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9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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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走着,忽然间,窗前有个女宾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个雍容华贵的女人,一头乌黑卷曲的浓发,垂在耳际额前。白皙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小小的翘鼻子,和一张红润小巧的嘴。她穿了件露肩的白礼服,披了件纯白长毛的狐狸皮披肩,身材修长,肥瘦适中,微露的肩头是丰润的,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她在笑,笑容美好,妩媚、温柔、而幸福……很少看到如此具有吸引力的女人!很少看到如此“美丽”的女人!访竹不大对女人给予“美丽”两个字的评语,因为她认为真正配得上“美丽”两个字的人太少。它不止包括容貌,还包括了风度、仪表、谈吐和内涵。这女人,她正和身畔的一位男士谈着话,那盈盈浅笑,那浑身散发的一种雅雅的高贵,自然而毫不做作的温柔。是的,访竹吸了口气,她真“美丽”!虽然她不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她却比年轻女人更有女人味!访竹不知不觉的走向了这女人。
那女人正好回过头来,看到访竹了。她似乎怔了怔,对访竹温和的微笑着,她在回忆,可是,显然她记不起在什幺地方见过访竹了。“你好!”访竹对她点着头,用手拍拍脑袋。“假若我没记错,你是顾太太吧?顾飞帆的夫人?”
“是的。”顾太太──微珊,她笑了,眼底流动着光华,唇边绽放着欢愉。“我见过你……可能在上次外交部的宴会上?”
“可能。”访竹说:“我是××报的记者,什幺酒宴都会轧上一脚,我姓纪。”“纪小姐,”微珊笑得高贵,笑得真诚。“很抱歉,我总是记不住别人的姓名,但是,见过面我会记得的。一见你我就觉得挺面熟的。”“不要抱歉,”访竹说,“像您──顾太太,我们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因为您实在太……亮了。我常常跑新闻,很少看到像您这样──”她思索着句子,沉思的凝视微珊。“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噢!”她笑了。“如果我对您做个专访,这会是个好标题。您很幸福吧?顾太太?”她率直的问。
微珊侧头沉思,她深沉的样子可爱极了。然后,她正视访竹,很坦白,很诚恳,很无保留的说:
“我确实很幸福!”“微珊!”有个男人在喊,端着酒杯从人群中挤过来,一路和人打招呼。那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材……访竹想逃了,来不及了,她和飞帆面对面了。
飞帆一震,似乎和什幺人撞了一下,酒泼了出来,溅了一身都是,微珊慌忙走过去,用一条滚着小花边的手帕帮他轻轻擦拭着。飞帆瞪视着访竹,访竹对他勉强的挤出了一个微笑。“我想,这就是顾先生吧!”她说:“我是××报的记者,我正和您夫人在讨论──什幺叫幸福。”
微珊发现了她的疏忽,及时转过身来弥补,她介绍着面前的两个人:“飞帆,这位是纪小姐。”
“纪──小姐,”飞帆从喉咙中逼出了称呼。伸出手去。“我──打赌我们认识过!”
她被动的去和他握手,他握住了她的手,立即紧握了一下,那幺紧,紧得她的心都跳动了一下。他放开她,眼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微珊站在一边笑,幸福的笑,解释的说:
“我们和纪小姐在外交部的酒会上见过。”
“哦?外交部?”飞帆咕哝着,眼底,在闪耀着两簇火焰,危险的火焰,泄露秘密的火焰。
“顾先生,你打断我们的谈话了!”访竹飞快的说,看了微珊一眼。“我刚刚正和您夫人说,我很少看到像她这样沉浸在幸福里的女人。幸福得──让人嫉妒!”她笑了。对飞帆再深切的看了一眼。“能让女人幸福的男人,这世界上已经找不到几个了。”“能让男人永怀不忘的女人,这世界上也找不到几个了!”飞帆说,盯着她。她把杯子送到唇边,饮了一口酒,从杯缘上,她看过去,飞帆眼底的火焰依然明亮。她再喝了一口酒,看到微珊悄悄的整理飞帆的领带……刘楠终于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到访竹身边来了。
“访竹!”他叫,擦着额上的汗。“我看我们可以先走一步了。”访竹回头看到刘楠,她亲热的挽住了刘楠的胳膊。回过头来,她很快的说了句:“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先走一步!顾──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们夫妇!很高兴看到你们──这幺幸福的一对!”
很快的,她和刘楠离开了酒会。一直走到大街上,她还觉得,飞帆的眼光在后面烧灼般的盯着她。
“刚刚那个人,是纺织界的顾飞帆吗?”刘楠问。
“是。”“哦,你该去采访他!他是个传奇人物!”
“是吗?”访竹不动声色的。
“他的故事才多呢!他在非洲打过一只犀牛!”
“哦,非洲吗?犀牛吗?”她惊叹着。
“是的!最绝的,听说他结过七次婚!”
“七次吗?”她挑高眉毛,更惊叹的。“不太多吗?刚刚那位是第七任吗?”“是第七任。”“哦?”“这个人把结婚当游戏一样,结了离,离了又结,他现在这个太太,听说还是抢来的呢!”
“抢来的?”她更惊叹了。“怎幺抢?”
“这位太太原来的丈夫是个葡萄牙人。”
“哦?”“他硬把别人的太太抢来了!还是外国人的太太!这种人的故事,写出来一定很好看。有机会,你该去采访一下。不过,”他笑了笑。“读者不会喜欢这种故事!”
“取信的能力太低了!”她耸耸肩。“没有人会相信这故事──包括我在内!”她忽然在街边站住了,旁边有一家咖啡馆,她回头望着那咖啡厅。刘楠跟着她停下来,望着那咖啡厅──斜阳谷。多奇怪的名字!“你想喝杯咖啡?我请你!”
“我只想做一件事!”她走进斜阳谷,别来无恙!电动玩具的声音啾啾、嗯嗯嗯、呱呱呱的响着。她径直走到一台“小蜜蜂”前面,丢下了一个铜板,她开始发弹射击:啾啾啾啾啾……小蜜蜂一排排消灭,黄老头开始俯冲,枪林弹雨中,轰然一响,她的第一架火箭被消灭了。第二架又来了……一局既终,她只拿了一万两千多分。她和刘楠走出了斜阳谷。
“我不知道你还玩电动玩具,这是小孩玩的!”
“是的。”她笑着。“当我是小孩的时候,我打过七万分!现在,只能打一万两千分了。”“七万分?”刘楠不信任的。“你夸大其辞!记者的通病,就是夸大!”访竹笑笑,没说话。他们向前走去。她抬起头来,这正是黄昏时刻,一轮落日,带着万丈光芒的彩霞,烧红了天,烧红了地,烧红了台北市的高楼大厦,正在那儿缓缓沉落。她停了停,蓦然回头对刘楠说:“我想一个人走一走,再见!”
刘楠站住了,他知道跟过去会自讨没趣,他知道这个女孩──矛盾综合体。她每次从人群中退出,就会渴望着孤独。他站在路边,神往的望着她。
访竹走向那轮落日,整个人都浴在斜阳余晖中。她昂着头,步履稳定,向前一步步的走去,心里在低唱着一支歌:
“问斜阳,你既已升起,为何沉落?
问斜阳,你看过多少悲欢离合?
问斜阳,你为谁发光,为谁隐没?
问斜阳,你灿烂明亮,为何短促?
问斜阳,问斜阳,问斜阳,
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问斜阳,你由东而西,为谁忙碌?
问斜阳,你朝升暮落,为谁匆促?
问斜阳,你自来自去,可曾留恋?
问斜阳,你闪亮如此,谁能抓住?
问斜阳,问斜阳,问斜阳,
你能否停驻,让光芒伴我孤独!”
她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眼里有些湿漉漉的。但,她的唇边浮起了一丝微笑。她并不悲哀,她想。她早就告别了多愁善感的时代。孤独!或者是的!但是孤独并不代表悲哀。她走着,走着,走着……斜阳把她的影子,瘦瘦长长的投射在红砖路上。问斜阳?她凝视着斜阳;斜阳无语,斜阳无语。斜阳无语!
──全书完──一九八○年十二月九日初稿完稿于台北可园
一九八一年二月廿三日黄昏修正于台北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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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一九八八年四月九日,我在离开故园三十九年以后的第一次,从台湾飞抵北京。展开了我为期四十天的大陆之行。
关于我的大陆行,我另有一本书,名叫《剪不断的乡愁》,已经写过我的感触和经过,这儿就不再赘述。
当我初抵北京,就有读者和朋友,拿著坊间出版的各种介绍“琼瑶”的书籍来给我看,我这样一看,才知道自己这“浑浑噩噩”的大半生,已被“糊糊涂涂”的报导过了。其中不少“新闻”,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在阅读这些刊物的时候,我不禁震动,不禁感动,原来在海的两岸,竟有这么多人对我关心著!当时,我就激动的说了一句:“回台湾后,我要写一本书,来介绍真实人生中的我!”
回台后,这愿望一直缠绕著我。但是,真实人生中的我,是那样难以下笔啊!镜中的我非我,别人眼中的我非我,未来的我不知何在?今天的我仍在寻寻觅觅……那么,能谈的我只有过去的我!
过去的我是怎样的?当前尘往事,在我脑中一一涌现,我真不相信自己已走过这么长久的岁月,历经了这么多的狂风暴雨,目睹过生老病死,体验过爱恨别离。至于人人皆有的喜怒哀乐,在我的生命中也来得特别强烈!我的过去,原来堆积著这么多的汗水和泪水,这么多的痛苦和狂欢,这么多的相聚和别离,这么多的寂寞和挣扎,这么多的矛盾和探索,这么多的错误和抉择……还有,这么多的“故事”和“传奇”!我细细整理,前尘如梦!
我细细整理,为那些关心我、爱护我的朋友们!
且听我“从头细述”!
第一部 第一章 我出生
我的故事,开始在我出生以前。我必须先从我父母的故事说起。我父亲名叫陈致平,祖籍湖南衡阳,长大于北京。
我母亲名叫袁行恕,祖籍江苏武进,也长大于北京。
北京,可以说是我父母两个人的第二故乡,他们在这儿长大,在这儿相遇,在这儿相恋,在这儿结婚。他们从相遇到结婚,就带着些浪漫和传奇的色彩。那时,我母亲在北京的“两吉女中”读书,父亲在“两吉女中”教书,就这样结下一段师生姻缘。据说,他们的结合,也经过了一番奋斗和挣扎,因为母亲有个大家族,她是典型的大家闺秀,家教非常严谨。而父亲却独居于北京,生活有些潇洒不羁。外祖父对父亲摸不清底细,对于母亲这段婚事,非常迟疑。远在湖南的祖父知道之后,立刻写了一封长长的信给外祖父,代子求婚。据说,外祖父一读完这封信,立刻大大叹赏,说:
“虎父怎会有犬子!父亲有这么好的文笔,儿子还会弱吗?”
于是,父亲和母亲结婚了。他们结婚那年,父亲二十七岁,母亲刚刚二十。年轻时代的母亲,非常好胜,非常要强,学习力也非常旺盛。结婚后,她仍然不想放弃学业,所以进入北平艺专,开始学画。事实上,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是母亲自幼不曾间断的家庭课程,她对于绘画和诗词,爱之如命。
在我出生前后的许多事,我都只能用“据说”两个字来开始。据说,母亲和父亲结婚时,就有个附带条件:婚可以结,学业不能停!所以,母亲一点也不想当“母亲”,她还要继续念书。可是,母亲的愿望被破坏了,她结婚后没多久,就发现她怀孕了(那并不是我)!据说,母亲当时非常恼怒,一心想要拿掉孩子。但,在那个年代,如此“不道德”的行为和思想,简直是荒唐的!决不允许的。母亲怀着她的第一胎休学了,心里实在不甘心,也实在不开心。
就在这种不开心又不甘心的情况下,有一天,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吵架了!这一架吵得惊天动地,天翻地覆。母亲在盛怒中,要离家出走。于是,跑进卧室去搬箱子,这一搬箱子就惊动了胎气,当晚,就把已怀孕五个月的一个成型男胎给流产了!父亲这一下伤心欲绝。在祖母的遗像前掉了一夜的眼泪。提一提我这位早夭的哥哥,只因为,他在我们家庭的传说中,似乎是永远存在的。
失去了我那位哥哥之后,母亲又继续念书,念了没多久,七七事变发生了。父亲和母亲离开了居住多年的北京,迁移到四川成都。这时候,我和我的孪生弟弟来报到了。
关于我们两个,又有许多传说。其中一个说法是:母亲发现自己再度怀孕时,非常震怒。她还没有准备好要当“母亲”,正准备继续求学呢!一怒之下,她就去医院要求堕胎,医生看了母亲一会儿,安抚的说:
“不忙,不忙,你的胎儿看起来有点不寻常,让我先帮你照张X光片子,看看为什么胎儿会这么大?”
X光片子照出来一看,赫然是两个胎儿,清清楚楚的一正一倒的蜷缩在母体中。医生惊喜的对母亲说:
“你怀了一对双胞胎呀!”
据说母亲一看到片子,当时,所有的“母性”都在一刹那间醒觉,她立即爱极了腹中这对未出世的双胞胎!她欢天喜地的回家了,再也不提要堕胎了,开始为双胞胎准备一切小衣服小被包小枕头,一切都是双份。她兴冲冲的告诉我的姨妈和舅舅:“我会生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女儿!想想看,一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