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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季羡林文集-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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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司法机关已经瘫痪,无法履行职责。再说了,当时各单位都分了派,为了把对立面一派的人打倒,还是自己代行司法职责来得方便。由于派性作怪,即使被调查者明明没有问题,也要实行“有罪推定”,非“调查”出“罪行”来不可。拿季羡林来说,在他没有开罪那一位“老佛爷”的时候,是没有人会对他进行调查的。一旦他跳出来反对那位“老佛爷”以后,对他的调查工作便立刻上马。新北大公社把季羡林看作眼中钉,四处调查他的“罪行”,并且非常卖力气。两个调查人员,跋山涉水,历尽艰辛,来到鲁西北临清县官庄季羡林的老家,满以为打着“老佛爷”的旗号,便可以吓唬那里的农民,把季羡林打成地主。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官庄的贫下中农把这两位外调人员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如果讲苦大仇深要诉苦的话,季羡林应该是第一名。”两位外调人员只得悻悻而归。但是,“老佛爷”仍然不死心,又派人去了第二次。这次遭到了与上次同样的命运,这才死了把季羡林打成地主这条心。
  季羡林被关进劳改大院以后,经常要应付外调人员。这些人也分三六九等,很不相同。有的只留下被调查人的姓名,季羡林写完材料后,交给监改人员转走便了事。有的要求当面面谈,但态度也还温文尔雅,并不吹胡子瞪眼。不过,也有非常野蛮粗暴的。有一次,山东大学来了两个外调人员,一定要面谈。于是,季羡林被带到审讯室,接受他家乡来人的审讯。他们调查的是季羡林同山大一位北京籍的中文系教授的关系。由此,季羡林知道,他的这位朋友此时也遭了难。没想到这两个山大的外调人员对季羡林拍桌子瞪眼,甚至动手扯他的头发,打他耳光,用脚踹他的腿。季羡林这个新北大公社的“罪犯”,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山东大学造反派的“罪犯”。季羡林耳听粗蛮重浊而又有点油滑的济南腔,眼观他们残忍蛮横的面部表情,感到恶心到了极点。此时,他想起了他的老师吴宓的诗句:“如此乡音真逆耳。”山东济南的“国骂”同北京略有不同,是用三个字“我日妈”,这两个汉子满嘴脏话,迫他交待,不但要他交待同那位教授的“黑”关系,而且还要交待季羡林自己的“罪行”。来势之凶猛,让久经沙场的季羡林也不知所措,浑身上下流满了大汗。一直审讯了两个钟头,早已过了吃午饭的时间,两位汉子还兴犹未尽。这时连北大的监改人员都看不下去了,觉得他们实在有点过分,干脆出面干涉,这两位山东老乡才勉强收兵,悻悻然走掉了。季羡林在被折磨得筋疲力尽之余,想到的还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那位朋友:碰到这样蛮横粗野没有一点人味的家伙,你的日子真够呛呀!

  其次是批斗。
  被囚禁在“牛棚”里的“囚犯”并不完全同牛一样。牛们每天只要出去劳动,便算完成任务。而“囚犯”们除了劳动之外,还要“触及灵魂”,接受精神折磨,这就是批斗。在未进“牛棚”之前,要么只批斗,不劳动;要么只劳动,不批斗。现在却成了“双轨制”:劳动与批斗并举。季羡林说:“劳改与批斗二者之间还是有区别的。如果让我等‘罪犯’选择的活,我们都宁愿选取前者。可惜,我们选择的权利一点都没有。”
  因此,季羡林虽身居劳改大院,仍然必须随时做好两手准备。即使已经被分配了劳动任务,跟着工人到什么地方去干活了,心里也并不踏实。说不定什么时候,也说不定哪个单位,由于某种原因,要批斗他。此时,便可以看见两个戴章的红卫兵,拿出大院“办公室”的批条给工人看一眼,便押着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接受批斗。季羡林在大院中是属于“要犯”,并非他有什么重大“罪行”,只因为他是原井冈山的勤务员,而且反对过那一位“老佛爷”,这就罪大恶极,罪在不赦。因此,从大院中被押出去批斗的机会也就特别多。
  1968年6月18日,一年一度的“斗鬼节”又到了。自从1966年6月18日第一次大规模斗“鬼”以后,这一天便被校文革和新北大公社定为“纪念日”。每逢“纪念日”都要以大规模的斗“鬼”活动来纪念。前两年季羡林还没有变成“鬼”,l968年这一次他是逃不过了。
  一大早,牢头禁子们便忙碌起来了。不知道是根据什么原则进行“优化组合”,并不是每一个“棚友”都能得到这一年一度极为难得的机会的。在列队出发的时候,季羡林发现只有少数人参加。东语系代表只有二人:他和那位老教授。押解他们的人,不是本院的监改人员,而是东语系派来的一位管电化教育的姓张的工作人员。由此季羡林推断,这次被斗的人是由所在单位确定的。这位姓张的老同事,见了他们,不但不像其他同等地位的人员那样,先“妈的!”“混蛋!”骂上一通,而是和颜悦色。这简直令季羡林有点毛骨悚然,非常不习惯。季羡林自从当上“罪犯”后,早已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一旦被当人看待,反而觉得“反常”。这位姓张的老同事与众不同的态度,使季羡林终生难忘。但是,那些“斗鬼者”却完全不是这样子。季羡林在回忆“斗鬼日”的情况时写道:
  我不敢抬头,不但路旁的人我看不清,也不敢看,连走什么道路也看不清。只是影影绰绰地被押出黑帮大院,看到眼前的路是走过临湖轩和俄文楼,沿斜坡走上去的。当时现在的大图书馆还根本没有,只有一条路通向燕南园和哲学楼。我们大概就是顺着这一条林荫马路,被押解到哲学楼一带地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也不清楚是用什么方式,批斗了一番之后,就押解回“府”。我没有记得坐很久的喷气式,也不记得有人针对我作什么批斗发言。我的印象是,混乱一团。我只听到人声鼎沸,间以“打倒”之声。也许是各个系所单位分头批斗的。我自己好像梦中的游魂,稀里胡涂地低头弯腰,向前走去,“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我只感觉到,不但前后有人,而且左右也有人,好像连上下都有人,弥天盖地,到处都是人。我能够看到的却只有鞋和裤子。在“打道回府”的路上,我感觉到周围的人似乎更多了。我现在已经麻木,拳头打在身上,也没有多少感觉。回到黑帮大院以后,脱下衬衣,才发现自己背上画了一个大王八,衣襟被捆了起来,绑上了一根带叶的柳条。根据我的考证,这大概就算是狗尾巴吧。平常像阎罗王殿一样的黑帮大院,现在却显得异常宁静、清爽,简直有点可爱了。
  ——《牛棚杂忆》
  第三是被侮辱与虐待。
  监改大院不是监狱,监狱是按照法律条文实行管理的,全世界的监狱,起码在条文上都是不允许侮辱和虐待犯人的。监改大院则不然,它是私设的牢房,不受官方管辖,就好比现在世界上许多恐怖组织绑架人质后私设的牢房一样。这里只有约束犯人的各种规定,这不允许,那不允许,却没有对监改人员的管理规定。监改人员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犯人,而不会受到任何批评和惩戒。而这些所谓的监改人员,都是新北大公社头头精心挑选出来的。心慈手软,富有同情心的人当然是没有资格做监改人员的。只有那些平时就心狠手毒,打人成性,有虐待狂心理的人才能入选。由这样一批没有人性的家伙来管理监改大院,囚犯们的处境便可想而知了。侮辱与虐待是家常便饭,是监改人员取乐的一种方式。
  有一个监改人员张╳╳,是生物系的学生。他是在“牛棚”建成后才来的。此人一来,便表现出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的样子。他不是什么大头目,只是一般的小卒子之类,但管的事特别多,手伸得特别长。经常可以看见他骑着自行车——这自行车是从“罪犯”家里抄来的——在大院子里兜圈子,以资消遣。这在阴森恐怖的“牛棚”里,是非常惹人注目的举动。
  有一天晚上,季羡林看见这位张老爷,坐在一把椅子上,抬起两腿,把脚放到椅子上,用手在脚指头缝里抠个不停。他面前垂手站着一个“囚犯”。张老爷问着什么问题,间或对“罪犯”大声训斥。季羡林仔细一看,这“罪犯”竟是陆平。“黑帮”大院初建时,陆平因是首要“钦犯”,囚禁在别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乔迁到棚中来了。这个姓张的问陆平什么问题,问了多久,后果如何,季羡林一概不知,只是觉得这件事情很蹊跷而已。

  可是,季羡林哪里会想到,过了不几天,同样的厄运竟降临到自己头上来了。
  有一天晚上,已经响过熄灯铃,季羡林忽然听到从民主楼拐角的地方高喊:“季羡林!”季羡林听了以后,连忙以超常的速度,跑到前面大院子里,看到姓张的正用上面描绘的那种姿式坐在那里,右手抠着脚丫子,开口问道:
  “你怎么同特务机关有联系呀?”
  “我没有联系。”季羡林答。
  “你怎么说江青同志给新北大公社扎吗啡针呀?”
  “那只是一个形象的说法。”
  “你有几个老婆?”
  季羡林大吃一惊,连忙答道:“我没有几个老婆。”
  这样一问一答“交谈”了几句,姓张的说:“我今天晚上对你很仁慈!”
  季羡林承认他说的是实活。这次谈话一没有拳打脚踢,二没被“国骂”痛击,这难道不是极大的仁慈吗?可是,季羡林万万没有想到,他最后一句话里面暗含杀机。“我今天晚上对你很仁慈”,明天晚上呢?
  第二天晚上,也是在熄灯铃响了以后,季羡林正准备睡觉,忽然像晴天霹雳一般,听到一声:“季羡林!”季羡林连忙跑出牢房,看到这位张牢头不是在大院子里,而是在两排平房的拐角处,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喊你为什么不出来?你耳朵聋了吗?”
  季羡林知道,事情有点不妙。还没等季羡林继续想下去,他的脸上,头上,蓦然感到一热。姓张的用胶皮裹着的自行车链条,劈头盖脑地便向他打来。季羡林脑袋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但是他不敢躲闪,躲闪会打得更重,只能笔直地站在那里,任链条在全身乱抽。季羡林最初还有痛的感觉,后来逐渐麻木起来,只觉得头上,眼睛上,鼻子上,嘴上,耳朵上,一阵阵火辣辣的滋味,不是痛,而是比痛更难忍受的感觉。季羡林感到自己好像要失掉知觉,好像要倒在地上,但是他本能地坚持住,没有倒下去。只见眼前鞭影乱闪,叱骂声震天。季羡林完全处在一片迷茫、浑沌之中,好像一块木头,一块石头,成了没有知觉的东西。不知道打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什么时候,他隐隐约约地仿佛在梦中,听到了一声“滚蛋!”他知道一切结束了,连忙逃回了牢房。
  回到牢房后,季羡林立即感到浑身上下痛起来。他想,自己现在的首要任务便是“查体”。先查一查自己的五官四肢是否完整。眼睛被打肿了,但是试着睁一睁,两眼还能睁开,并且看得清楚东西,证明眼睛是完整的。用手摸一摸脸上,鼻子里,嘴里,耳朵里,粘糊糊的,都流着血。他又张了张嘴,里面的牙没有被打掉。至于其他地方流血,不至于性命交关,只好忍住疼痛了。这一夜,他浑身疼痛,辗转反侧,直到天亮都没有合眼。
  第二天早晨,照样派活,照样背语录。季羡林被派到北材料厂外面的马路旁去筛沙子。他身上是什么滋味,心里是什么滋味,连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说:“我完全迷糊了,迷糊得连自杀的念头都没有了。”
  这一天中午,还是那位张牢头走进牢房,命令季羡林搬家。季羡林这个“家”,没什么东西,把铺盖一卷,立刻搬到昨天在门外受刑的那间屋子里。这里是“特别雅座”,是囚禁重囚犯的地方,“钦犯”陆平就关在这间屋子里。这屋里整夜不许关灯,屋里的囚犯轮流值班看守,不许睡觉。看守什么呢?不得而知。或许是怕犯人受重刑后寻短见,比如上吊之类的吧?这时季羡林恍然大悟,他受过刑之后,在“黑帮”大院里的地位提高了,他升级了,升入更高的层次。打个比方来说,他在佛教的地狱里进入了阿鼻地狱,相当人间的死囚牢房。 
 
  


折磨的异化
  季羡林在“牛棚”中长期“劳动改造”,受尽折磨与侮辱,脑筋越来越糊涂,心情越来越麻木。“牛棚”不是地狱,胜似地狱。自己不是饿鬼,胜似饿鬼。他说:“我的自我感觉是:非人非鬼,亦人亦鬼。别人看自己是这样,自己看自己也是这样。不伦不类而又亦伦亦类地套用一个现成的哲学名词:自己已经‘异化’了。”
  如果按照小孩子的办法把人分为好人和坏人两大类的话,季羡林当然属于“好人”一类。他不但是好人,而且是品德高尚,忠厚诚信,先人后己,助人为乐的“大好人”,这是有口皆碑的。就拿金钱问题来说吧。季羡林一不吝啬,二不拜金。他十几岁在济南时,有一次到药房去买药。伙计算错了账,多找给了他一块大洋。当时在小孩子眼里,一块大洋是一个巨大的财富。但是他立即退还给了伙计,惹得伙计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1946年,他从海外归国,为给家里寄钱,卖了自己的一只瑞士欧米茄金表。钱寄出以后,他又把剩下的法币换成黄金。伙计也算错了账,竟多给了他一两黄金。在当时一两黄金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但是他立即退还给了伙计。解放以后,他给家乡小学捐献图书,一次就买了一万多块钱的图书寄去,当时一万多元也不是一个小数。在季羡林看来,这些事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从未向人提起过。由此可见季羡林是一个多么诚实慷慨的人。
  然而到了现在,他写道:“自己一下子变成了‘鬼’。最初还极不舒服,颇想有所反抗。但是久而久之,自己已习以为常。人鬼界限,好就是‘破罐子破摔’。自己已经没有了前途,既然不想自杀,是人是鬼,由它去吧。别人说长道短,也由它去吧。”
  人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来。他在《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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