代史”,而不是“以论带史”。关键在一个“论”字。这是什么样的“论”呢?我在上面已经指出来过,这是带有前苏联印记的“论”,而不一定是真正马克思主义的“论”。历史研究,贵在求真,决不容许歪曲事实,削足适履,以求得适合某种教条主义的“论”。
  因此,我主张,中国通史必须重写。
  另外还有一些情况,我们必须注意,一个是中国历史长短的问题,一个是中国文化发源地广袤的问题。关于第一个问题,我们过去写通史,觉得最有把握的是,最早只写到商代,约公元前17世纪至11世纪,在《古史辨》派眼中,夏禹还只是一条虫,遑论唐虞,更谈不到三皇五帝。这样我们的历史只有三千多年,较之埃及、巴比伦,甚至印度,瞠乎后矣。硬说是五千年文明古国,不是硬吹牛吗?然而近年来,由于考古工作的飞速进步,夏代的存在已经可以完全肯定,也给禹平了反,还他以人形。即以文字发展而论,被称为最古的文字的甲骨文已经相当成熟,其背后还必有一段相当长的发展历史。我们相信,随着考古发掘工作进一步的发展,中国的历史必将更会向前推断,换句话说,必将会更长。
  至于中国文化发源地的广袤问题,过去一般的意见是在黄河流域。现在考古发掘工作告诉我们,长江流域的文化发展决不可轻视。有的人甚至主张,长江早于黄河。不管怎样,长江流域也是中国文化发源地之一。这只要看一看《楚辞》便可明白。没有一个比较长期的文化积淀,《楚辞》这样高水平的文章是产生不出来的。长江流域以外,考古工作者还在南方许多地区发现了一些文化遗址。这一切都说明,过去只看到黄河流域一个地方,是不够的。今天我们再写历史,决不能再走这条老路。
  因此,我主张,中国通史必须重写。
  ——《学海泛槎──季羡林自述》
  中国文学史必须重写
  20世纪以前,尽管我们的正史和杂史上有关于中国文学的记载连篇累牍,可是专门的中国文学史却是没有的。有之,是20世纪初期始,可能是受了点外来的影响。在新中国成立前的几十年中,颇出了一些《中国文学史》,书名可能有一些不同,但内容却是基本上一样的,水平当然也是参差不齐。连《中国文学批评史》也出了几种。
  新中国成立以后,四五十年来,更出了不少的文学史,直至今日,此风未息。应该说,这都是极好的事情,它说明我国学术界的繁荣昌盛。
  但是,正如可以预料的那样,同上面讲到的《中国通史》一样,《中国文学史》的纂写也受到了极“左”思潮的影响。中国的极“左”思潮一向是同教条主义、僵化、简单化分不开的。在这种思想左右下,我们中国的文学史和文艺理论研究,无疑也受到前苏联很大影响。50年代,我们聘请了一些苏联文艺理论专家来华讲学。他们带来的当然带有苏联当时的那一套教条,我们不少人却奉为金科玉律,连腹诽都不敢。前苏联一个权威把极端复杂的、花样繁多,然而却又是生动活泼的哲学史上哲学家的学说,一下子化为僵死、呆板、极端简单化了的教条。可在一段相当长的时期内,这就是我们研究中国文学史以及中国历史上文艺理论的一个指针。在这样的情况下,文学史和文艺理论的研究焉能生动活泼、繁荣昌盛呢?
  在外来的影响之外,还有我们自己土产的同样贴上马克思主义标签的教条主义的东西。不错,文学作品有两个标准,政治标准和艺术标准。但却不能只一味强调政治标准,忽视艺术标准。在其时,一般中国文学史家,为了趋吉避凶,息事宁人,就拼命在第一条标准上做文章,而忽视了这个第二条艺术标准。翻看近四五十年来出版的部头比较大、影响比较大的《中国文学史》或是类似名称的书,我们不难发现,论述一个作家作品的政治性或思想性时,往往不惜工本,连篇累牍地侃侃而谈,主要是根据政治教条,包括从前苏联来的洋教条在内,论述这位作家的思想性难免牵强附会,削足适履。而一旦谈到艺术性,则缩手缩脚,甚至了了草草,敷敷衍衍,写上几句倒三不着四的话,好像是在应付差事,不得不尔。
  根据我个人的浅见,衡量一部作品的标准,艺术性绝对不应忽视,甚至无视,因为艺术性是文学作品的灵魂。如果缺乏艺术性,思想性即使再高,也毫元用处,这样的作品决不会为读者所接受。有一些文学作品,思想性十分模糊,但艺术性极高,照样会成为名作而流传千古,李义山的许多无题诗就属于这一类。可惜的是,正如我在上面说过的那样,近几十年来几乎所有的文学史,都忽视了作品艺术性的分析。连李白和杜甫这样伟大的诗人,文学史的作者对他们的艺术风格的差异也只能潦草地说上几句话,很少有言之有物、切中肯綮的分折,遑论其他诗人。
  这样的文学史是不行的。因此,我主张,中国文学史必须重写。
  ——《学海泛槎──季羡林自述》

  美学研究的根本转型
  在中国古代,美学思想是丰富多彩的,但比较分散,没有形成体系。“美学”这一门学问,在某种意义上来看,可以说是一个“舶来品”,是受到西方影响之后才成立的。这个事实恐怕是大家所公认的。新中国建立以后,有一段时期,美学浸浸乎成了显学,出了不少人才,也出了不少的书,还形成了一些学派,互相争辩,有时候还相当激烈。争论的问题当然很多,但主要集中在美的性质这个问题上:美是主观的呢?还是客观的?抑或是主客观相结合的?跟在西方学者后面走,拾人牙慧,不敢越雷池一步,结果走进了死胡同,走进了误区。
  何以言之?按照西方语言,“美学”这个词的词源与人的感官(senseorgan)有关。人的感官一般说有五个,即眼、耳、鼻、舌、身。中国和印度等国都是这样说。可是西方美学家却只讲两官,即眼与耳。美术、绘画、雕塑、建筑等属于前者,音乐属于后者。这种说法实际上也可归入常识。
  可是,中国美学家忘记了,中国的“美”同西方不一样。从词源学上来讲,《说文》:“美,羊大也”羊大了肉好吃,就称之为“美”。这既不属于眼,也不属于耳,而是属于舌头,加上一点鼻子,鼻子能嗅到香味。我们现在时时都在讲“美酒”、“美味佳肴”等等,还有“美食城”这样的饭店。这些在西方都不能用“美”字来表述。西方的“美”不包括舌头和鼻子。只要稍稍想一想,就能够明白。中国学者讲美学,而不讲中国的“美”,岂非咄咄怪事!我说,这是让西方学者带进了误区。
  现在,中国已经有了一些美学家谈论美学转型的问题。我认为,这谈得好,谈得及时。可惜这些学者只想小小地转一下型,并没有想到彻底走出误区,没有想到我在上面提到的那一些带根本性的问题。
  我从20世纪30年代起就陆续读过一些美学的书,对美学我不能说是一个完全的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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