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山堂话本-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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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哭起来,道:〃乔郎,是我苦了你。我有些日前攒下的零碎钱,与你做盘缠,回去了罢。你若有心,到家取得些钱,再来走一遭。〃乔俊大喜,当晚收拾了旧衣服,打了一个衣包,沈行首取出三百贯文,把与乔俊打在包内,别了虔婆,驮了衣包,手提了一条棍棒,又辞了瑞莲。两个不忍分别。
且说乔位于路搭船,不则一日,来到北新关,天『色』晚了,便投一个相识船家宿歇,明早入城。其船家见了乔俊,吃了一惊,道:〃乔官人,你如何恁的不回?一向在那里去了?你家中小娘子周氏与一个雇工有好,大娘子取回一家住了,怎的又与女儿有『奸』。我听得人说,不知争『奸』也是怎的,大娘子谋杀了雇工人,酒大工洪三将尸放在新桥河内。得了两个月,尸首泛将起来,有一个皮匠『妇』人来错认了。又有人认得是你家雇工人的尸首,首告在安抚司,捉了大娘子、小娘子、你女儿并酒大工洪三到官。拷打不过,只得招认。监在牢以,受苫不过。如今四人都死了。朝廷文书下来,抄扎你家财产入官。你如今投那里去好?〃
乔俊听罢,却似:
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捅冰雪来!
这乔俊惊得呆了,半晌语言不得。那船主人排些酒饭与乔俊吃,那里吃得下,两行泪珠如雨,收不住哽咽悲啼,心下思量:〃今日不想我闪得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如何是好?〃翻来覆去,过了一夜。次日,黑早起来,辞了船主人,背了衣包,急急奔武林门来。到近着自家对门一个古董店王将仕门首立了,看自家房屋,俱拆没了,止有一片荒地。却好王将仕开门,乔俊放下衣包,向前拜道:〃老伯伯,不想小人不回,家中如此模样!〃王将仕道:〃乔官人,你一向在那里不回?〃乔俊道:〃只为消折了本钱,归乡不得,并不知家中的消息。〃
王将仕邀乔俊到家中坐定,道:〃贤侄听老身说,你去后家中如此如此。〃把从头之事一一说了,〃只好笑一个皮匠『妇』人,因丈夫死在外边,到来错认了尸。却被王酒酒那厮首告,害了你夫妻、小妾、女儿并洪三到官,被打得好苦恼,受疼不过,都死在牢里,家产都抄扎入官了。你如今那里去好?〃乔俊听罢,两泪如倾,辞别了王将仕,上南不是,落北又难,叹了一口气,道:〃罢!罢!罢!我今年四十余岁,儿女又无,财产妻妾俱丧了,去投谁的是好?〃一径走到西湖上第二桥,望着一湖清水便跳,投入水下而死。这乔俊一家人口,深可惜哉!
至今风月江湖上,千古渔樵作话传。
尸首不能入棺归土,这个便是贪『淫』好『色』下场头!
如花妻妾牢中死,似虎乔郎湖内亡。
只因做了亏心事,万贯家财属帝王。
董永遇仙传入话:
典身因葬父,不愧业为佣。
孝感天仙至,滔滔福自洪。
话说东汉中和年间,去至淮安润州府丹阳县董槐村,有一人,姓董名永,字延平,年二十五岁。少习诗书,幼丧母亲,止有父亲,年六十余岁。家贫,惟务农工,常以一小车推父至田头树阴下,以工食供父。如此大孝。时直荒旱,井内生烟,树头生火,米粮高贵,有钱没处买。董永心思:〃离村十里之外,有一傅长者,专一济穷拔苦,不免去求他。〃乃对父曰:〃如此饥荒,无饭得吃。天『色』寒冷,孩儿欲去傅长者家,借些钱米来过活。〃父言:〃你去,借得与借不得,便回,免交我记念:〃
董永辞别父亲,二步作两步而行,正是十二月半天气,地冷天寒,西北风大作,腹中又饥,身上又冷,捱着饥寒而走。不想纷纷扬扬,下落一天雪来:
尽道丰年瑞,丰年瑞若何?
长安有贫者,为瑞不宜多。
话分两头。却说傅长者正在家中与妈妈赏雪。这长者见雪下得大,叫院子王仝,去库中取一千贯钱,仓中搬米十石,在门前散施。不问男女,皆得救济。当时董永也来到门首,见散钱米,遂得钱十贯,米一斗,谢了长者,火急回身。正是: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董永迎风冒雪,靠着钱米回家。其父见儿子回来,喜不自胜。董永将钱买柴米,与父烘火,做饭吃了,看那雪时,到晚来越下得紧。正是:
拳头大块空中舞,路上行人只叫苦。
父子二人过了半月有余,其父因饥寒苦楚成病,忽然一卧不起。董永心中好苦,要请医人调治,又无钱物。指望捱好,不想父亲病得五六日身亡。董永哀哭不止,昏绝几番。端的是:
屋漏更遭连夜雨,行船又撞打头风。
董永自父死后,举手无措,寻思:〃止有我娘舅在东村内往,只得去求他,借些财物买棺木。〃当时径到娘舅家,备告丧父无钱之事。娘舅见说,又无现钱,遂将布二匹,绢一匹,借与董永。董永换具棺木回家,盛停在家中,早晚哭泣。日间与人耕种度日。欲要殡葬,又无钱使。
荏苒光阴,不觉过了一年有余,无钱殡送,心思一计:〃不免将身卖与人佣工,得钱揭折。〃当日离家,径投傅长者家,见了院子,央他报说卖身之事。傅长者出厅,叫董永入来,备问其事。董永道:〃小人姓董名永,丹阳县董槐村人氏。自幼丧母。今年又丧父,停柩在家,无钱殡葬。今日特告长者,情愿卖身与长者,欲要千贯钱回家葬父,便来长者家佣工三年。望长者慈悲方便!〃长者见说,乃言:〃你是大孝之人!〃便教院子取一千贯钱付与董永。董永拜别长者出门。正是:
从空伸出拿云手,提起天罗地网人。
董永将钱回家,至次日,雇倩乡人扛抬棺木,往南山祖坟安葬已毕。过了一夜,次日收拾随身行李,锁了大门,迤逦便行。行至一株大树下,歇脚片时,不觉睡着在树下。
却说董永孝心,感动天庭。玉帝遥见,遂差天仙织女降下凡间,与董永为妻,助伊织绢偿债,百日完足,依旧升天。当时织女奉敕,下降于槐树下。董永睡着,抬头见一女子,生得:
月里嫦娥无比,九天仙女难描。玉容好似太真娇,万种风流绝妙。行动柳腰袅娜,秋波似水遥遥。金莲小笋生十指,羞花闭月清标。
那女子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向前道个万福,问:〃郎君何故在此?〃董永答礼,道:〃小人姓董名永,董槐树人氏。自幼失母。年前丧父,因停柩在家,不能安葬,因此卖身。葬父已了,今往傅长者家还债。行走困倦,少歇于此。娘子尊问,只得实告。〃道罢,两泪交流。仙女道:〃原来如此大孝。好交官人得知,奴是句容县人。公婆父母皆丧。不幸先夫过世,难以营生,欲嫁一个好心之人,甘当伏事。〃董永道:〃娘子请便,小人告辞。〃仙女道:〃今见官人如此大孝,情愿与官人结为夫『妇』,同到傅家还债。官人心下如何?〃董永答道:〃多蒙娘子厚情,又无媒人,难以成事。〃仙女道:〃既无媒人,就央槐树为媒,岂不是好?〃
董永再四推却。仙女怒道:〃非奴自贱,因见官人是个大孝之人,故此情愿为妻。你到反意推却!岂不闻古人云:'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此亦是缘分,何必生疑!〃董永无可奈问,只得结成夫『妇』,携手而行,乃云:〃我前日在傅长者面前,以说佣工三年准债。今日见我夫妻二人入门,只恐焦皂。〃仙女道:〃不妨。我自幼会得织绸绫绵绢,他必喜欢。〃
迤逦行到,二人拜见长者,具言同妻织绢之事。长者大喜,便间:〃要多少丝?〃仙女道:〃起首要十斤,一日织十匹。〃长者见说:〃我不信,难道生百只手?既然如此,我只要你织三百匹纻丝,便放你回去。〃当时便与丝十斤,令董永夫妻二人去织。果然一日一夜织成十匹纻丝,呈上长者。长者并家中大小皆惊:〃不曾见如此手快之人。〃原来仙女到夜间,自有众仙女下降帮织,以此织得快。
光阴撚指,一月之期,织成纻丝三百余匹,呈上长者。长者大喜,言称:〃世间少有这般『妇』人。〃乃问董永:〃你妻非是凡人;若是凡人,如何一月织得三百匹纻丝?〃董永答道:〃实不相瞒,是小人路上相遇此『妇』人,他见我说孝心之事,他便情愿嫁我,相帮还债。〃长者道:〃有如此之事!你真是孝心所感。当初说佣工三年,如今正是三月。我与你黄金十两,将去别作生理。〃
董永当时拜谢长者,领妻出门。行至旧日槐阴树下暂歇。仙女道:〃当初我与你在此槐树下结亲,如今又三月矣!〃不觉两泪交流。董永道:〃贤妻何故如此?〃仙女道:〃今日与你缘尽,出此烦恼。实不相瞒,我非是别人,乃织女也。上帝怜你孝意,特差我下降与你为妻,相助还债,百日满足。奴今怀孕一月,若生得女儿,留在天宫;若生得男儿,送来还你。你后当大贵,不可泄漏天机。〃道罢,足生祥云,冉冉而起。董永欲留无计,仰天大哭:〃指望夫妻偕老,谁知半路分离!〃哭罢,一径回到坟前,又哭一场,结一草庐,看守坟茔,不在话下。
却说傅长者在家无甚事,打开仙女所织之纻丝看时,上面皆是龙文凤样,光彩映日月。长者大惊,不敢隐藏,将此事申呈本府。府尹问知,有如此孝感之事,具衣奏上朝廷。汉天子览表,龙颜大悦,曰:〃朕即位已来,累有孝行之人,未尝有如此大孝之人。〃遂命近臣修诏书一道,宣董永入朝面君。即日,天使到润州,府尹着人请董永到府叙礼。董永大惊,拜道:〃董永是一介小人,有何德能,敢劳大人如此敬重!〃府尹道:〃不必谦辞!阁下乃大孝之人,天子有表在此。〃只见天使取出表来开读,董永与府尹跪听。其表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为臣者忠,为子者孝,此人道之大敦,立身之大要也。故忠者为邦国之权衡,而孝者乃齐家之珍器也。今据润州府奏鸣董永之孝感,盖起自棘篱之间,而知《孝经》大意。则数居颠沛之际,犹存佣乐之心,此非我国有将兴之机乎?而孝子起于郊野者矣!诏书到日,着董永即使觐阙,量才擢用,岂不有感发将来者?钦哉!钦哉!
董永听罢,望阙谢恩已毕,请天使在驿中安下。董永回家即辞别亲邻,到次日,拜别府尹,一同天使起程。正是:
皇恩宣诏往宸京,跃马扬鞭莫暂停。
一『色』杏花红十里,春风得意马蹄轻。
董永同天使不只一日到京,近臣引见汉天子。天子大喜,封为兵部尚书,莅任为官。不在话下。
却说傅长者因进贡异样纻丝,朝廷亦封为佥判之职。长者有一女儿,名唤做赛金娘子,生得十分容貌,未曾招亲。当日长者与院君商议:〃何不将赛金招董永为婿,却不是好?〃遂央媒人与董永说知此事。董永闻知,十分欢喜,乃言:〃前者之恩,未曾补报。今又招亲,此恩难忘。〃便令媒人拜上傅长者:〃小生一听尊命。〃乃选吉良时,下财纳礼,成亲已毕。正是:
清风明月两相宜,女貌郎才天下奇。
在天愿为比翼鸟,入地愿为连理枝。
不说董尚书夫妻和睦。且说天宫织女自与董永别后,不觉十月满足,生下一子,已得一月,取名叫做董仲舒,遂自送下界来,与董永抚养。
却说董尚书升厅,只见牌坊下立着一个『妇』人。董尚书交人喝问:〃那『妇』人是何人?敢窥望朝臣?〃只见仙女高声叫道:〃忘却织绢之恩,到来喝我?〃董永听得,慌忙下厅看时,却是前妻,吃了一惊,相抱而哭,便道:〃今日有何缘,得遇贤妻下降?手中抱者何人?〃仙女道:〃是你儿子,今日特送还你。〃董永拜谢,道:〃多感贤妻之恩,不知曾取名否?〃仙女道:〃玉帝已取名了,唤做仲舒。〃董永大喜,接了孩儿,便道:〃自别之后,又早一年有余。今日相逢,与你同享荣华,偕老百年。〃仙女笑道:〃相公差了。夫妻自有天数,不可久留。〃说罢,云生脚下,再冉而起。董尚书仰天大哭。只见傅氏夫人听得,出未看时,便问:〃相公如何烦恼?手中抱者何人?〃董永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夫人大喜,乃命『奶』子抚养。
光阴撚指,正是:
鸟『乱』飞,兔不歇,朝来暮往何时彻?女娲会炼补天石,岂会熬胶粘日月?
倏尔已经十余年,董仲舒年登一十二岁。父母教他上学读书,九经书史,无所不通。一日,正在书院中读书,只见同学小儿戏骂仲舒道:〃无娘子!〃仲舒被骂,不敢回言,径回来,看着董尚书,一把扯往,大哭起来:〃不知因何,别人皆骂我做'无娘子'?今且定要见个明白!定要见我亲娘!〃董尚书乃言:〃你娘是天宫仙女,如何得见?〃仲舒听罢,放声大哭,道:〃若见得母亲,便死也瞑目。若说见不得,就撞死在此。〃董尚书道:〃孩儿尽可焦皂!此去长安市上,有一卖卦严君平先生,能则过去未来之事。你可去问他。〃
仲舒见说,便将了十文钱,径来问卦。严君平问道:〃小官人欲占何卦?〃仲舒备言欲见母亲之事:〃望先生指引只个。〃先生看卦已了,乃言:〃你母乃天仙织女,如何得见?〃仲舒听罢,哭拜在地:〃万望先生指引,死生不忘。〃先生道:〃难得这股孝心。我与你说,可到七月七日,你母亲同众仙女下降太白山中采『药』,那第七位穿黄的便是。〃仲舒道:〃不知此去太白山,有多少路?〃先生道:〃约有三千余里。〃仲舒道:〃我到彼,娘如何肯认我?〃先生道:〃那穿黄的,你一把扯住,拜哭起来,他便认你。若问何人教你来,切不可说是我!〃
仲舒取钱拜谢先生而去,径回府中,见父母,备言:〃严先生教我往太白山中见母,今日拜别便行。〃董尚书道:〃此去太白山二千余里,虎狼极多,孩儿年幼,如何去得?〃仲舒道:〃便死无恨,去心难留!〃董尚书见他拼命要去,只得教老王付与盘缠:〃伏事孩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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