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4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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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明远上班去了,晓白和晓彤也到学校去了,家中又只剩下了梦竹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她瞪着窗外的阳光,一动也不动。应该上菜场去买菜,回来再洗衣服,整理房间……每日固定的家务一样也没做,时间正沉缓的滑过去。脑子里拥塞着千千万万的念头,却没有一个念头是明确的,唯一一个朦胧的观念,是要阻止晓彤和魏如峰的恋爱!只有阻止了这段恋爱,才可能保持十八年来的秘密。但是,如何阻止呢?若干年前,自己母亲阻止自己的恋爱情况还历历在目,难道她又必须对晓彤用同样的手腕?魏如峰!为什幺他偏偏是何慕天的内侄?何慕天!这名字是一把利刃,重重的从她心上已有的创口上划过去,她把头仆在桌子上痛苦的转侧着头,不能自己的呻吟着。
大门在响,有人走了进来,一定是晓白走时忘记关门,她吃力的从桌子上抬起头,倾听着那脚步声穿过玄关,走上了榻榻米,她茫然的望过去,魏如峰正进门来,零乱的头发下有一张苍白的脸,失眠后的眸子却依然清亮有神。梦竹闭了闭眼睛,这是晓彤的男友?她但愿他平凡些,猥琐些,甚至于是个小流氓或白痴,那幺她也可以更狠得起心来。但,这孩子身上有些什幺,像一块磁石般具有着引力。她怕他,怕他眼睛那抹坚决和他脸上那股不顾一切的神情。
〃伯母,请原谅我闯进来打扰您。〃魏如峰挺立在那儿,礼貌的背后藏着的是倔强,梦竹可以感到他所带来的那份压力。
〃你坐下!〃梦竹说,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用手揉揉额角,她该对这孩子说些什幺?
魏如峰依言坐了下去,他的眼睛盯在梦竹的脸上,逐渐的,他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了,声调也显得恳切和平。
〃伯母,今天早晨晓彤打电话给我,说您反对我和晓彤来往,是吗?〃
梦竹点了点头。
〃伯母,我能问一句吗?是不是杨家和何家有仇?你们是反对'我'?还是反对何慕天的内侄?〃
梦竹凝视着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孩子,那坦白的问话是咄咄逼人的。年轻人!虽然有些儿锋芒太露,却今人无法不喜欢他。
〃说实话,伯母。昨晚从您这儿回家之后,我曾经和我姨夫谈到深夜,我姨夫只告诉我一点,说许多年前,曾经和你们有些嫌隙。但是,我想,一定不止是'嫌隙',恐怕接近深仇大恨。所以您才会如此坚决反对我,是吗?但,伯母,现在不再是十八世纪,记仇记恨的年代了,我姨夫提起你们的时候,似乎非常之痛苦,假若过去他曾有对不起你们的地方,经过了二十年的时间,还不能化解吗?最起码,我保证我姨夫对你们没有丝毫芥蒂,他说,他非常非常喜欢晓彤。〃
梦竹打了个冷颤。
〃他──见到晓彤了?〃她嗫嚅的问。
〃你忘了?昨天晓彤是先到我家去的。〃
〃是的,是的,是先到你家去的。〃梦竹愣愣的说,玻鹆搜劬Α!ㄋぉは不断俊�
〃不错,而且,昨夜他还说,只要你们不反对,他愿竭尽他的力量,促成这段婚姻!〃
〃不行!〃梦竹爆炸般的冲口而出。〃不行!绝对不行!〃
魏如峰蹙着眉,注视着梦竹。
〃伯母,〃好半天,他才重新开口:〃我知道,对晓彤而言,我的条件是太差了。我有自知之明,每次面对着她,我都有自惭形秽之感,我明白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却能肯定一点,我知道她对我的感情,也知道我对她的感请,我可以向您保证……〃
〃不,不是这些。〃梦竹乏力的说,用手支着额角:〃魏先生,你很好,你也绝对配得上晓彤,可是,我请求你放弃晓彤!〃
〃为什幺?伯母!您必须告诉我为什幺?〃
又是为什幺!孩子们有理由要求知道原因,而你又怎幺说出来?梦竹坐正身子,头痛欲裂,在朦胧的视线中,她仍可看到魏如峰迫切的神情,听到他带着恳求意味的声音:〃伯母,假若您的反对,是为了对我不满,我请求您再给我一段时间,来考验我,观察我。假若您的反对是因为我姨夫的关系,那幺未免太不公平!我和晓彤没有义务要作长一辈的仇恨的牺牲品。是吗?伯母?〃
说得头头是道,非常有理!但,许多事情并没有理由好说的!为什幺他要是何慕天的内侄?为什幺?十八年来,时时刻刻困扰着她的回忆,咬噬着她的回忆!何慕天,她曾希望这个人死掉,化为飞灰,但他却又和晓彤拉上了关系!难道她生前欠了何慕天的债,所以他要如此阴魂不散的缠绕着她!十八年来,多少的苦受过了,多少的泪流过了,生命上的一点瑕疵使她永远在杨明远面前抬不起头来。忍辱,挨骂,受气,都为了什幺?而现在,他的内侄窜了出来,要娶她辛辛苦苦带大的晓彤!何慕天,那个十八年来没有尽过一天责任的父亲,现在又要跑出来拾回他那已长成的女儿?不!不!
决不!决不!梦竹跳了起来:〃魏先生,对不起,我没有道理和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反对你和晓彤交友,坚决反对!我无法向你说理由,我就是反对!我希望你从今天起不要再来找晓彤,就当你没有认识过她好了,天下的女孩子多得很,以你的条件,什幺样的女孩子找不到呢?〃
魏如峰深深的望着梦竹。
〃伯母,〃他慢吞吞的说:〃天下没有第二个晓彤!〃
梦竹颤栗了,她对魏如峰的脸上望过去,她看到一对一往情深的眼睛,和一张坚决无比的脸庞!她张开嘴,半晌,才讷讷的说:〃你──这样爱晓彤?〃
〃伯母!我向您起誓!〃魏如峰坦白而祈求的回望着她。
梦竹悲哀的摇头。
〃可是,不行!不行!还是不行!〃她绝望的用手抹了抹脸,拚命的摇着头,〃不行!魏如峰!我有不得已的苦衷,请你设法去体谅一颗母亲的心!我不能让晓彤和你来往!我不能!〃
〃伯母,〃魏如峰盯住梦竹,一字一字的说:〃也请您体谅儿女的心,一定要拆散我们,晓彤会心碎,而我──〃他咬了咬牙,坚定的说:〃您怪我也罢,骂我也罢,我先向您说清楚,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之下,我决不放弃晓彤!我会追求到底!〃
梦竹惶然的抬起头来,这年轻人的语气中夹带了太多的威胁意味!
〃你在威胁我吗?〃
〃我不敢,伯母。〃魏如峰垂了垂眼睛。〃我只向您述说事实,我不会放弃晓彤的,我已经无法放弃她。希望您能够了解,假若您也恋过爱的话。伯母,我不是威胁您,我是无可奈何!您能了解吗?〃
假若您也恋过爱的话!梦竹咬住嘴唇,恋爱!年轻人迷信着的东西!晓彤就是这份〃迷信〃的产物!但是,她知道那力量有多幺强大!她知道!知道得太清楚,她望着魏如峰,不是威胁,而是无可奈何!一个怎样吸引人的青年!如果他不是何慕天的内侄!如果他不是!仰起头来,她直视着魏如峰。
〃魏如峰,我问你,你真要晓彤?〃
〃是的!〃
〃你能离开泰安吗?〃
〃您是说──〃〃放弃那份财产,放弃泰安的地位,放弃泰安的一切!〃
〃我可以!〃魏如峰点点头:〃我从没有重视过泰安的地位和财产,我之不离开泰安,只是为了我姨夫的关系。〃
〃你姨夫!〃梦竹咬牙说:〃你能和他断绝关系吗?永不来往!永不见面!永不踏进你姨夫的大门!〃
〃伯母!〃魏如峰惊愕的喊。
〃你能吗?〃梦竹紧逼的问。
〃伯母,〃魏如峰蹙紧了眉:〃为什幺?〃
〃你不要管为什幺,你只说你能不能?〃
〃这是和晓彤交往的条件吗?〃
〃是的,你能吗?〃
魏如峰和梦竹相对凝视,室内有一段时间的沉默,然后,魏如峰放松了眉头,似乎从内心的一段争执中挣扎了出来,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不,伯母,我不能!〃
〃那幺,你就不许和晓彤来往!在晓彤和你姨夫之间,你必须放弃一个!〃
〃不,〃魏如峰摇头:〃伯母,您不能勉强一个儿女离弃他的父母,是不是?我姨夫在我的心目中,比我的亲生父亲更受尊敬,我从小跟着姨夫长大,十几岁来到台湾,靠姨夫的培育而成人,而完成学业。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孩子,漠视我姨夫对我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这幺说来,你姨夫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更胜过晓彤?〃
〃伯母,您这样措辞是不合逻辑的,他们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都同样重要。但并不抵触,我不能为了任何一方,而放弃另一方!〃
〃但是,假如这两方面抵触呢?你选择哪一方?〃
〃这两方面是不会抵触的!〃
〃如果抵触呢?〃梦竹固执的问。
魏如峰注视了梦竹好一会儿。
〃我不能放弃任何一方面!我不能离开我姨夫,我也不放弃晓彤!〃
〃好吧!〃梦竹疲倦而乏力的坐回椅子里,用手遮住眼睛,低声的说:〃你去吧,魏如峰。晓彤不能和你继续来往,对于你,我当然无权命令什幺,但是,晓彤会听我的话。她没有我的允许,不会和你交往的,我可以深信这一点。〃
魏如峰怔了怔,他知道梦竹的话是真的,晓彤太善良,太柔弱,母亲的命令对她比什幺都重要!她是那种女孩子,宁可让自己的心滴血,也不愿让母亲流一滴泪。他用手握紧椅子的扶手,对梦竹作最后的说服:〃伯母,您不能太残忍!〃
〃残忍?〃梦竹没有抬起头来,声音虚弱而苍凉:〃人生本来就是残忍的!〃〃伯母,您能不能告诉我,我姨夫以前对你们做过些什幺?使你们如此恨他?或者,以前是出于误会呢?我永不相信我姨夫会对不起任何人!他是那样儒雅淳厚……〃
〃懦雅淳厚?〃梦竹遮住眼睛的手放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冷笑了一声。〃儒雅淳厚?看来他的风度不改!魏如峰,我告诉你,〃她收住笑,冷冷的说:〃你姨夫是个标准的伪君子!〃
〃伯母!〃魏如峰站了起来:〃您愿意见一见我姨夫吗?人生没有不能化解的仇恨……〃
〃不!〃梦竹反射似的叫了出来:〃永不!我永不想再见他!〃
她站起身来,板住了脸,冷冰冰的说:〃好了,魏如峰,你可以走了!〃
〃伯母……〃
〃够了,你不必再说了!〃梦竹严厉的打断了他。
〃伯母……〃魏如峰勉强的再叫了一声。
〃我说够了,你知道吗?我不想再听,你知道吗?〃
魏如峰住了嘴,停了约一分钟,转过头去,他走向玄关,梦竹仍然伫立在房间内。魏如峰穿上鞋,回头再望了梦竹一眼。
〃您是个不近人情的母亲!〃他说。
〃是吗?〃梦竹毫无表情的问。
〃冷酷、残忍、而无情!〃魏如峰愤愤的接了下去:〃我奇怪晓彤会是你的女儿!〃他走向大门口,扶着门,怒气未消,他又大声的加了几句话:〃现在不是父母之命的时代了,你别想制造罗密欧与茱丽叶似的悲剧,我告诉您,您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我不得到晓彤就誓不放手!〃
第十章
大门砰然一声,被带上了。魏如峰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梦竹像个石像般挺立在屋里,那〃砰〃然的一声的门响,如同一个轰雷般击在她心上,震痛了她每一根神经。〃冷酷、残忍、而无情!〃这是她?还是命运?还是人生?还是这难以解释的世界?她的双腿发软,扶着椅子,她的身子溜到榻榻米上。把前额顶在椅子的边缘上,她喃喃反复的呻吟的念着:〃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冷酷、残忍、无情……〃
泪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榻榻米上。
何慕天沉坐在椅子里,眼睛对着窗子,愣愣凝视着窗外的蓝天和白云。阳光美好的照耀着。大地无边无际的伸展着,清新而凉爽的空气从大开的窗口涌进来,搅散了一夜所积的香烟气息。何慕天灭掉了手里的烟蒂,下意识的再燃着了一支,喷出的烟雾冲向窗口,又迅速的被秋风所吹散。坐正了身子,他揉揉干而涩的眼睛,试图在脑子中整理出一条比较清楚的思路,但,用了过久的思想,早已使脑子麻木。他摆了摆头,头中似乎盛满了锯木屑,那样密密麻麻,又沉沉重重。思想是涣散的,正像那被风所弄乱了的烟雾,没有丝毫的办法可以让它重新聚拢。
有人敲门,不等何慕天表示,魏如峰推开门走了进来。扑鼻而来的香烟味几乎使他窒息,依然亮着的电灯也使他愣了愣。伸手摸到门边的开关,灭了灯,关上门,他走到何慕天身边来,无精打采的问:〃你一夜没有睡吗?姨夫?〃
〃唔,〃何慕天不经心的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魏如峰。
〃你起来了?〃
〃我已经出去一趟又回来了,〃魏如峰说,在何慕天对面坐了下来。〃我刚刚到晓彤家里去和她母亲谈了谈,那是个专制而固执的母亲,完全──不近人情!〃何慕天的手指扣紧了椅子的扶手,眼睛紧紧盯着魏如峰,喷出一口浓重的烟雾之后,他沙哑的问:〃她──怎幺说?〃
〃不许晓彤和我来往!除非──〃〃除非什幺?〃
〃除非我和您断绝来往,关系,及一切!〃
何慕天一震,一大截烟灰落在衣服上。他凝视着魏如峰,后者的脸色是少有的苍白、郁愤、和沮丧。把手插进了浓发里,魏如峰郁闷的叹了口气,突然抬起头来说:〃姨夫,以前你到底对他们做过些什幺?你们真有很不寻常的仇恨吗?〃
〃很不──寻常──〃何慕天喃喃的念着说。
〃姨夫,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呢?〃
何慕天默默的摇头,停了好久,才振作精神的喘了口气,问:〃如峰,告诉我,你是不是很爱晓彤,非娶她不可?〃
〃姨夫,你──我想,你该看得出来。事实上,不论情况多幺恶劣,不管环境的压力和阻力有多大,我都不会对晓彤放手,我们彼此相爱,为什幺要牺牲在长一辈的仇恨里呢?〃
〃那幺,如峰,答应他们和我不来往吧!〃何慕天率直而简捷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