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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季羡林文集-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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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验与教训。我现在想以读书为纲,写我读书的情况。我辈知识分子一辈子与书为伍,不是写书,就是读书,二者是并行的,是非并行不可的。
  我已经活过了8个多10年,已经到了望九之年。但是,在读书条件和读书环境方面,哪一个10年也不能同哥廷根的10年相比。在生活方面,我是一个最枯燥乏味的人,所有的玩的东西,我几乎全不会,也几乎全无兴趣。我平生最羡慕两种人:一个是画家,一个是音乐家。而这两种艺术是最需天才的,没有天赋而勉强对付,绝无成就。可是造化小儿偏偏跟我开玩笑,只赋予我这方面的兴趣,而不赋予我那方面天才。《汉书·董仲舒传》说:“古人有言曰:‘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极想“退而结网”,可惜找不到结网用的绳子,一生只能做一个羡鱼者。我自己对我这种个性也并不满意。我常常把自己比做一盆花,只有枝干而没有绿叶,更谈不到有什么花。
  在哥廷根的10年,我这种怪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哥廷根是一个小城,除了一个剧院和几个电影院以外,任何消遣的地方都没有。我又是一介穷书生,没有钱,其实也是没有时间冬夏两季到高山和海滨去旅游。我所有的仅仅是时间和书籍。学校从来不开什么会。有一些学生会偶尔举行晚会跳舞,我去了以后,也只能枯坐一旁,呆若木鸡。这里中国学生也极少,有一段时间,全城只有我一个中国人。这种孤独寂静的环境,正好给了我空前绝后的读书的机会。我在国内不是没有读过书,但是,从广度和深度两个方面来看,什么时候也比不上在哥廷根。
  我读书有两个地方,分两大种类,一个是有关梵文、巴利文和吐火罗文等等的书籍,一个是汉文的书籍。我很少在家里读书,因为我没有钱买专业图书,家里这方面的书非常少。在家里,我只在晚上临睡前读一些德文的小说,ThomasMann的名著《Buddenbrooks》就是这样读完的。我早晨起床后在家里吃早点,早点极简单,只有两片面包和一点黄油和香肠。到了后来,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首先在餐桌上消逝的是香肠,后来是黄油,最后只剩一片有鱼腥味的面包了。最初还有茶可喝,后来只能喝白开水了。早点后,我一般是到梵文研究所去,在那里一待就是一天,午饭在学生食堂或者饭馆里吃,吃完就回研究所。整整10年,不懂什么叫午睡,德国人也没有午睡的习惯。
  我读梵文、巴利文、吐火罗文的书籍,一般都是在梵文研究所里。因此,我想先把梵文研究所图书收藏的情况介绍一下。哥廷根大学的各个研究所都有自己的图书室。梵文图书室起源于何时、何人,我当时就没有细问。可能是源于FranzKielhorn,他是哥廷根大学的第一个梵文教授。他在印度长年累月搜集到的一些极其珍贵的碑铭的拓片,都收藏在研究所对面的大学图书馆里。他的继任人HermannOldenberg在他逝世后把大部分藏书都卖给了或者赠给了梵文研究所。其中最珍贵的还不是已经出版的书籍,而是零篇的论文。当时Oldenberg是国际上赫赫有名的梵学大师,同全世界各国的同行们互通声气,对全世界梵文研究的情况了如指掌。广通声气的做法不外一是互相邀请讲学,二是互赠专著和单篇论文。专著易得,而单篇论文,由于国别太多,杂志太多,搜集颇为困难。只有像Oldenberg这样的大学者才有可能搜集比较完备。Oldenberg把这些单篇论文都装订成册,看样子是按收到时间的先后顺序装订起来的,并没有分类。皇皇几十巨册,整整齐齐地排列书架上。我认为,这些零篇论文是梵文研究所的镇所之宝。除了这些宝贝以外,其他梵文、巴利文一般常用的书都应有尽有。其中也不乏名贵的版本,比如MaxMüller校订出版的印度最古的典籍《梨俱吠陀》原刊本,Whitney校订的《阿闼婆吠陀》原刊本。Boehtlingk和Roth的被视为词典典范的《圣彼得堡梵德大词典》原本和缩短本,也都是难得的书籍。至于其他字典和工具书,无不应有尽有。
  我每天几乎是一个人坐拥书城,“躲进小楼成一统”,我就是这些宝典的伙伴和主人,它们任我支配,其威风虽南面王不易也。整个Gauss-Weber-Haus平常总是非常寂静,里面的人不多,而德国人又不习惯于大声说话,干什么事都只静悄悄的。门外介于研究所与大学图书馆之间的马路,是通往车站的交通要道;但是哥廷根城还不见汽车,于是本应该喧阗的马路,也如“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这真是一个读书的最理想的地方。
  除了礼拜天和假日外,我每天就到这里来。主要工作是同三大厚册的Mahⅲ觯幔螅簦跗疵R坏└械狡>耄驼酒鹄矗叩桨诼耸榈氖榧芘裕攀殖槌鲆槐臼槔矗蜾溃蜃邢冈亩痢;奔染茫叶缘笔笔澜缟翔笪摹屠暮头鸾萄芯康那榭觯闹写筇迳嫌幸桓雎掷J澜绺鞴挠泄刂鳎饫锘旧隙加小6业鹿褂幸恢痔厥獾墓菏橹贫龋舜笱际楣萦谐渥愕墓菏榫阎猓恳桓鲅芯克加凶约憾懒⒌墓菏榫眩淌诳梢匀我夤郝蛩衔杏玫氖椋还艽笱际楣菔欠裼懈幢尽5保祝幔欤洌螅悖瑁恚椋洌舯徽鞔泳保飧雎蚴榈娜妥搅宋业氖种小N以敢饴蚴裁词椋吐蚴裁词椤J槁蚧乩匆院螅嗄恳膊灰欢ê芸蒲В研灾氏嗤蛳嗬嗟氖楸嗯旁谝黄鹁托辛恕=枋槭蔷宰杂傻模幸桓鼋枋椴荆约盒瓷辖璩鍪榈氖槊⒔璩鋈掌冢还榛故保瓷弦桓龉榛谷掌诰托辛恕4永疵挥腥死垂埽墒且泊永疵挥卸椋还苁嵌嗝凑涔蟮陌姹尽3耸榧酝猓澜绺鞴泄赜《妊Ш投窖У脑又荆饫镆灿τ芯∮小W苤馐且桓龊懿淮淼淖ㄒ低际槭摇�

  我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畅游于书海之中。我读书粗略地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细读的,一类是浏览的。细读的数目不可能太多。学梵文必须熟练地掌握语法。我上面提到的Stenzler的《梵文基础读本》,虽有许多优点,但是毕竟还太简略;入门足够,深入却难。在这时候必须熟读Kielhorn的《梵文文法》,我在这一本书上下过苦工夫,读了不知多少遍。其次,我对Oldenberg的几本书,比如《佛陀》等等都从头到尾细读过。他的一些论文,比如分析Mahⅲ觯幔螅簦醯奈奶宓哪且黄诵绰畚模乙捕枷付凉#祝瑁椋簦睿澹停祝幔悖耄澹颍睿幔纾澹斓蔫笪奈姆ǎ模澹猓颍酰睿澹蛐祝幔悖耄澹颍睿幔纾澹斓哪且槐臼椋约埃祝牵澹椋纾澹虻墓赜诎屠牡闹鳎叶枷鹿し颉5牵易罘叩幕故俏业奶鲜Γ龋澹椋睿颍椋悖瑁台梗洌澹颍螅氖椋抑灰艿玫剑鸵欢ㄗ邢冈亩痢K穆畚募校瑁椋欤铮欤铮纾椋悖幔桑睿洌椋悖崾且徊亢艽蟮氖椋掖油返轿沧邢付凉槐椋械奈恼露凉啾椤O裾庋芯坑《裙糯镅浴⒆诮獭⑽难А⒈鹊亩砸话闳死此刀际羌菰铩⑸畎碌奈恼拢Ω盟凳亲罘ξ兜亩鳌O不抖琳庋恼碌娜丝峙录偌伲欢胰辞橛卸乐樱晃易畎林型饬轿淮笱д叩奈恼拢泄浅乱∠壬鞣骄褪牵台梗洌澹颍笙壬U饬轿淮笫κ涤幸烨ぶ睢K俏模绨核瘢徊悴惆氯ィ福幻婷婢愕剑尴肝抟牛恍鹗霾唤部栈埃壑け赜懈荩淮永床灰橐宰造牛叨辔<榧槐鹑耸佣患模瞧茏⒁猓槐砻嫔喜⒉患枭钚拢谄降腥茨芗衿妫挥惺闭嫒纭吧街厮匆晌蘼贰保奂洹傲祷饔忠淮濉保挥鼗厍郏詈蟮贸鼋崧郏媚愣偈本醯没砣豢剩诜姆H嗣且话愣廖难ё髌纺艿妹栏邢硎埽砬嵘疋H欢叶亮轿淮笫Φ穆畚氖钡玫降拿栏邢硎埽攵廖难ё髌肥彼玫降腻暮醪煌此坪醺罡摺R残碛腥嘶崛衔馐俏腋鋈说墓竹保晃易约壕醯茫馊肥凳恰榜薄保欢廖蕖肮帧笨裳浴!按酥杏姓嬉猓嬉淹浴保挡蛔阄馊说酪病�
  上面谈的是我读梵文著作方面的一些感受。但是,当时我读的书绝不限于梵文典籍。我在上面已经说到,哥廷根大学有一个汉学研究所。所内有一个比梵文研究所图书室大到许多倍的汉文图书室。为什么比梵文图书室大这样多呢?原因是大学图书馆中没有收藏汉籍,所有的汉籍以及中国少数民族的语言,如藏文、蒙文、西夏文、女真文之类的典籍都收藏在汉学研究所中。这个所的图书室,由于GustavHaloun教授的惨淡经营,大量从中国和日本购进汉文典籍,在欧洲颇有点名气。我曾在那里会见过许多世界知名的汉学家,比如英国的AthurWaley等等。汉学研究所所在的大楼比Gauss-Weber-Haus要大得多,也宏伟得多;房子极高极大。汉学研究所在二楼上,上面还有多少层,我不清楚。我始终也没有弄清楚,偌大一座大楼是做什么用的。10年之久,我不记得,除了打扫卫生的一位老太婆,还在这里见到过什么人。院子极大,有极高极粗的几棵古树,样子都有五六百年的树龄,地上绿草如茵。楼内楼外,干干净净,比梵文研究所更寂静,也更幽雅,真是读书的好地方。
  我每个礼拜总来这里几次,有时是来上课,更多地是来看书。我看得最多的是日本出版的《大正新修大藏经》。有一段时间,我帮助Waldschmidt查阅佛典。他正写他那一部有名的关于释迦牟尼涅槃前游行的叙述的大著。他校刊新疆发现的佛经梵文残卷,也需要汉译佛典中的材料,特别是唐义净译的那几部数量极大的“根本说一切有部的律”。至于我自己读的书,则范围广泛。十几万册汉籍,本本我都有兴趣。到了这里,就仿佛回到了祖国一般。我记得这里藏有几部明版的小说。是否是宇内孤本,因为我不通此道,我说不清楚。即使是的话,也都埋在深深的“矿井”中,永世难见天日了。自从1937年GustavHaloun教授离开哥廷根大学到英国剑桥大学去任汉学讲座教授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汉学研究所就由我一个人来管理。我每次来到这里,空荡荡的六七间大屋子就只有我一个人,万籁俱寂,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我盘桓于成排的大书架之间,架上摆的是中国人民智慧的结晶,我心中充满了自豪感。我翻阅的书很多;但是我读得最多的还是一大套上百册的中国笔记丛刊,具体的书名已经忘记了。笔记是中国特有的一种著述体裁,内容包罗万象,上至宇宙,下至鸟兽虫鱼,以及身边琐事、零星感想,还有一些历史和科技的记述,利用得好,都是十分有用的资料。我读完了全套书,可惜我当时还没有研究糖史的念头,很多有用的资料白白地失掉了。及今思之,悔之晚矣。
  我在哥廷根读梵、汉典籍,情况大体如此。
  1997年 
 
  


关于天人合一思想的再思考
  今年春天,我在新创刊的《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天人合一”新解》(以下简称《新解》),阐述了我最近对东西文化关系的一些新的想法,大概仍然属于野狐谈禅之类。不意竟引起了很大反响(柴剑虹、向云驹等先生相告)。同时,我自己也进一步读了一些书。我并无意专门搜集这一方面的资料,资料好像是自己跃入我的眼中。一经看到,眼明心亮。我自己也有点吃惊:资料原来竟这样多呀!这些资料逼迫我进一步考虑这个问题。
  我想到,东西文化关系的问题,是当前国内热门话题之一,国外也有类似倾向。最近一两年内,我曾多次参加国内和国际研究东西文化关系的学术研讨会。同声相求,同气相应,颇有一些意见相同者,窃以为慰。但是,兹事体大,绝非一两个人,在一两年内,就能获得比较满意的解决的。因此,把我进一步考虑的结果以及新看到的一切资料,搜集起来,对《新解》加以补充,会是有益的。
  这就是这篇论文产生的根源。
  我的做法是,先补充一些资料,然后再分别介绍李慎之先生一篇文章和郑敏先生一篇文章。最后讲一点纳西族的哲学思想。
  我在《新解》中引用了不少中国资料;但是对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宋代的张载,却只提了一句,这无疑是一个很大的缺憾。张载是宣扬天人合一思想的最深刻最鲜明的代表,是万万遗漏不得的。我现在来弥补一下。
  张载是宋代的理学大家之一。在遵照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斗争的条条框框写成的中国哲学史中,他一向被认为是唯物主义者。我对这种愣贴标签的、把哲学现象过分简单化的做法是不敢苟同的。这且不去说它。我现在引他一些话,补《新解》之不足。
  天人合一思想在张载的著作中,到处都有表现。比如在《正蒙》中,他说:“爱必兼爱。”他又说:“物无孤立之理”,意思就是,事事物物都互相联系。这同我多次提到的东方文化的特点:整体概念,普遍联系,是一个意思。表现天人合一思想最鲜明、最深刻的例子,是张载著名的《西铭》(后收入《正蒙》中)。《西铭》极短,我不妨全文抄出:
  乾称父,坤称母;予兹藐焉,乃混然中处。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其大臣,宗子之家相也。尊高年,所以长其长;慈孤弱,所以幼其(吾)幼。圣其合德,贤其秀也。凡天下疲癃残疾、茕独鳏寡,皆吾兄弟之颠连而无告者也。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
  关于张载就补充这样多。在当时,张载同程朱一派的理学家意见是不同的,甚至是矛盾的。但是对张载这种鲜明的天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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