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惠芬歇马山庄-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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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样,在歇马山庄,任何一件大事的震动都 只能是三天五天十天八天。节气的变化,时光的推进
,会使许多人认为过不去的事情过去了,并最终消失得没有一丝痕迹。 耕种季节,山庄平 地坡地均撒种子一样稀落地撒着播种苞米的人们,如蚁的人和牲畜相互牵引走来走去。山旷地阔,田野上除了偶尔传来哦哦哒哒吆喝牲口的声 音,相邻的人家在地垄上错过时问一问种子和肥料的多少,没有任何声响。乡村的田野,如果不是秋深草高,永远都有一种寥廓的宁静。正是 在这春天的宁静之中,在县城翁古城念书的小青走回山野。
小青在姑嫂石旁坡路上冒头时,扭腰摆臀的样子好像一只下过蛋的母鸭,过了冈梁来到后坡,她的形状才发生变化,才由墩实的母鸭变成苗条 的仙鹤。她长发披肩,牛仔裤紧绷屁股,两条细腿筷子似的颠来倒去。刘麻子在田垄上瞄过一眼马上扭头,跟在后头捻种的女人意会男人的心 理,于是嘟噜一句,都叫当官的爹宠的。小青的每次回来,都能给寂静的山野带来一丝躁动,她冬天里的超短裙,夏天里的大膀头儿,总要激 起人们一些议论。她的奇装异服,除了让人想到她有权有钱的爹,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当然她从来就不在乎人们怎么说她。治亮老婶见她冬 天里穿起超短裙,街脖子上远远就喊,光腚多利落,穿个裙子不嫌麻烦?她听了不恼不怒,咧嘴一笑好像吃了甜枣,依然大摇大摆走路,依然 叔呀婶呀打着招呼。
小青这次下山却没有了以往的兴致,对路上人也是不顾不看,一路目不斜视耳不旁闻。临近家门看见火花,也不像往常那样立马摸兜掏糖,当 进了院门看到蹲在灶坑做饭的母亲,竟哇地哭出声来。古淑平极少见小青哭,以为是刚刚知道庆珠的事心里难过,说都快十天了,真可怜。小 青说什么十天才就昨天的事儿。见两人说的不是一码事,古淑平直腰仰脖,眼睛直直冲着小青盯着,昨天甚么事?小青把包往里屋一甩,坐在 木凳上肩膀不住抽动,看样子十分委屈。母亲了解女儿脾性,越敬越歪歪腚,就假装埋头不理,伸头去看灶坑里的火。然而刚瞅见一星火苗儿 ,想到小青极少有头晌回来的时候,事情一定不小,就故意胡猜乱猜引小青讲话。小青开始绝不就范,到后来母亲说是不是被学校开除?她才忍 不住开口。
事情原来非常简单,昨天下午下班之后,卫校校长苗得水打发办公室主任将小青找到校长室,拿出万分心焦的样子告诉她,毕业分配的事彻底 泡汤了,因为有人告状,从今年开始,卫校代培生一律不予分配,如有谁以权谋私,以党籍处分,小青只有到家乡所在村卫生所谋职。而这个 道貌岸然的卫校校长,曾让小青失去女孩的全部。
小青向母亲诉说时,隐去了自己失身的事实,因为跟校长发生关系的每一步骤,都是小青自觉设计操作,她一上学那一天就在心底做定了以女 儿身换取毕业分到好工作的计划,一步一步用感情的方式打钓校长的过程是兴奋而快乐的,她的委屈并不在于自己失去女儿身,而在于学了两 年最终还得返回乡下。
听了小青诉说母亲非但没有难过,且得了大好事似的眼睛一亮,说这样再好不过,俺早就稀罕你回来,当潘秀英那个角,不愁吃不愁穿,人见 人敬……不待说完,小青嗷地大叫,短见识我才不当,那尖锐的话音像玻璃碴子划在了铜片上。
林治帮上镇上开会中午没有回家吃饭,小青在难耐的等待中扒几口饭就到东屋蒙被躺下。其实她毫无睡意,她只想寻找一些方式来尽快地消磨 等待的时光。可是一间小屋里,蒙被放躺确实不是什么好招,她的大脑,竟在幕布一样的大被下上演着两年来她亲手导演的打钓校长的一幕一 幕。电影的上演是从她读重点高中时就开始了的,那是县重点高中第一年设立自费生,渴望儿女成才的林治帮为小青花了四千块钱送她上县读 高中。因为懂得父亲心情,也因为懂事后从没打算在乡下做一辈子干家务活的女人,她刻苦学习,常常一夜只睡三四个小时的觉,学校不让十 点以后学习,她就抱书到操场路灯下。半年不到,她的学习成绩名列中上,一年以后,林小青这个名字竟经常出现在各科成绩排行榜的前三四 名。于是,操场路灯下的学习成了全校学生人尽皆知的事情,老师校长抓成绩一举例都要提到小青,说歇马山庄来的一个自费生撵到了比录取 生还好的水平。为了张扬她的肯学,老师校长故意提到乡下来的自费生,小青也丝毫没有因为这种提法而感到伤害自尊,反倒觉得提气。可是 第三学期末,小青学习成绩急剧下降,令所有师生感到惊讶。看到那些惊讶的目光小青躲瘟神一样躲着,只有小青知道自己成绩下降的原因所 在。她不知不觉恋上了新分来的语文教师房一鸣,他那一梗脖一甩发的昂扬的情态几乎一夜之间摧毁了她建筑一年之久的学习意志,她坐在哪 里都能看到一张昂扬的面孔,并无时无刻不在盼望上语文课。这盼望像蝗虫似的吞噬着她在其它课堂上的认真和耐心,而当语文课真的到来, 她又如饥似渴地欣赏他的举手投足,全力灌注地吞噬着他带进教室来的奇异气息,所讲知识充耳不闻。初恋由一个人的一梗脖一甩发开始,一 瞬间就变成了滋生少女春潮的汪洋大海。小青眼看着被无岸无际的大海吞没毫无自救的办法,小青不但不能自救,且常常鬼使神差走到房一鸣 办公室和宿舍门口堵他——她在心里从不叫他老师而叫他房一鸣。一次见办公室只有房一鸣一人,小青走进去,小青说房……房老师,我有话 跟你说。房一鸣赶紧让坐,为一个成绩下降的学生不找班主任而找自己谈心而感到高兴。小青坐下来,直直地看了一会昂扬的面孔,而后低垂 眼睑,长长的睫毛扇动着羞怯:房老师,我学习下降跟你有关,你走进我心里怎么也清除不掉。
房一鸣先是一惊,而后突然变脸,昂扬的面孔几乎有些扭曲,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学生?你是一个乡下孩子,你这样会毁了自己。
小青的诉说遭到训斥却并没削减她对这个人的相思。几天以后,她被调到另外班级,语文课换了另外一张面孔,这对小青是一次致命的打击, 她的焦灼几近精神分裂,她在走廊里的来回走动被学生们看成病态。但慢慢的,她从大洋里渡了上来,不再如疯如痴,不再神经兮兮,可回头 一看,一切都来不及,高考已经临近,落榜显而易见。正在她焦头烂额时,房一鸣把她找去,对眼前一个戴着眼镜,同房一鸣一样有着昂扬面 孔的中年人说,苗校长,这就是我向你推荐的学生,她家住翁古城北歇马山庄,素质相当好,肯定比你卫校从基层招来的生源好得多,她上不 了大学挺可惜,你就信我留下她吧。苗校长当即记下了她的学年、姓名、住址,没等高考开始,她就得到通知,被录取为当年度卫校代培生。
第四章(2)
孙惠芬
房一鸣曾没鼻子没脸地训斥了自己,最后又有模有样地帮了自己,小青琢磨几日终于悟出其中道理——没有男人拒绝爱情,不管相差层次多高 。这道理一经被小青悟出,立时变成了一个乡下女子占领城市世界的有力武器,她从不在乎个人出身,经常大摇大摆出入校长办公室,有时去 问人体各个部位构造,重复讨教白天课堂上的问题,有时买一支雪糕送去说,这雪糕真好吃,我一吃好东西就想起校长。她发现校长开始对她 有点厌烦,说话时眉头挤在镜片里一个劲看表,后来脸上就露出笑容,说她是个调皮的女孩。当他对她的经常串动习
以为常。小青突然打住, 一个月不去串动。一个月之后再去校长办公室,小青就噘着嘴不说话,眼睑低垂着,任校长一再问一个月跑哪去了,就是不吱声,最后,猛一 抬头,含情脉脉,小青说不能再见你,我……我爱上你了。小青因为说的不是真话,头皮有些起栗,但话语的音调、节奏都把握得极富羞涩感 。与小青想象大相径庭的是,苗得水和房一鸣很不相同,房一鸣是刚分到学校的高才生,事业与婚姻都在高高的台阶上向他招手;苗得水人过 半百,因为失意才落进卫校,婚姻这桌宴席被回荡的老风吹成股股馊味,正需要一股清新剂来充添他乏味的生活,他已用尚存不多的权力在卫 校女子情感这湾水里搅动过无数次浪花,玩赏过许多自愿上钩的女孩。他的老道就在于他会让对方觉得他老朽无知他在上当,他会一直按兵不 动地等你说出那句话,而后戏剧开始。听完小青的表达苗得水马上挪过身子,将小青搂到怀里,说林小青是他卫校学生中最最机灵的女孩,毕 业一定设法将你留进城,最低也安排乡卫生院。搂抱的动作小青始料不及,心里隐隐有些反感,可当那始料不及的动作后边跟出一串比想象还 到位的话,一股感激之情与兴奋相携,汇成一种勇气让她渐渐偎依在校长怀里。
这在小青是没有准备的,她从未想过她要依偎在一个老男人的怀里。苗得水很快就将毛绒绒的大手伸进小青胸间,在那里轻轻抚动,一边抚着 一边说人体的这个部位是性器官,是男人最喜欢的地方,这里边有——小青感到一阵不设防的窒息,这只大手在她胸前抚摩弹拨让她感到一阵 喘不上气的窒息,接着,就开始不住地颤抖。这颤抖不是痛苦而是难以说清的愉悦,既不像被老师表扬又不像考试得了满分,它好像跟过年发 纸时听到全街都放鞭炮时的感觉相似,但又完全不同,它使她的整个心跳到嗓眼儿,渴望整个躯体都嵌到另一个躯体上去。她闭上眼睛,一任 躯体向另一个躯体靠近,胡茬扎疼了脸腮,嘴唇压疼了嘴唇,当她感到一股水似的潮水在自己体内汹涌撞击,苗得水将她重新放到椅子上,两 手捂着欲醉的眼睛,连连支吾我混我混,我这是怎么啦?苗得水作出十分痛苦的表情,眉头挤成绳头样的疙瘩,低头说林小青你走吧,我不能害 你,你以后再也不要来了。谁知这句话刚刚出口,小青便奋不顾身偎进苗得水怀里,我要来嘛我要来,我就要你害……
小青知道只用语言表达根本达不到她想要的结果,那结果需要漫长的行动才能完成,那结果在一个行为结果后边,而他们刚才所做的一切都只 是刚刚开始,这结果在意念里等待着延伸着激荡着,这结果引援着一老一少……校长抱着小青开了门锁,来到办公室里屋床上,小青终于在初 尝禁果的同时满意地看到了结果。
失去少女贞操不是小青本意,可是失去少女贞操没给小青带来丝毫阴影,她不爱他,但他让她快乐。她在接近一年的快乐里,一直以为那个结 果是确定无疑不可更改的,所以当校长告诉她一切都不可能,她难过极了。夜晚她几乎一夜没睡,她恨他也恨那个党籍,但她从没有起过告他 的念头,她不是那种气急败坏的女孩……
小青被大被捂出一身热汗,被窝里的回想让小青突然觉得自己太窝囊太不走运,她忽地起身把被团成一团,狠狠地把它扔到墙角,好像那被就 是苗得水就是房一鸣就是窝囊就是不走运。然而这一扔好像真的扔掉了小青的委屈,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出去走走,适应一下山庄环境,好 好看一看山庄的山山水水。
小青出门时,火花正躺在墙根边,她大白天躺在墙根听地底下的声音已经是日子里必不可少的事情,她只要耳朵触到地面,就能听到大风摇晃 树枝似的吱吱声,每当这时,她都闭上眼睛,她的眼睛里就出现一些柔软的物体,这些物体从空中的大气中伸展下来,既像蜻蜓的翅膀又像猫 狗的腿,被风一吹它们搅动着碰撞着,叽哇乱叫。它们发出了火花熟悉的所有动物的叫声,而后瞬间变幻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动物世界,小猫小 狗在她身边疯耍嬉闹,蝴蝶和蜻蜓在她头上狂飞乱舞。火花与土地的亲近,小青一向十分反感,然而这天小青出门时,到墙根拽起了火花的手 。火花的小手凉凉的,沾着一些黄色的沙土,见姐姐牵手她警觉地扑撸扑撸,而后甩着苞米缨似的稀发跟出门口。暮春的斜阳挥洒着燥人的赤 热,水库西边的远山山脊泛着刺眼的白光,山脊下边的山坡则被湛蓝的库水映出粼粼波痕,歇马山许是因为太近,倒显出一种灯光下的暗淡, 姑嫂石篷被暗淡影射,恍如一座神秘的迷宫。小青牵着火花直奔歇马山上的迷宫。歇马山庄几百年来每一代儿童,都在懂事的时候听到过大人 们讲关于歇马山的故事。唐朝末年,一位名薛礼字仁贵的名将,为了平定盘踞在鸭绿江一带的土寇盖苏文,风餐露宿日夜兼程,当走到辽南腹 地山区,一座东西横起的无名山挡住了去路,这时日已偏西,人困马乏,薛礼下令歇马造饭,次日赶路。可是刚刚下马,山林里突然窜出两股 兵马,薛礼立时迎战,可是战刀刚刚对准匪寇,只见刀下的匪寇突然化作一缕烟雾。他冲出烟雾登上山坡,只见高峰上有一座石篷,石篷前的 阴坡上,立着三个死板的石头人,身长七尺开外,腰围两抱有余,满面汗水漉漉。薛礼见有汗水,突起疑心,抡刀就斩,三个脑袋登时落地。 就在机智的薛礼刚刚胜利之际,再望山下,匪寇已是众志成城,众兵压境无力还击,薛礼焦急如焚满头大汗,正在这时,只听战马突然嘶鸣长 啸而后一跃而起,踏上山峰的石篷飞向九天。从此,这个无名山就因薛礼在这歇过马而叫歇马山,可是歇马山上的石篷却不知为什么不叫歇马 石而叫姑嫂石。人们在讲着歇马山传说的同时也讲着姑嫂石的故事。是说有一个小姑和嫂子,同时爱上一个染坊的染工,可是染工只爱嫂子。 哥哥不在家的夜晚,嫂子捎信让染工来家偷情。月黑风高染工偷偷钻进门楼从窗户爬进西屋,因为怕人发现不能点灯,染工进屋之后,就摸黑 脱掉女人的衣服自己的衣服,就爬上女人身子,事毕之后,女人体下潮湿一片,女人扳过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