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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本英雄 周梅森-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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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根生不安地说:“我劝你最好别执行,替你那位书记姐姐积点阴德吧!”

  方正刚做出一脸的正经,“那咋成?不要党的领导了?我不摆正位置啊!”

  古根生哭笑不得,“那你就行行好,少给人家银山和章书记挤点眼药膏!”

  方正刚冲着他挥挥手,“好,好,古主任,你就别烦了,我尽量吧!我绝对是革命的人道主义者,一定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办!不过,章书记这次病得可不轻,我怕眼药上少了没疗效,对他消除病根不是太有利!”说罢,匆匆出了门。

  古根生将方正刚送到门外,“还有,方老代,可别向赵省长谎报军情啊!”

  方正刚站在门口雪地上回过头,“知道,知道,看你这啰唆劲!”又重申道,“哎,古副主任,我这代字可是正式取消了,你再喊我方老代,我可和你急!”

  方正刚就这么风风火火走了,偌大的房间里一下子又变得冷冷清清。

  古根生心情更坏了,把没吃完的面条碗推到一边,开了一瓶被他讥为晕头大曲的文山老窖,自斟自酌地喝了起来,边喝边想:这个家再这么下去真不行了!儿子大为说啥也不能再摆在上海父母家了,老婆在文山干市委书记,也真是没法管孩子,那就由他来吧!孩子毕竟才十六岁,目前抓一下还不算太晚。想法把孩子送到省城好一点的寄宿学校,强化学上它几年,也许还有上大学的希望……

  正想着不争气的儿子,门铃突然响了,古根生开门一看,怔住了:儿子古大为竟然活生生地站在门口!一时间,古根生以为自己喝多了,出现在眼前的是幻觉。直到儿子走近了,怯怯地叫起了“爸爸”,他才承认了面前的惊人现实。

  大为身后跟着银山市常务副市长宋朝体和一个年轻女同志。古根生马上明白了:这惊人的现实是他们一手制造的!银山的同志为了硅钢项目干得真叫绝,大过年的,一个常务副市长亲自赶到上海帮他把古大为接过来了!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找到上海,又是怎么说动古大为跟他们来的,古大为可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宋副市长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乐呵呵地说:“古主任,我们知道您和石书记都很忙,顾不上大为,就让我们市教委小林同志帮你接来了!小林是上海人!”

  那位姓林的女同志马上说:“古主任,大为可是个好孩子啊,也想换个环境呢,只要你们同意,就让他到咱省城二中重读初三吧,我哥哥就在二中当校长!”说着,亲昵地揽着古大为的肩头问,“大为啊,告诉你爸爸,这样好不好啊?”

  古大为吸溜了一下鼻子,说:“爸,我想明白了,我得与时俱进,重新做人了!”

  古根生心头一热,忙不迭地把儿子和宋市长,以及那位姓林的女同志请进门,又是泡茶,又是拿水果,嘴上还连连说着,“谢谢,谢谢,这真太麻烦你们了!”

  然而,欣慰之余,古根生又不免忐忑: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人家银山的同志这么够意思,他总不能把这点意思弄成不好意思吧?好不容易才顶住了文山石书记和那位方老代同志,银山方面又攻上来了,而且一下就攻到了他的痛处。

  于是,古根生没容宋副市长开口,就先一步故作随意地说:“老宋啊,你咋还有心思去上海帮我接孩子?你也许还不知道吧?你们独岛乡千把号农民为硅钢项目的用地闹起来了,就是昨夜发生的事,差点要了章桂春书记的命啊!”

  宋副市长并不吃惊,满脸堆笑说:“古主任啊,你太夸张了吧?这事我知道,章书记刚才还给我来了电话哩!哪来的千把号农民?就十几个人到乡政府上访嘛!章书记也不是特意赶过去的,本来就说好到独岛乡吃饺子,与民同乐嘛!”

  古根生吃不准了:难道石亚南和方正刚吃豹子胆了?在这种事上也乱说?

  宋副市长又恳切地说:“章书记去独岛乡路上是出了点车祸,手上擦破了点皮,又不会染上破伤风,要得了什么命?哎,古主任,谁又在给我们使坏了?”

  古根生不敢多说了,扮着笑脸道:“哦,那就好,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宋副市长益发诚恳,“古主任,我们这个项目你就放心批吧,章书记可是给我下了死命令,明说了:项目批不下来,不准我回银山,要我在你这上班哩!”

  古根生心里不由得叫起苦来:宋副市长送来的哪是儿子,分明是人质嘛! 
 

 



    
周梅森《我本英雄》                

  
  七 
  尽管在古根生面前一口一个“老赵”的喊,可真来到赵安邦面前,方正刚却不敢张狂了,从头到脚换了副模样。进门献了花,问候过领导,就乖猫似的半个屁股坐在沙发上,接受领导的审视和检阅。沙发正对着病床,是张孤立的单人沙发,没地方放茶杯,秘书送了杯茶过来,方正刚就双手端着,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像捧了个火炭。看赵安邦时,小眼睛里努力放射出无比忠诚的光芒。

  赵安邦态度还好,“正刚同志啊,年还没过完,咋想起跑到省城看我了?”

  方正刚扮着笑脸,“赵省长,听说您病了,我们文山的同志都很担心呢!”

  赵安邦“哼”了一声,“担心啥?是不是担心我得了政治病,要下台了?”

  方正刚心里一惊:这老赵,就是看他不顺眼!嘴上却道:“哪能啊,赵省长!”

  赵安邦显然不待见他,公推公选上来后,这位省长除了工作,几乎从没和他谈过任何无关的话题,这次不是因为要为文山争利益,给银山上眼药,打死他也不来看这位省长!他怕啥?他是靠民主公选上来的,只要工作上没大的失误,就算赵安邦再不满意,也拿他没办法!当然,他也不愿和赵安邦这么老僵着,据说省委书记裴一弘要上调北京了,赵安邦很可能就是未来的省委书记,能缓和的关系还是要缓和的,起码别让这位领导找到什么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于是,方正刚便无话找话说:“赵省长,咋听说咱裴书记要调北京了?”

  赵安邦讥讽地一笑,“耳朵蛮长嘛,谁说的啊?哪位中央领导接见你了?”

  方正刚有些窘迫,“中央领导会接见我啊?也……也就是大家私下传嘛!”

  赵安邦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病了这几天,还传我因为钱惠人的案子被带到中央了呢!正刚同志啊,你们文山的干部是不是也在这样传啊?”

  方正刚忙道:“没,没有,文山的干部都知道,钱惠人是在宁川犯的事!”

  赵安邦说:“是啊,我有责任嘛,只要结果不管过程,带了个不好的头!”

  方正刚心想:可不是嘛,不是你这个市委书记带头在宁川闯红灯,钱惠人也许不会腐败掉!嘴上却不敢接碴,生怕一句话不对,再引出省长同志的不悦。欲把话题往银山那边引,又觉得气氛还太冷,不合适,说急了肯定没啥好效果。

  沉默片刻,赵安邦先说起了文山的工作,“正刚同志,你们这届班子总的来说比较努力,老于昨天还夸你们呢!不过,你们也要注意,别一门心思只想着钢铁,钢铁立市是个长期目标,不能急,你们是不是有点急啊?新区的钢铁规模一下子搞到七百万吨,有这个实力吗?我提醒一下:目前的大环境不是太有利!”

  方正刚应付说:“是,是,赵省长!不过我们现在实力还行,一切正常!”

  赵安邦想说什么,又没说,只道:“但愿你们能一切正常吧!你们也不要把眼睛盯在GDP上,要在投资环境上多下点功夫,国企改造的步子也要加快些!”

  方正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改善投资环境我们现在比较注意哩!”

  赵安邦这才笑了起来,“哦,我想起来了,你一上任就成立了个治软办嘛!”

  方正刚也笑了,“这是简称,全称是‘治理软环境办公室’,主要是治吏!”

  赵安邦佯做正经,“开头我还误会了,以为是治男性阳痿的医疗机构呢!”

  方正刚禁不住放肆了,“赵省长,您这误会也不算太大,还有些英明哩!文山不就是我省北部雄性城市吗?过去有些阳痿嘛,我们治一下,让它再雄起!”

  赵安邦哈哈大笑,“方市长,你就好好吹吧,我就等着看你雄起了!”情绪明显好了起来,又开玩笑说,“听说你最近又吹出了不少名堂啊?比如,什么叫投资环境好?拍拍肩膀就能把事办了,就叫投资环境好!方市长,今天你来了,机会比较难得,我就虚心请教一下:你这同志拍肩膀的时候,讲不讲原则呢?”

  方正刚赔着笑脸,一本正经地说:“这只是个比喻嘛,哪能不讲原则啊!”

  赵安邦点点头,“那就好!还要讲游戏规则,要按牌理出牌,你不按牌理出牌,以后就没人和你玩了!你们从宁川、平州挖走了多少项目啊?搞得他们嗷嗷乱叫!方正刚,我提醒你和石亚南一下啊,宁川王汝成书记可是省委常委!”

  方正刚没当回事,笑道:“常委怎么了?反正我和亚南书记也不想进步了!我和亚南书记认识一致,只要能按您和省委的要求,把文山搞上去于愿足矣!”

  赵安邦看来挺愿意听这样的大话,“就是嘛,官当到多大才叫大啊?人生的价值是靠官位的大小体现的吗?正刚啊,你别看我现在做着省长,其实我最想干的还是宁川市委书记!看着一座现代化大都市在手上搞起来,真是有成就感啊!”

  方正刚觉得时机比较成熟了,拿出了眼药膏,“赵省长,您这是肺腑之言啊,作为一个城市的领导者,要的就是这份成就感嘛!比如说我们和银山市……”

  赵安邦摆了摆手,又说了下去,“把你们文山建成我省北部地区的新经济发动机,是我这届政府提出来的,给你们吃小灶,法无禁止即自由的特殊政策,也是我在常委会上建议的,所以,宁川、平州的同志来告状,我不但没理睬,还帮你们做了些工作。我告诉汝成他们:南部发达地区肚量就是要大一些嘛,有些项目转到文山并不是坏事,尤其是一些劳动密集型项目,到了文山优势会更大!”

  方正刚又急于上眼药,“就是,就是,再说,项目、人才也要流动嘛!赵省长,您知道,吴亚洲是我们请到文山来的,章桂春书记非要他的亚钢联在银山上个硅钢项目,我们就很理解嘛,兄弟城市嘛,哪能连这么点肚量都没有呢!”

  这话没取得赵安邦的信任,这位省长没那么好骗,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方市长,你和亚南同志真有这个肚量吗?我怎么听说你们一直和银山明争暗斗?”

  方正刚再次拿出眼药膏,脸上现出一派非凡的恳切,“赵省长,矛盾是有一些,不过也谈不上斗,都是党和人民的事业,个人之间有啥可斗的?我和亚南书记主要还是为他们担心哩,怕他们不讲政策,蛮干乱来,我们跟着殃及池鱼!”

  赵安邦挥了挥手,“行了,给我打住吧,银山市的事用不着你们多操心!”

  方正刚连连点头,“是,是,各负其责嘛!”却又说,“不过,赵省长,吴亚洲的钢铁企业跨了两市,我们要是一点不操心怕也不成,你比如说……”

  赵安邦不让他说下去,“正刚同志,你们别光看银山的毛病,也多看看人家的长处,桂春同志我知道,是个干实事的好同志嘛,银山这两年变化不小!”

  方正刚说:“是,是,我们得向桂春书记好好学习,学他的硬骨头精神!”

  赵安邦笑着打趣说:“人家桂春和银山的同志如果骨头不硬,只怕早被你和石亚南压垮了!好了,就这么说吧,正刚同志,你回去吧,别在我这儿泡了!”

  这下子糟了,方正刚想,他精心准备好的眼药膏还没来得及挤出来呢!

  却也不敢赖着不走,慢吞吞站起来,双手伸过去,和赵安邦握手,一边握手一边紧张地打主意,“赵省长,您得多注意休息,再烦心的事也先搁一边……”

  赵安邦说:“我有啥烦心的事?病了一场,没看文件没听汇报,难得清静!”

  方正刚仍恋恋不舍地拉着赵安邦的手,“赵省长,那……那我就回去了?”

  赵安邦甩开方正刚的手,“回吧,回吧,我也好多了,明天准备出院了!”

  方正刚只得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赵省长,还有个事哩!”

  赵安邦站在那里,准备给谁拨电话,翻着电话本,头都没抬,“又什么事?”

  方正刚说:“赵省长,您是不是也劝劝章桂春啊,让他别这么拼命了?”

  赵安邦不明白他的意思,随口道,“我劝啥?该拼就得拼嘛!”

  方正刚再次走到赵安邦面前,一脸沉重地说:“赵省长,这大冷天,也不能眼看着章书记拖着一条断腿,躺在担架上做闹事农民的工作啊,要是万一……”

  赵安邦一下子怔住了,“方市长,你……你说什么?银山出啥事了?啊?”

  方正刚做出一脸的惊讶,“赵省长,您……您还不知道啊?!”

  赵安邦脸一拉,“说,桂春同志到底怎么了?银山农民闹什么啊?”

  方正刚苦起了脸,“赵省长,您……您还是问省委值班室吧,他们知道!”

  赵安邦脸色更难看了,指指沙发,“坐,坐下,你先把情况和我说说!”

  方正刚这才遵命坐下,忠诚地看着赵安邦,“赵省长,您还真要我说啊?”

  赵安邦点了点头,“说吧,实事求是地说,既不要夸大,也不要隐瞒!”不无嘲讽地看了他一眼,“怪不得你今天想起来看我呢,只怕是专为这事来的吧?!”

  方正刚这才得以把眼药膏全挤了出来,神情严峻地开始汇报,仿佛他就在现场。从吴亚洲在独岛乡被农民扣住,到农民包围乡政府,及至章桂春车祸受伤。

  既然存心给对手上眼药,隐瞒不会,夸大却免不了。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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