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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孙惠芬歇马山庄-第25章

小说: 孙惠芬歇马山庄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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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林森比印象中光亮的国字脸上蓦地溢出笑来。国字脸没有让笑在脸上溢透,他放下手中文件马 上站起,将买子引到里屋会客室,给买子让座倒茶,他说找我有事?买子抹一把头上的汗,说我现在是歇马镇歇马山庄村长了,我要在村上办 个一窑一万头砖的砖场,找你帮忙打开销路。国字脸上的单眼皮冲下,没有直瞅买子,莫名其妙地摇摇头。买子突然紧张,买子顺兜掏出盒烟 ,欲上前递时,国字脸已经从茶几上自己拿烟点燃。吕主任,买子镇定一会,开始说话,买子说,吕主任,不为难您,不行也没什么。国字脸 端正了开来,单眼皮由下冲上翻动一下,嗯,我大概是帮不了你。吕主任的胸音很重,几乎是一字千钧。买子说,没什么吕主任,您当年能甩 给我一张名片,我就感激不尽,帮不上我不为难您,不过,我想请您吃饭。当听到买子帮不上忙也要请他吃饭,国字脸终于忍不住舒展开来, 笑从四处再度洇出来。好,走,让你请我吃饭。

  下楼之后,吕主任突然拽住买子,往身后拖了一下,得了吧老兄,还是我请你吧,走,这是咱自家餐厅,我请你。买子尽管并不知道吕林森这 主任在市里到底有多大,但一个城里人要请他这个无亲无故的乡巴佬,让买子有些震动。买子入乡随俗地跟进餐厅,妖里妖气的服务小姐殷勤 地围住吕主任,落座后,酒杯里斟上酒,国字脸冲买子深情地笑开,程买子,我没看错你,我的眼力真是不错。买子愣愣地看着国字脸上有些 莫名其妙的神色,他的始料不及的关心就像一个陌生人见面就问你妈怎么样。吕主任说,你不是原始人,你是乡里的现代人。买子更是有些蒙 头,窑洞挖在乡野深处,吕主任怎么知道?买子不自然地笑笑,洁白的牙齿晃出一道炫目的光。吕主任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给你名片?

  为什么?

  当初是市建委要在辽南北三县上餐饮项目,要我下乡踩点,到歇马镇,没事跟招待所所长闲聊,他说我们镇有个住过窑洞的原始人,我说领我 去看看,他说就在集上卖砖,于是我俩去找你看,看你的目的,我是想在建项目时救你一把,可是见你之后,我跟所长讲,不用帮他,这小子 早晚能起来,用不了几年。

  吕主任讲到这里停了下来,故意制造一种玄妙的、神秘的氛围。买子脸上现出憨朴的冲动,买子说根据什么?吕主任笑说,很简单,一是你的 表情里有种倔强,二是你的雁尾砖造型生动、流畅,它表现了你的意志、创造力。

  买子说谢谢您的高看,我其实很鲁莽。

  不,你有闯劲,你终能成大事。

 
第十二章(4)  
孙惠芬  
 

  听说自己能成大事,买子忽觉脸腮有些发热,想到春天那个晚上最初涌动在心的坚硬的、与自己曾经的理想相悖的东西,买子说,算不得什么 ,其实,其实有些东西不是你自己能左右的,就像今天来找您。

  吕主任并没听懂买子的内心独白,买子也根本无法表达清楚自己的内心,吕主任说,你能成事,正是你总有左右不了自己的东西。

 
  买子一时无话,感激地举起酒杯。买子说,吕主任,谢谢您,我真心地谢谢您。

  吕主任举起酒杯,国字脸被笑溢满,就像酒杯被酒溢满,他说我还什么好处没给你,谢我干嘛?

  买子说这不重要,有您对我看重比什么都重要。

  吕主任说,来,原始人,我还记不住你叫什么名,就叫你原始人,咱们撞一下。

  两只酒杯相撞时,买子发现对方的眼里和酒杯里似乎盛着一句话,一句对自己相当重要的话,因为吕主任漫出来的笑收了回去,吕主任单眼皮 裹着的小眼睛在酒杯和买子的目光间来回移动,许久,他端起酒一饮而尽,郑重其事地说,告诉你吧,对于我,你的倔强、创造力都很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知情知义,我拒绝了你,你却还要请我吃饭,足见出你是一个知情知义的人,看在你知情知义的份上,我决定帮你。

  好像这句话是刚才那笑做成的,因为话语即出,笑便彻底消失,国字脸一派少有的严肃。吕主任继续说,我决定帮你,但砖我是用在铺城市的 街道,不是你乡村的院墙,造型不能再是雁尾,也不用窑烧,配料有另外一套科学配方,质量必须过关,只要质量过关,我一句话,保你活三 年。

  买子立时笑开,洁白的牙齿间露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谢谢”和“您放心”雨打铜盆似的淅淅沥沥。酒过三巡,买子从腰间掏出一个纸袋,在 桌上慢慢打开,推到吕林森跟前,说吕主任,这是我从家带来的一块古币,我父亲当年在海港用一辆自行车换的,是战国时期的,很金贵,留 你作个纪念。

  吕林森迟疑了一下,看了看买子,好像想说埋怨的话,可是不知为什么没说。他没有用心去看古币,只是很自然地拿起往信袋装着,说我不跟 你客套,给我就收下,回去谢你父亲。买子没有解释父亲早已不在人世,只隐隐喘了口粗气,笑着又举起酒杯。

  买子带着地面砖的原料配方告别吕林森,成功之后的欢愉之情便悄悄地在要到歇马镇时,篡改了多年来已经烂熟于心的普希金的诗《快乐的宴 席》: 我爱午间的酒筵。

  那儿快乐是主任, 而友谊,我崇拜的偶像, 在桌旁制订效益, 那儿,“干杯”声虽只有一句, 它淹没了所有的歌声; 。。。。。。 这诗是那么驴唇不对马嘴,买子却在诗句中,接触到父亲去世后不曾接触过的东西——骄傲。这骄傲的姿态不是勃发的翻卷的,而是隐隐的静 静的,像压在石底的小草终于有人搬走石头,在慢慢地支棱、复苏。买子在接触到既令自己发飘发空又让自己沉重有力的骄傲时,还看到了家 中极少有过的场面。

  买子走回院中已是掌灯时分,如果不是担心一天不回家,他不会找来刘海女儿,当然刘海是在执行村部决定,替村长照顾老母是顶义务工的。 可是买子进院进屋一下慌住,刘海女儿不在,老母身边坐着三个女人:林治亮女人、刘海女人,还有一个不相识的女人。屋内蒸腾着一股温温 的烟气,堂屋炒菜的气味喷香扑鼻,买子以为老母病重,慌乱地寻着母亲的面孔,母亲头发清洁、整齐,眼里闪现着少见的光亮。她说你可回 来了,你婶子们等了你一下晌。三个女人见到买子就像见到稀客,呜呜嗷嗷争着跟买子说话。由于话语同时出口买子不知该听谁的,但嘈杂中 他终于听懂,林治亮女人和那个不相识的女人是来要买子收儿子进砖场,刘海女人是给买子介绍对象。

  这个家从不曾这么热闹过,几年前从黑龙江回来,村里人看在与死去的父亲二十年前的旧情,曾送菜送米送肉火火热热莫衷一时,可是人情是 相互的,由于长期的不能付出,由于长期的不与乡亲有人情瓜葛,独自熬日的苦寂便像远天一样一望无际。每逢年节,老母趴在窗台,呆滞的 目光里上演着许多热闹的往事,买子就故意大声唱歌大声说话,把寂寞的院落搅出动静……庆珠出现之后,这个孤寂的小院一下子恍如栽进颗 太阳,明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老母一见庆珠就欣喜得流泪。庆珠走后,一颗太阳落了地,老母以为是自己的瘫病断送了这门亲事,就再也不 肯爬上窗台。

  如果说吕林森的肯定和帮助发掘出的骄傲是冷冷的隐隐的,那么门前人多车马稠的情景在老母心中点燃的光亮,便使买子的骄傲一下子步入勃 发、翻卷的状态。买子连声叫着婶子,原本就很饱涨的热情一时间喷出一股比堂屋的菜香还浓郁的气息,他说放心吧,村工业将收下所有山庄 刚下学的小青年;他说我娶媳妇先问问能不能侍候老人,我不能娶了媳妇让老娘跟着受罪。

  那个晚上,买子送走客人独自来到月月家跟前,他特别想有一个人此时此刻分享他的喜悦,这人自然应该是月月。可是,他在街上僵站着,望 着大红窗帘挡着的窗户,想起那天分手时月月说的话,心里再次萌生懊悔。

 
 
第十三章(1)  
孙惠芬  
 

  以地面砖为生产项目的村工业正在歇马山庄地面上轰轰烈烈办起,各小队考不上初中和高中的青年总共四十人组成了一支乡村首批工人队伍, 卫生所旁的原铁匠铺拆掉,改为砖场办公室,而真正的砖场则建在后川沙地旁边的一条黄土沟边,那里取沙方便,交通也四通八达。

  第一批工人在砖场的上班,鼓涨了村民不安分的欲望,他们将目光纷纷盯向自己正在上  
学的孩子。那些视念书与不念书没什么两样的人家不经 意地陷入了一种骚动。月月的三嫂秀娟,为儿子是否回乡和男人狠狠吵了一架。因为从男人和厚运成的对比中看出念书并无多大用处,一天早 上,刚从被窝爬起来就说,叫卜生下来进村工厂,这是机会。

  兴安说,当烧砖把头,那叫什么机会?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秀娟说,你倒念了高中,你怎么样?懒得腚都不知谁给抬,孩子少念书早干活学会勤快,谁不说咱翁家人懒是念书念的,你以为还有那祖上的 光景?屁!

  因为揭了男人伤疤,兴安胳膊冲上一股劲,揪住秀娟衣领,说操你妈,你越来越熊,你以为我怕你。

  当初闹着和老人分家,兴安因为理亏没对她动这么大肝火,如今跟二哥在镇上出力挣钱,就有了资本和底气。秀娟清楚他心底那点底气,毫不 示弱,说打吧你打。

  这次秀娟可上了大当吃了大亏,兴安把她摁倒在柜台上好一顿拳头。兴安说你不就念着你表哥厚运成,我早听说你跟了他,我上镇上班可给了 你机会,我不动你是不到火候,你还逼我找事儿。秀娟受到冤枉,披头散发泼命反扑,不顾一切咬住兴安胳膊,这时卜生喊来奶奶,老人一进 门就跪在儿媳面前…… 漫长的暑期终于过去,月月在开学的前一天,回娘家听母亲讲到三哥三嫂这场战争,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颓丧。翁家上溯几代,无论日子多么穷 苦,从未有谁轻视过读书,奶奶和母亲跟爷爷和父亲都有过近乎上刀山下火海的苦难岁月,她们作为翁家其中一员,从没因眼前日子的艰难在 儿女身上消极过。月月知情后上菜地找到秀娟,她脸上和胳膊上依然有着乌青的伤痕,蹲在地上一步一吭哧卖力地间菜。见到月月她抹了一下 汗,嘴角一抿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说回来啦?月月嗯了一声,蹲下来帮忙间菜。因为是下晌,月月又并不想在家过夜,就单刀直入,说 三嫂,你和三哥的事儿我都知道,三哥太野,他打你不对。这时秀娟眼圈放红,眼泪扑簌簌流出眼角。秀娟说,你三哥的懒,不就因为念书, 自个以为有点书底,就泥里水里下不去,就尽在那妄想,你说卜生念了书还不得像他一样?现在又不是像过去吃大锅饭。月月说,不能那么想 ,三哥是三哥,不能拿三哥来比卜生,三哥是咱家的成分耽误了,要不他早就念了技校。秀娟说,可不就是那个技校没去成,他就老不安分, 他要像厚运成没文化,早就死心蹋地。月月这时停了一会儿,她知道厚运成当年追过秀娟,秀娟放弃厚运成选择三哥,绝对因为翁家的家教、 三哥的书底。如今,在眼下这样的社会,尤其在乡下,知识却不能一下发生作用,它反而容易让人生出脱离实际的妄想。月月说,三哥和厚运 成的区别,绝不仅仅是书底,应该说厚运成脑瓜活,智商高,是另外一种人。月月说到这里,发现菜地南边有一个人朝这边望,见月月抬头, 又赶紧转身走了,是厚运成。月月认准是厚运成心口倏地动了一下。月月扫一眼秀娟,马上拾起另一个话题,三嫂,跟我说没关系,你后悔嫁 三哥?月月说话时觉得自己特像林家的小青。秀娟脸腾地涨红,说悔有什么用?其实我也看不上没有文化的人,不过咱村里人都服气他,人家能 干,种了地,当了队长,还养着马车。月月说是的,能脚踏实地,这是男人,厚运成要有三哥那些文化水,也许比三哥强百倍,他有点像程买 子,属于脑瓜着色的人。

  月月不知道自己能提到买子,当她听到自己说出买子,她发现在某种程度上,她已和三嫂秀娟同病相怜,她发现她对三哥三嫂的感情不是劝和 ,而是一种挑拨。月月赶紧找话补救,月月说程买子如果没有文化,他永远只能是厚运成,烧烧砖而已。程买子因为有文化,人家当了村长, 干得红红火火,所以不能把三哥一碗凉水看到底,你也不能只满足卜生长大当当队长种种地。

  月月自以为她对三嫂秀娟的劝说是成功的,因为在她离开菜地时,三嫂说放心吧,我只不过女人嘴欠,念叨念叨。三嫂捆了两捆小白菜让月月 带上,说月月家人多地少。然而月月做梦不会想到,在她走后的第二天,在菜地西边的苞米地里,她的三嫂会因为她对厚运成的肯定,一失足 做了永远对不起翁家的事,就像她当初一失足永远对不起林家。

  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头晌,秀娟间完秋菜,见天还没暗,又到苞米地薅猪菜。苞米叶小刀似的划着秀娟胳膊上的青伤,她薅着薅着停下来抚住 胳膊,用自己热热的嘴唇怜惜地舔着,咸涩的汗水在滋润着舌尖的同时,使秀娟心头掠过一阵酸楚。自从结婚之后,她常常能够感受到酸楚的 存在,在怎么逼男人就是不下地的时候,在厚运成用“攀高枝”的话刺激她的时候,酸楚便像胸前的两只奶子,每走一步都能感到它的晃动。 厚运成曾经那么如痴如醉地追求过她,那年修水库,为了帮她挖土方,他总以表哥的身份给她领活儿,并故意慢挖挖到月升东天,和她在如水 的月光里漫步回家。那一年的月亮像水一样的印象,都因为有表哥的陪伴。歇马山庄民兵连所有人都认为秀娟嫁表哥确定无疑,可是不久翁兴 安被调到工地搞宣传写材料,广播里动辄广播翁兴安的诗,有人到秀娟家提媒,秀娟就鬼使神差突然改变了主意,一直躲着厚运成。到后来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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