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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季羡林文集-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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莎士比亚,一下子换成屈原、杜甫,换得过来吗?又听说,当时济南高中的学生很难对付,他的前任就是被学生赶下台的。自己不过是个大学毕业生,刚满二十三岁的毛头小伙子,能压住阵脚吗?他犹豫再三。可是暑假就在眼前,离校已成定局,已经没有回旋余地。最后,他咬了咬牙,横下一条心:“你有勇气请,我就有勇气承担。”
  于是在1934年秋天,季羡林就成了高中国文教员。校长待他是好的,同学生的关系也很融洽,但是却遭到同行的挤对。四个国文教员,教十二个班,每人教三个班。其他三位老教员每人教一个年级的三个班,备课只有一个头,而留给他的则是三个年级剩下的各一个班,备课有三个头。这明明是给一个毫无教学经验的年轻人出难题,穿小鞋嘛。可是为了养家糊口,刚到手的饭碗无论如何是不能丢的,他只好忍气吞声。这一年的中学教员生活,收入虽然不错,心情却十分郁闷。再加上学校内的派系之争,使他进退维谷,处境艰难,他思忖:必须想法子离开这里。
  就在这万般无奈,走投无路之际,幸运之神再次降临了。母校清华大学同德国学术交换处签订了互派留学生的合同。他闻讯,喜极欲狂。立即写信报了名,结果被录取。这是冯友兰先生代表清华大学办的一件好事,为此,季羡林终身感谢冯友兰先生。
  积年的愁云,一扫而光,季羡林兴奋激动万分,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发出玫瑰色的光泽,比当年考上清华大学更令人激动。 
 
  


*第三章负笈德意志
  中国自清末留学生在国外的所作所为,荒嬉者多,勤学者少;“镀金”者众,有成者寡,总的说来,口碑并不甚佳,这也是事实。关于这方面的情况,人们从鲁迅、老舍、钱钟书诸位大师的作品中,即可窥出一二。因而,在当时的留学潮中,像季羡林这样,真心实意,不远万里,“舍身求法”的人,就愈显得难能可贵了。 
 
  


辞亲去国
  六七十年前,一股声势浩大的“留学热”弥漫全国,牵动着无数青年学子的心。其“热度”之高,决不亚于今天。当时出国留学的动机,与今天相比较,有相同处,也有不同之处。相同的是,一旦出国“镀金”,回国后立即身价百倍,名利双收。不管你是“克莱登”大学,还是“登莱克”大学毕业,只要你会说几句洋话,会侃几件洋事儿,国人都会对你奉若神明,奖誉有加,佩服得五体投地。政府、银行、大学、研究所,一切薪俸高,地位显赫的部门都会恭请你去任职。这一点,从钱钟书先生的《围城》中可以看得十分清楚。不同之处是,当时出国留学,虽没有“海归派”之称,却是绝大多数要回国的,终身滞留国外的人很少。至于尚未跨出国门就暗下决心去拿人家的绿卡,或者梦想成为某籍华人的现象,则十分罕见。出国留学的途径与今天大体相同。一条路是私费,一条路是官费。私费留学,只有高官巨贾,富贵人家的子女才能办到。官费留学又分两种:一种是全国性质的官费,比如留英庚款,留美庚款之类。所谓“留学庚款”,即英美等国家,利用退还部分庚子赔款的办法,资助中国青年出国留学。另一种是各省举办的官费留学。二者都要经过考试。这种官费名额极少,要想通过,真比骆驼穿针眼还困难。以1935年为例:教育部举办的全国庚子赔款官费留学考试,各种学科总计录取名额,仅二十余名,可见其难度之大。这种官费留学生的待遇十分优厚,可以在国外过十分舒适的生活。比如,赴德国留学的官费留学生,每月可领到八百马克,是十分令人羡慕的。
  季羡林赴德国留学,既非私费,亦非官费。他属于“双方交换研究生”。即由清华大学与德国学术交换处(DAAD)签订一个合同,双方交换研究生。这种交换研究生,路费、制装费自己出,食宿费相互付给。中国方面付给德国来华研究生,每月三十块大洋。德国方面付给中国赴德研究生每月一百二十马克。这与官费生的八百马克,有天渊之别。一百二十马克在当时德国只够勉强支付食宿费用。
  然而,不管经费多么微薄,前面还有多少困难,这次的留学机会,对季羡林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必须抓住的。
  可是,家庭经济的拮据,要凑齐昂贵的路费和制装费,也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这使他踌躇再三,一筹莫展。叔父本来是个连小官都算不上的公务员,平常日子,勉强糊口,此时已经失业。一年来,全家六口人,都靠季羡林在中学教书挣的一百六十元大洋过日子。如果他拔脚一走,全家人岂不断了炊。季羡林在狂喜之余,不由得忧心如焚,进退维谷。
  出乎意料之外,当季羡林试着把留学的喜讯告诉家人时,他却得到了叔父和全家人的支持。他们说:我们咬咬牙,过上两年紧日子,只要饿不死,就能有出头之日。季羡林心里很明白,几千年流传下来的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思想仍然是家人对他的最大期望,而科举制虽然取消了,科举思想在当时社会上依然流行。人们把小学毕业看作秀才,高中毕业看作举人,大学毕业看作进士,而留洋镀金则是翰林一流。在人们眼里,他已经是中了进士的人了,岂有不争翰林之理?家人的支持,反倒使他欲笑不能,欲哭无泪,酸、甜、苦、辣,不知是什么滋味了。
  于是立即筹集路费和制装费。季羡林是一介书生,囊内空空,无论如何是付不出这笔可观的路费的。济南高中校长宋还吾先生是个热心肠的人,他主动提出,带季羡林去找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帮忙。宋校长与何思源是北大同学,交情不错,他想,这点面子何思源定会给的。没想到,当宋校长带着季羡林谒见何思源时,何早已知道他们来的目的,还没等季羡林开口,何便一口回绝了。季羡林从不愿意求人,碰到这样的情况,只好唯唯而退。事后,宋校长责怪他太老实,不会说话。季羡林天生脸皮薄,不善应对。为别人说项尚可,为自己求情,总难启齿。这种性格与生俱来,-辈子也难改。此事只好作罢。
  没有得到教育厅的资助,只好四处借贷,最后总算筹齐了路费。治装费对季羡林来说,也不是个小数。考虑到到了德国以后,不可能有余钱买衣服,在国内制装必须周全。便拿出最后的-点余钱,再向朋友借了点钱,七拼八凑,勉强做了几身衣服,装了两大皮箱。长途万里的旅行准备算是完成了。
  1935年8月1日,季羡林离家的日子到了。叔父、婶母、妻子,四岁的女儿婉如,牵着妈妈的手;才出生几个月的儿子延宗,酣睡在母亲怀里,全家人送他到家门口。娇女和幼子,还不懂什么叫离别,笑着向父亲告别。但是双亲和妻子是完全理解的。他们眼里噙着泪水。叔父默默地看着已经长大成人,前途无量的侄子,若有所思。他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十八年前,自己把年仅六岁的侄子从官庄接到济南来读书,这个决定没有错。他多年来倾注在侄子身上的心血没白费。他对得起他的兄弟,对得起季家的祖宗。这回侄子真的要成龙了。他没有流泪,而是内心充满自豪和骄傲。年轻的妻子,抱儿牵女,望着丈夫,眼里流出了泪水。她想说:看看这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有多重。你一走,担子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盼望你早日学成归来。

  这完全是中国传统式的离别。没有过多的话语与激动的场面,然而在默默中,离愁别绪却似惊涛骇浪般在每一个人的心底汹涌翻滚。季羡林眼里含着泪,但没有流出来,硬把泪珠子强压在肚子里。他没敢多看亲人一眼,扭头就上了洋车,只有大门楼上残砖败瓦的影子在眼前一闪,留下了永恒的记忆。
  在洋车里,季羡林心乱如麻,思绪万端。他留下的是一个破败的家,老亲,少妻,年幼的子女。他们今后的命运会怎样?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也同亲人们一样,万里投荒,前途一片茫茫。
  季羡林乘火车到北平,办理出国手续。同行六人,都是此次考上“交换研究生”的清华同学。其中包括后来当过外交部长的乔冠华。乔是哲学系学生,比季羡林高两级。在校时,乔冠华经常腋下夹着一册又厚又大的德文版黑格尔全集,昂首阔步,旁若无人,徜徉于清华园中。因为不是同道,季羡林虽与乔冠华认识,但不熟。这次同被录取为交换研究生,才熟悉起来。当时北平没有外国领事馆,办理出国护照的签证,必须到天津去。于是季羡林和乔冠华一起乘火车赴天津,到俄、德两国领事馆去办签证。手续很快办完,又回到北京,只等出发。
  季羡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在等待出国期间,他首先去拜访了冯友兰先生。因为是冯先生从中斡旋,中德交换研究生的合同才得以成功。其次是拜访了蒋廷黻先生。据说他在签订合同中,也出了力。蒋先生还恳切地劝他,德国是个法西斯国家,在那里一定要谨慎行事。季羡林对师长们的叮嘱表示十分感谢。他还拜见了景仰已久的闻一多先生。这是他第-次同闻先生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等到十一年后,他回国时,闻先生已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了。但是闻先生的形象却永远留在他的心中。
  季羡林住在清华工字厅招待所等待行期。此时正值暑假,偌大一个清华园,静悄悄,空荡荡的,但风光更加旖旎。高树蔽天,浓荫匝地,花开绿丛,蝉鸣高枝,荷花迎风开放,西山紫气冉冉升腾。然而,风光虽美,季羡林的心中却感到无边的寂寞。仅仅在一年前,他还经常同吴组缃、林庚、李长之等好友,在这里海阔天空地畅谈,纵论天下大事,臧否古今人物。曾几何时,这-切都已成过去,如今只剩下他一人回到水木清华。睹物思人,对月兴叹,人去楼空,不禁感伤起来。
  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
  当时到欧洲去,没有飞机,海路又费时又麻烦,最简便的路程就是乘苏联的西伯利亚大铁路。六位留学生就是走这条路线赴德国去的。
  8月31日,朋友们把六位留学生送到前门火车站。-番祝福,一番叮嘱之后,火车开动了。再见了朋友们,再见了祖国。此时,季羡林脑海里忽然浮出一句古诗:“万里投荒第一人。”可见其时他对前途一片茫然的心境。
  火车到了山海关,进入“满洲国”。停车,办理入“国”手续。交出三块大洋的“买路钱”,继续行驶。第二天早晨到了哈尔滨。在哈尔滨要停留几天,留学生们纷纷置办长途旅行的食物,因为餐车上的食品太贵,不是穷学生们吃得起的。每个人买了七八斤的大“裂巴”(俄式面包),一两根粗大的香肠,再加上几斤干奶酪和黄油,配上几个罐头,总共有四五十斤重,装在一个大篮子里。这就是每人在西伯利亚大铁路上八九天的全部食物。9月4日终于登上了苏联的西伯利亚火车。车上的卧铺,每间四个铺位。六个中国留学生,住两间屋内,其中一间有两个铺位是别人睡的。火车奔驰在松嫩平原上,车外一望无际,只有草原,没有山,乍一看,像似风平浪静的大海。季羡林感到自己仿佛是乘船在大海里漂荡。 
 
  


赤都印象
  第二天,车到满洲里,是苏联与“满洲国”接壤的地方。火车停下来,接受苏联官员的检查。苏联官员视一切外国人为“可疑分子”,对每个外国旅客投以怀疑的目光。这使初次出国的季羡林心中甚为不快。检查行李之仔细,也大出他所料。连一把极其粗糙的铁水壶也要翻来覆去,又敲又打,怀疑其中是否有”夹壁墙”。季羡林年轻气盛,气愤得几乎要同苏联官员争吵。所幸旁边的一位外国老年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用英语说了句Patienceisthegreatvirtue(忍耐是大美德),才把怒气压了下去。这“第一个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没有给他留下好的印象。
  检查完了,毫无所获。列车终于在横亘欧亚的西伯利亚大铁路上飞驶。一路上,六个阅世未深的二十三四岁的大孩子,从陌生到熟识,最后成了推心置腹的朋友。虽然八九天连续吃着大“裂巴”和香肠,吃得倒了胃口,难以下咽,但是由于每个人眼前都有一个美丽的梦,梦里铺满了玫瑰花,闪耀着彩虹,也就对眼前的这点困难毫不在乎,车厢里始终充满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转眼过去了八天。9月14日,车抵莫斯科。
  莫斯科是当时惟一的社会主义国家的首都,是全世界革命者心中的圣地。即使像季羡林这样并非革命者的青年,对一睹莫斯科的真相,也是颇感兴趣的。但是他心里仍然有一点矛盾。原因是他本来就对外蒙古“独立”问题,心存疑问,对当时苏联的做法很不理解。苏联当局为了让这些从资本主义国家来的人(当然包括六位中国留学生)领略一下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洗一洗脑子,转变一下世界观,总要找出各种借口,让国外来的列车在莫斯科停上一两天,以便参观市容。
  他们一群外国旅客被送上一辆大轿车,到莫斯科市内观光。导游小姐的打扮首先让季羡林吃了一惊。她年轻貌美,白脸长身,穿着华贵,涂着口红,染着指甲,一身珠光宝气。这同季羡林想象中的“普罗”小姐完全不同,倒是和资产阶级小姐毫无二致。导游小姐用英语讲解。车子开到一个地方,眼前一片破旧的大楼,导游小姐说:在第几个五年计划,这座楼将被拆掉,盖上新楼。车子到了另一个地方,她又说,第几个五年计划,这片地方将被拆掉,盖上新楼。如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个地方,导游小姐说的仍然是那一套,只是神色更加冷漠,脸含冰霜,毫无表情。结果一座新楼也没看见。这使季羡林很失望,他质疑:“这难道就是社会主义吗?”在赤都,他除了受到“五年计划”之类的教育外,别无所获,留下的印象并不美好。 
 
  


初抵柏林
  经过十天十夜的长途跋涉,9月16日早晨8点,火车终于到达德国首都柏林。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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