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5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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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姐,你听!”倩云忽然对她说:“不知道是哪个学校在欢送同学,居然在奏乐呢!”
盼云松了一口大气,那么,不是她的幻觉了。那么,是真的有音乐声了。那么,她并没有患精神分裂症了。她跟着鸿志和亲友们走上了电动梯。
电动梯升上了最后一级,蓦然间,有五个年轻人在他们面前一列队的闪开,每人都背着吉他。一声清脆的吉他声划破了嘈杂的人声,接着,一支久违了的歌,一支熟悉的歌,一支早该被遗忘的歌就响了起来。唱这支歌的,正是傲然挺立的高寒!“也曾数窗前的雨滴,也曾数门前的落叶,数不清,数不清是爱的轨迹,
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也曾听海浪的呼吸,也曾听杜鹃的轻啼,听不清,听不清的是爱的低语,
魂也依依,梦也依依!
也曾问流水的消息,也曾问白云的去处,问不清,问不清的是爱的情绪,
见也依依,别也依依!
…………………………”
盼云觉得不能呼吸了,觉得也不能行动了。她瞪着高寒和那些年轻人。耳边,倩云在惊呼着:
“埃及人合唱团!天知道,他们五个已经解散好几年了!是什么鬼力量又让他们五个聚在一起了?真是怪事!高寒,喂!高寒!”高寒垂着头,拨着弦,似乎根本没听到倩云的呼叫声。倒是高望,对倩云投过来颇有含意的一瞥。他们继续扣弦而歌,盼云在惊惧、恐慌、震动,和迷乱中,听到高寒还在唱这支歌的尾奏:“依依又依依!依依又依依,往者已矣,来者可追,
别再把心中的门儿紧紧关闭,
且立定脚跟,回头莫迟疑!”
歌声在逐渐变低和重复的“回头莫迟疑”中结束。盼云呆立在那儿,已经目眩神移,心碎魂摧。她咬着嘴唇,眼中迷蒙着泪水。那始终不知情的倩云已一把抓住了高望,大声问:“高望!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你问我们在做什么吗?”高望声音洪亮的回答,似乎要讲给全机场的人听。“让我告诉你,我们埃及人解散好多年了。因为许多年以前,大哥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给活埋了。昨晚,我才知道大哥的故事。连夜之间,我重新召集了埃及人,想制造出一次奇迹──把活埋的大哥给救出来!你相信奇迹吗?倩云?你知道埃及人是最会制造奇迹的!所以,他们能在沙漠上造金字塔!”倩云目瞪口呆,她看着高望,看着他脖子上挂着的“金字塔”,再看看他们每人脖子上坠着的埃及饰物,蓦然回头,她瞪着盼云胸前垂着的“狮身人面”。眼里在一刹那间,充满了恍悟、惊奇、了解、诧异、关怀、同情……和不相信的各种复杂情绪。她握住盼云的手,发现盼云的手已经冷得像冰,她激动的喊:“姐姐!”鸿志看着这一切,也伸出手去,他的胳膊又长又厚实,他一把揽住盼云的肩,简单的说了句:
“走吧!该进出境室了。”
盼云颤栗了一下。出于本能的,她跟着鸿志往出境室的方向走去。亲友们及贺家两老莫名其妙的看看埃及人,也簇拥着盼云和鸿志走向出境室。
倩云没有跟过去,她呆了。瞪视着高寒和高望兄弟,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高寒仍然没有抬头,只是自顾自的拨着弦,自始至终,他就没看过盼云一眼。这时,他在轻声和着吉他低唱:“为什么不回头展颜一笑?
让烦恼统统溜掉?为什么不停住你的脚步,
让我的歌声把你留住?……”
盼云和鸿志已经走到出境室门口了。盼云手里紧握着护照、机票、登机证。鸿志从她手中去取证件,她捏得好紧,死握着不放手。整个人呆呆怔怔的,像个木头人。鸿志低喊:“盼云!”她吓了一跳,惊觉的抬起头来,睁大眼睛看着鸿志。眼泪慢慢的涌满了眼眶,沿着面颊迅速的坠落。她一声不响的放开手,让鸿志取去证件,更多的眼泪纷纷乱乱的跌下来,跌碎在衣襟上。她瞅着他,流泪的眼睛里盛满了哀恳、求恕、祈谅,和痛楚。鸿志把登机证和证件放在柜台上,他苍白着脸,瞪视着盼云。柜台小姐伸手去取证件,忽然间,鸿志“啪”的一声,用手迅速的拍在桌上,按住了那些证件,他瞪着盼云,粗声说:“我看,我的冒险是已经失败了!你一直是自己的主人,你该主宰你自己的命运!我很想带你回美国,但是,我不想用我的下半辈子,去治疗一个精神恍惚的病患者!去吧!”
她呆站着,彷佛没有听懂。于是,他又大声说:
“你永远是个神话里的人物,只能和相信奇迹的人在一起!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没有神话!我也不想把你活埋,懂了吗?”她张大眼睛,眼中闪过一抹光采,接着,她整个脸庞都焕发起来,璀璨起来。他从没看过她如此美丽,如此动人,如此绽放着光华。她深深吸气,双手抓住了他的手,给了他又感激、又感动、又热烈的紧紧的一握。然后,她放开他,倏然回头,对那长廊的一端奔去。
那儿,高寒像个复活的木乃伊般,突然挺直了身子,瞪视着那向自己奔过来的人影。
盼云直奔过去,穿过了长廊,越过了人群。冲过了那相信“奇迹”的埃及人合唱团。她直奔过去,大喊出一声长久以来,就塞在喉咙口的一个名字:
“高寒!”
─全书完──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日午后初稿完稿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八日晚改写完稿
一九八○年四月廿四日最后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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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月的黄昏。
夕阳斜斜的从玻璃门外射了进来,在蓝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带。“云涛画廊”的咖啡座上几乎都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香醇的咖啡味。夕阳在窗外闪烁,似乎并不影响这儿的客人们喁喁细语或高谈阔论,墙上挂满的油画也照旧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和批评。看样子,春天并不完全属于郊外的花季,也属于室内的温馨。贺俊之半隐在柜台的后面,斜倚在一张舒适的软椅中,带着份难以描述的,近乎落寞的感觉:望着大厅里的人群,望着卡座上的情侣,望着那端盘端碗、川流不息的服务小姐们。他奇怪着,似乎人人兴高采烈,而他却独自消沉。事实上,他可能是最不该消沉的一个,不是吗?
“如果不能成为一个画家,最起码可以成为一个画商!如果不能成为一个艺朮家,最起码可以成为一个鉴赏家!”
这是他多年以前就对自己说过的话。“艺朮”要靠天才,不能完全靠狂热。年轻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只有狂热而缺乏天才,他用了很长久的时间才强迫自己承认这一点。然后面对现实的去赚钱,经商,终于开了这家“云涛画廊”,不止卖画,也附带卖咖啡和西点,这是生意经。人类喜欢自命为骚人雅士,在一个画廊里喝咖啡,比在咖啡馆中喝咖啡更有情调。何况“云涛”确实布置得雅致而别出心裁,又不像一般咖啡馆那样黑镑镑暗沉沉。于是,自从去年开幕以来,这儿就门庭若市,成为上流社会的聚集之所,不但咖啡座的生意好,画的生意也好,不论一张画标价多高,总是有人买。于是,画家们以在这儿卖画为荣,有钱的人以在这儿买画为乐。
“云涛那儿卖的画嘛,总是第一流的!”这是很多人挂在嘴边的话。贺俊之,他没有成为画家,也没有成为艺朮家,却成了一个很成功的,他自己所说的那个“最起码”!
“云涛”是成功了,钱也越赚越多,可是,这份“成功”却治疗不了贺俊之的孤寂和寥落。在内心深处,他感到自己越来越空泛,越来越虚浮,像一个氢气球,虚飘飘的悬在半空,那样不着边际的浮荡着,氢气球只有两种命运,一是破裂,一是泄气。他呢?将面临哪一种命运?他不知道。只依稀恍惚的感到,他那幺迫切的想抓住什幺,或被什幺所抓住。
气球下面总该有根绳子,绳子的尽头应该被抓得紧紧的。可是,有什幺力量能抓住他呢?云涛?金钱?虚浮的成功?自己的“最起码”?还是那跟他生儿育女,同甘共苦了二十年的婉琳,或是年轻的子健与□柔?不,不,这一切都抓不住他,他仍然在虚空里飘荡,将不知飘到何时何处为止。
这种感觉是难言的,也没有人能了解的。事实上,他觉得现代的人,有“感觉”的已经很少了,求“了解”更是荒谬!朋友们会说他:“贺俊之!你别贪得无厌吧!你还有什幺不满足?成功的事业,贤慧的太太,优秀的儿女,你应有尽有!你已经占尽了人间的福气,你还想怎幺样?如果连你都不满足,全世界就没有该满足的人了!”
是的,他应该满足。可是,“应该”是一回事,内心的感触却是另外一回事。“感觉”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它不会和你讲道理。反正,现在,他的人虽然坐在热闹的“云涛”里,他的精神却像个断了线的氢气球,在虚空中不着边际的飘荡。
电动门开了,又有新的客人进来了。他下意识的望着门口,忽然觉得眼前一亮。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走了进来,夕阳像一道探照灯,把她整个笼罩住。她穿著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衣,一条绣了小花的牛仔裤,披着一肩长发,满身的洒脱劲儿。那落日的余晖在她的发际镶了一条金边,当玻璃门阖上的一剎那,无数反射的光点像雨珠般对她肩上坠落──好一幅动人的画面!贺俊之深吸了口气!如果他是个画家,他会捉住这一剎那。但是,他只是一个“最起码”!
那女人径直对着柜台走过来了,她用手指轻敲着台面,对那正在煮咖啡的小李说:“喂喂,你们的经理呢?”
“经理?”小李怔了一下:“哪一位经理?张经理吗?”
“不是,是叫贺俊之的那个!”
哦,贺俊之一愣,不自禁的从他那个半隐藏的角落里站了起来,望着面前这个女人:完全陌生的一张脸。一对闪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和一张小巧的嘴。并不怎幺美,只是,那眼底眉梢,有那幺一股飘逸的韵味,使她整张脸都显得生动而明媚。应该是夕阳帮了她的忙,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她确实像个闪亮的发光体。
贺俊之走了过去。
“请问你有什幺事?”他问,微笑着。“我就是贺俊之。”
“哦!”那女人扬了扬眉毛,有点儿惊讶。然后,她那对闪烁的眸子就毫无顾忌的对他从头到脚的掠了那幺一眼。这一眼顶多只有两三秒钟,但是,贺俊之却感到了一阵灼灼逼人的力量,觉得这对眼光足以衡量出他的轻重。“很好,”她说:“我就怕扑一个空。”
“贵姓?”他礼貌的问。
“我姓秦。”她笑了,嘴角向上一弯,竟有点儿嘲弄的味道。“你不会认得我。”她很快的说:“有人告诉我,你懂得画,也卖画。”
“我卖画是真的,懂得就不敢说了。”他说。
她紧紧的盯了他一眼,嘴角边的嘲弄更深了。
“你不懂得画,如何卖画?”她咄咄逼人的问。
“卖画并不一定需要懂得呀!”他失笑的说,对这女人有了一份好奇。
“那幺,你如何去估价一幅画呢?”她再问。
“我不估价。”他微笑着摇摇头。“只有画家本人能对自己的画估价。”
她望着他,嘴边的嘲弄消失了。她的眼光深不可测。
“你这儿的画都是寄售的?”她扫了墙上的画一眼。
“是的,”他凝视她。“你想买画?”
她扬了扬眉毛,嘴角往上弯,嘲弄的意味又来了。
“正相反!”她说:“我想卖画!”
“哦!”他好惊奇。“画呢?”
“就在门外边!”她说:“如果你肯找一个人帮我搬一搬,你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哦!”他更惊奇了。“小李!”他叫:“你去帮秦小姐把画搬进来!”他转向那女人。“你请到后面的一间小客厅里来,好吗?”
她跟着他,绕过柜台,走进后面的一间客厅里。这是间光线明亮、布置简单的房间,米色的地毯,棕色的沙发,和大大的落地长窗,垂着鹅黄色的窗帘。平时,贺俊之都在这房里会客,谈公事,和观赏画家们的新作。
小李捧了一大叠油画进来了,都只有画架和画布,没有配框子,大约有十张之多,大小尺寸都不一样。那位“秦小姐”望着画堆在桌上,她似乎忽然有些不安和犹豫,她抬起睫毛,看了看贺俊之,然后,她大踏步的走到桌边,拿起第一张画,下决心似的,把画竖在贺俊之的面前。
“贺先生,”她说:“不管你懂画还是不懂画,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接不接受这样的画,在你的画廊里寄售。”
贺俊之站在那幅画的前面,顿时间,他呆住了。
那是一幅巨幅的画,整个画面,是一片浩瀚的海景图,用的是深蓝的色调,海浪在汹涌翻滚,卷着浪花,浪花的尽头接着天空,天空是灰暗的,堆积着暗淡的云层,没有阳光,没有飞鸟,海边,露着一点儿沙滩,沙滩上,有一段枯木,一段又老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