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吸血鬼-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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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巴贝特那因憎恨而扭曲的脸,当时她提着灯,正等着把它点着。我又想到莱斯特,我恨他,我觉得,我确实是被罚入地狱的,而这里就是地狱。在这一刻,我低下头,扎进她那柔软的小脖颈,听到她尖细的喊叫。我轻声说道:”只要一小会儿,就不会有痛苦了。”我这么说的时候,唇上已经尝到了热血。她像是粘在了我身上,我很快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四年了,我没有再尝到人血的味道,四年了,我对这已经陌生了。这时,我听到她的心响起那可怕的节奏,这样的一颗心——不是男人的,也不是动物的,而是孩子那快速而有力的心跳,越来越强,拒绝着死亡,就像一只小拳头在捶打一扇门,喊着:”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站起身时,依然不肯松开她。她的心越来越快地揪着我的心,不愿停歇,丰富的血『液』流动得太快,使整个房间都像在旋转。然后,不由自主地,我的目光越过她那低垂着的头、大张着的嘴,透过黑暗,落在那个母亲的脸上。她那半合的眼睛透出一丝光,好像还活着似的!我把孩子一把扔开,她便像一个没有骨头的洋娃娃一样躺在地上。我莫名其妙地对那个母亲感到恐惧,想逃走。这时,窗户上闪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莱斯特。他大笑着离开窗户向后退着,弓着腰在泥泞的街上跳着”路易,路易。”他伸出一根长长的骨瘦磷峋的手指,边指着我,边奚落我,就好像他当场捉住我干坏事一样。随即他跳进窗户,一把把我推开,从床上抓起那个母亲腐臭的尸体,让她和他跳舞。
天哪!男孩轻呼一声。
是啊,连我都很吃惊,吸血鬼说道。他拉着那母亲转圈子、边跳边唱时,在孩子的身上绊了一下。那个女人蓬『乱』的头发披了一脸,头猛地往后耷拉了一下,从嘴里流出一股黑『色』的汁。他一把扔下了她。这时我已经跳出窗户,在街上跑起来。他跑着来追我。”你害怕我吗,路易?”他大声喊着。”你害怕了吗?那孩子还活着,路易,她还有一丝呼吸,要不要我回去也把她变成吸血鬼?我们可以好好待她,路易,我们可以给她买所有漂亮的衣服。路易,等等,路易!只要你说句话,我就回到她那里去!”他就这样一路追着我跑回旅馆。我一路卜穿越房顶,想把他甩开。一跳进客厅的窗户,我就转身狂怒地把窗户关上。他在窗外又砸又摇,胳膊伸得长长的,就像一只大鸟,想穿过玻璃飞进来。我疯了一般,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想找法子把他杀了,想象着把他烧焦扔在下面的房顶上。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发了怒的雄狮。他打破玻璃进了房间,我们扭打起来,前所未有地扭打在一起。是地狱制止了我。我想到了地狱,想到我们是地狱里两个满怀仇恨、打作一团的鬼魂,于是失去了信心,没有了目的,也就松了手,躺倒在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冰冷,胸脯一起一伏。”你是个傻瓜,路易,”他说道,口气很平静。他的平静使我清醒过来。”太阳快升起来了,”他说道。他的胸脯还有点起伏,眼睛眯起看着窗外。我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是这场扭打,或者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从某种意义上制服了他。”进棺材,”他对我说道,没有一丝的恼怒。”但明天晚上……我们得谈谈。”
我简直惊诧不已,莱斯特要谈谈!真不可思议,我和莱斯特从来就没有真正谈过话。我想我非常精确地向你描述过我们之间的冲突,以及气愤的争斗。
他迫切需要你的金钱和你的房子,男孩说道,要么就是他和你一样害怕孤独?
这些我都想到了,我甚至想到莱斯特是不是要以某种我还不知道的方式杀了我。我那时不清楚自己每天晚上是怎么会醒来的;是不是就那么自动地从沉睡中醒过来;为什么有时早点,有时又晚点。这是一件莱斯特不愿说的事情。他经常比我先起来,在各方面又高我一筹。那天早上,我就这样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关上了棺材。
我得说一下,关闭棺材往往是很烦人的,很像现代手术台上使用的麻醉,稍不留意都将意味着死亡。
但是他怎么能杀了你呢?他不可能让你见光,因为他自己就不能见光。
说得对。但他起得比我早,他就可以把我的棺材钉死,或者付之一炬。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不知道他到底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然而,我感到无计可施。那时太阳快升起来了,我已没有力气和他争辩,于是躺进棺材,脑子里想着死去的那个女人和孩子,渐渐进入了可怕的梦境。
你做梦!男孩惊叹一声。
经常的事,吸血鬼说道。我有时真希望不做梦,可做的梦都又长又清楚,是我生为人时不曾有过的,而扭曲的噩梦也是从未有过的。早年,我往往沉醉于梦中,不想醒来。我有时躺在那里几个小时,回味着做过的梦,一躺就是半个晚上。我往往被梦所『迷』『惑』,经常想弄懂其中的含意。这些梦在许多方面和人做的梦一样难以捉『摸』。比如我梦见我的弟弟,他处于一种似死的状态,在离我不远处,向我呼救;我也经常梦见巴贝特,经常——差不多总是——有一种苍茫茫的背景,就是我前面说到的,我被巴贝特诅咒时所看见的漫漫长夜。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边走边谈论着我那邪恶灵魂的凄惨归宿。我记不清那晚我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太『操』心第二天晚上和莱斯特要讨论的内容。看得出来,你也急于知道。
我刚才说了,莱斯特那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深思状令我很吃惊。但那天晚上我醒来时发现周围和往常不一样。客厅里有女人,小桌上的雕花柜上点着几支小蜡烛。莱斯特搂着一个女人,吻着她。她非常漂亮,这会儿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像个麻醉了的大玩具娃娃,头上那顶精致的帽子慢慢滑过她那『裸』『露』的肩膀,滑下半『裸』的胸脯。另一个女人坐在破旧的餐桌对面,喝着一杯酒。看得出来,他们三个刚吃过饭(莱斯特是假装吃饭……你可能会感到吃惊,人们怎么会没注意到吸血鬼只是假装在吃),桌旁的女人看上去已经厌倦了。眼前的这一切让我感到一阵不安,不知道莱斯特有何居心。如果我走进房间,那个女人会把注意力转向我。我想象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恐怕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莱斯特把她们俩都杀掉。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已经开始奚落他接吻的方式,抱怨他的冷淡,说他对她缺乏欲望。桌旁那个女人睁着一双黑『色』的杏眼,眼里流『露』出满足。当莱斯特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放在她『裸』『露』着的洁白胳膊上时,她马上喜形于『色』。他弯下身吻她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了我,对我注视了片刻,便又与两位女士继续聊天。他弯腰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屋里太黑了,”沙发上的那个女人说道。“你走吧,”另一个女人说。莱斯特坐下来,示意她坐在他腿上,她便过去坐在他的腿上,左手搂着他的脖子,右手把他那黄『色』的头发往后捋了捋。”你的皮肤冰凉,”她说道,身子不由得微微一缩。”有时是这样的。”莱斯特说完,把脸埋进她的脖子。我入『迷』地看着这一幕。莱斯特异常聪明,也极端可恶。我以前还不知道他有多聪明,现在可领教了。他把牙齿扎进她的脖子,拇指压着她的喉咙,另一只胳膊紧紧箍着她,就这么喝了个饱,而另一个女人竟一无所知。”你的朋友不胜酒力。”他边说边从椅子上蹭着站起来,把那昏『迷』的女人放在椅子上坐好,头枕着胳膊趴在桌子上。”她太蠢,”另一个女人说道。她现在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灯火。你可能也知道,那时的新奥尔良城有许多低矮的建筑,在这样晴朗的夜晚从这座西班牙式旅馆的高层窗户上鸟瞰城市,灯光下的街道无比美丽;星星低低地悬垂在这微光之上,就像在海上一样。”我能暖热你那冰冷的皮肤。”她转向莱斯待。我应该承认,这时我感到些许安慰,我想他现在会照顾她的。不过,他的想法可不这么简单。”你这么认为吗?”他对她说道,拉过她的手。她说:”哟,你身上挺暖和的。”
你是说他吸的血暖热了他的身子,男孩说。
噢,是的,吸血鬼说道,吸血鬼在吸了血之后身上和你们一样热。然后他又要接着往下讲;扫了一眼男孩,微笑着说:我刚才讲到……莱斯特拉着那个女人的手,对她说另外一个女人暖热了他。当然,他的脸这时很红,看得出来改变了许多。他把她拉到跟前。她吻着他,咯咯笑着说他确实是个情爱的熔炉。
“啊,但是代价很高,”他对她说道,语气有些伤感。”你这位漂亮的朋友……”他耸了耸肩。”她竭尽了全力。”他往后退了退,像是示意那个女人走到桌子跟前去,那个女人便走了过去,脸上流『露』出一种优越感。她弯腰看了看自己的朋友,起初不太在意,后来却看到了一样东西,是一块餐巾,上面沾着喉咙伤口上的最后几滴血。她拾起餐巾,努力想在黑暗中看清上面的痕迹。”把头发散开,”莱斯特柔声对她说道。她漠然地放下头发,全部松开,淡黄『色』的头发像波浪一样洒满后背。”柔软,”他说道,”多么柔软。我给你这样画张像,来,躺在松软光滑的床上。”
“说什么呀!”她笑着,故意转过身背朝着他。
“你了解什么样的床上情趣?”他问她。她大笑着说她能想象得出他的床上功夫,说着转身去看他。这时,他正向她走去,眼睛一直看着她,结果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朋友的尸体,尸体便从椅子上翻了下来,躺在地上,两眼瞪着。她倒吸一口冷气,慌忙从尸体旁爬开,差点把一个小茶几弄翻,上面的蜡烛倒下熄灭了。”把灯熄了……那就把灯熄了。”莱斯特柔声说着,把她搂进怀里,像搂着一条挣扎的蛀虫,然后对着她把牙齿扎了进去。
可你注视这一切时在想什么?男孩问道,你是不是想制止他,就像那时候制止他杀弗雷巴尔一样?
不,吸血鬼回答说,我不可能阻止他。你要明白,我是知道他每晚都要杀人的,动物无法使他满足。他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会把牙齿伸向动物,而决不会有意选择动物。如果说我对女人有一丝怜惜的话,那也只是深埋在我混『乱』的思绪中的。我的胸膛里还有那个孩子小锤敲打般的心跳,心里还想着我自己那些分裂本『性』的问题。我很生气,莱斯特给我上演了这么一出戏,一直等我醒来才杀死那两个女人,于是我又想到要不要摆脱他,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更恨他,同时也更加认识到自己的软弱。
他把两具可爱的尸体立起来靠在桌旁,把房间里的蜡烛都点上。烛光明亮,就像婚礼一样。”进来吧,路易,”他说,“我应该给你安排一位同伴的,但我知道你要自己挑选。遗憾的是弗雷尼尔小姐喜欢抛洒灯火,那样会把晚会弄得难以收抬的。你不这么认为吗?尤其是在旅馆里?”他让那两个女人坐在椅子上,黄头发的女人头歪向一边靠在猩红的绒椅背上,另一个皮肤黑一些的女人头则耷拉在胸前。她脸『色』苍白,神情呆板。她好像是那样一种女人,热情的个『性』才会使她们变得漂亮。另一个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我都拿不准她是不是真的死了。莱斯特在她身上留下两道口子,一道在喉咙,另一道在胸口,都正往外冒着血。他拿起她的手腕,用刀切开,斟满两只酒杯,让我坐下。
“我要离开你,”我马上对他说道,”我想现在就告诉你。”
“我也这么想,”他说道,坐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我还想到你会郑重宣布,说我是个妖怪,是个粗俗的魔王。”
“我不会评判你,我对你不感兴趣,我只对我自己的本『性』感兴趣。我已愈来愈清楚地认识到,不能再相信你会把真相告诉我。你了解一切,但把这当做私有的能力,”我告诉他说。我想我向他宣布这一决定的样子和大多数人一样,根本没去看他,只是自顾自说。然而这时,我看见他的脸『色』又变了,就和他说要和我谈谈的时候一样。他在听我说。我突然有些茫然,异常痛苦地感觉到我们之间存在的鸿沟。
“你为什么要变为吸血鬼?”我冲口而出,”而且变成你现在这样的吸血鬼!报复心重,乐于取人『性』命,即便不需要的时候也杀人。这个女孩……你为什么要杀她,一个人的血不是就够了吗?你为什么要把她们摆成这么怪诞的姿势?是不是你要用这种方式亵渎神灵,诱使神灵来惩罚你,是吗?”
他一言不发地听我说着这些话。我稍一停顿,便又有一种茫然的感觉。莱斯特大睁着眼睛在思索。我以前见过他这个样子,不过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反正不是在对我说话的时候。
“你认为吸血鬼是什么样的呢?”他诚恳地问我。
“我并没有自称我知道,而你却说你知道。那么是什么样的呢?”我反问他。他闭口不答,似乎感觉到了我话里不诚恳的味道,以及语气里的敌意。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神情依然很平静。我接着说:”我知道离开你之后,我得去搜寻,如果必要的话,得游遍全世界,寻找其他的吸血鬼。我知道一定还会有吸血鬼存在。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有大量的吸血鬼,而且我相信能找到和我有更多共同之处的吸血鬼。还会有吸血鬼像我一样懂得知识,用他们超人的本『性』了解你甚至不曾想象到的奥秘。如果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那我可以自己搞清楚,或者如果找到他们的话,从他们那里去了解。”
他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