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瑶文集-第4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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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走吧!〃
奶妈拉着梦竹向前走,心中又气愤了起来,这算什幺?女孩儿家深更半夜和男孩子在河边约会,还做出这股难分难舍的样子来。何况梦竹还是有了婆家的!扯住她,她向前迈了几个急步,嚷着说:〃好了,好了,只管看个什幺?再不回去,你妈会把你撕碎掉!看看你,这是副什幺样子?要是给高家的知道,你还要不要做人呢?〃
〃奶妈!〃梦竹喊了一下,突然挣脱了奶妈的手,跑回到柳树底下。那儿,何慕天仿佛也变成了一棵树,动也不动的挺立着。梦竹仰着头,对何慕天不知道说了两句什幺,才掉回身来,跑到奶妈身边,说:〃我们走吧!〃
〃你又跑去讲什幺?〃
〃你别管!〃
〃好,我不管!〃奶妈咬咬牙说:〃你趁早跟我回家去,然后把今天晚上这些事情都告诉你妈,让你妈来教训你,反正我管不着你!〃
梦竹嘟起了嘴,眼睛望着地下,说:〃你真要告诉妈?〃
〃当然啦!女孩儿家黑夜里在河边和男人家搂搂抱抱,别以为我老了眼睛看不清!看月亮?月亮长到那儿去了?别丢人了……〃
〃奶妈!你说得好听一点好不好?〃
〃哟哟,怪我说得不好听,不怪你自己做得不好看呀!〃
〃你!〃梦竹气得跺了跺脚:〃你根本不懂爱情!〃
〃哎哟,我不懂!我一大把年纪了还不懂!梦竹,你小心点儿,男人有几根肠子我全知道!别看你这个什幺大青天,离恨天的……〃
〃何慕天!〃梦竹叫。
〃好好,何慕天就何慕天,长得尽管白白净净,心里还不是骯脏一堆!梦竹,你可是有了婆家了……〃
〃奶妈!〃梦竹气愤愤的大叫:〃闭上你的嘴巴!你是老糊涂了,是不是?〃〃我?〃奶妈盯着梦竹说:〃我是老糊涂?你才是小糊涂呢!〃
〃我怎幺糊涂?〃梦竹问:〃你根本不懂!我在追寻一份最美丽的感情,像诗一样,像梦一样,像月亮、云、和星星一样,又美丽,又神奇,又……〃话没说完,接连就是两声〃阿嚏!阿嚏!〃把诗和梦都赶走了,她站住,揉揉鼻子,又是一声〃阿嚏〃,奶妈点点头说:〃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你非受凉不可!还不走快一点!云啊,星星啊,也保不了你不生病啊!〃
跨进家门,才走进堂屋,梦竹就不由一愣。李老太太正坐在堂屋正中神案前面的方桌边,一张紫檀木的椅子里。桌上,桐油灯燃得亮亮的,昏黄的光线照射在李老太太的脸上。
由于长久的蜗居室中,而太少接触阳光,她的脸色就显得特别的苍白。两道黑黑的眉毛低压在锐利有神的眼睛上,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和庄重之感,她靠在椅子里,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冷冷的望着走进来的女儿。用严厉而不杂丝毫感情的声音说:〃过来!梦竹!〃
梦竹怯怯的看了母亲一眼,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你到哪里去了?弄得这幺晚?你说!〃
〃我……〃梦竹垂下头,轻轻的吐出两个字:〃散步。〃
〃散步?〃李老太太挑起眉毛:〃散步!你骗谁呀?你从吃过晚饭散步到现在?〃
〃嗯。〃
〃你还敢嗯?你趁早说出来吧,你干了些什幺事情?〃
〃没有干什幺嘛,〃梦竹说:〃就是散步。〃
〃奶妈!〃李老太太喊,眼光锐利的,穿透一切的盯在奶妈的脸上。〃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在……〃奶妈扫了梦竹一眼,她向来对李老太太有几分畏惧,嗫嚅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河边上。〃
〃河边上!这幺晚,她在河边上做什幺?〃李老太太更加严厉的望着奶妈,在这对厉害的眼光下,要撒谎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在……她在……〃奶妈咽了一口口水:〃在……〃
〃奶妈!〃李老太太睨视着她:〃你可不许帮她隐瞒!〃
〃她在……在看月亮!〃
〃看月亮?〃李老太太皱皱眉:〃她一个人?〃
〃她……〃奶妈周身的不自在,李老太太的厉害使她无招架之力:〃她……她……〃
〃阿嚏!〃梦竹打了个喷嚏,奶妈望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掉换话题:〃瞧,受凉了吧!到河边上吹风吹的!赶快到床上去躺着吧!〃
〃奶──妈!我──问──你──话!〃李老太太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她和谁在河边看月亮?〃
〃阿嚏!〃梦竹又是个喷嚏。
〃她──〃奶妈伸伸脖子,仿佛有个鸡蛋梗在喉咙里:〃一个人。〃
〃一个人?〃李老太太不信任的问:〃就她一个人?〃
〃嗯,就她一个人。〃鸡蛋咽下去了,谎已经撒了,就硬着头皮撒到底吧!
〃奶妈,〃李老太太审视着奶妈,多年相处,她知道这老妇人是老实透了的人,从不敢撒谎的。〃你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帮这个鬼丫头隐瞒我?你知道,说了谎话将来是要下拔舌地狱的!〃
奶妈机伶伶的连打了两个冷战。
〃她确实是一个人吗?你看清楚了?〃李老太太再钉了一句。
〃阿嚏!阿嚏!阿──嚏!〃梦竹揉着鼻子,眨巴着眼睛,望着奶妈。
〃嗯,嗯,当然看清楚了,就她一个人。〃奶妈心一横,拔舌地狱就拔舌地狱吧。
李老太太抬起眼睛来,似乎是相信了,凝视着梦竹,她点点头,冷冷的说:〃梦竹!你给我放规矩一点!以后待在家里少出去,看你那对水汪汪的眼睛就不正经,我们李家是书香门第,你可别给我出乖露丑!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子,深更半夜在河边闲荡,算什幺名堂?你到底在做什幺?〃
〃我──〃梦竹的眼珠转了转:〃作诗,找灵感!〃
〃作诗?你作了首什幺诗?念给我听听看!〃
〃我──〃仓卒间,梦竹找不到搪塞的东西,咽了口口水,她念出了何慕天的词:〃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任他人嗤我,怪诞无俦,多少幽怀暗恨,对知己畅说无休……〃
〃好了,〃李老太太打断了她:〃你就会作这种词!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头!看吧,将来门风一定要败在你手上。去吧,回房去!穿那幺一点点,找病!〃
梦竹回到房间里,长长的透出一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对着桌上的油灯发呆。〃逝水流年,人生促促,痴情空惹闲愁!〃是吗?痴情空惹闲愁?她玻鹧劬Γ乒饫铮文教斓牧吃诨鹈缰幸帧!ê惟ぉつ僵ぉぬ飑ぉぁㄋ抛抛欤奚哪睿骸ê惟ぉつ僵ぉぬ飑ぉぁ磐瓶耍搪柙谒媲耙徽荆掷锬米磐信獭�
〃做什幺?〃她问。
〃敲敲蛋!〃
她望着奶妈,奶妈也望着她。噘噘嘴,她笑了,看在〃拔舌地狱〃上,这两个蛋似乎是非吃不可。勉为其难,在奶妈虎视眈耽的监视下,她伸着脖子,好不容易的噎下了那两个蛋,奶妈看着她吃完,又递上一个碗。
〃这又是什幺?〃梦竹瞪大眼睛问。
〃红糖姜汤,祛寒的,赶快趁热吃!〃
〃我──根本没受凉!〃
〃还说没有,刚刚起码打了十个喷嚏!〃
〃那──那是装出来的──〃话没说完,鼻子里一阵发痒,禁不住连着两声〃阿嚏〃,倒是货真价实的喷嚏,奶妈点点头说:〃你看!怎样?〃
梦竹斜睨着奶妈,无可奈何。接过碗来,她一口口的咽了下去,禁不住蹙眉尴嘴。奶妈收拾了碗筷,把她的睡衣找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抖开棉被,铺好了床。再审视了她好一会儿,才拿起托盘,准备出去,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对她叽哩咕噜的说:〃我下拔舌地狱倒没关系,只是,好小姐,你妈这个脾气,你是清楚的。你和那个什幺天要是认了真,你可准备怎幺办?不是小娃娃了,一切事情,你也该自己想想清楚!〃
说完,她拿着托盘走了。这儿,梦竹用双手托着下巴,瞪视着油灯,真正的发起呆来。油灯上的火焰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似乎在象征着那茫不可知的未来。
杨明远和王孝城从沙坪坝的镇上走了出来,顺着脚步,慢吞吞的沿着嘉陵江踱着步子,一面热心的讨论着艺专的两位教授,邓白和吴□之的画。这两位教授都教花卉,而杨明远却是李长白的得意门生,特别喜爱工笔人物。王孝城不喜欢工笔画,嫌它太琐碎太细致,一来就耸耸肩说:〃画一只猴子哦!三万六千根毫毛,一根根的画上去,一只猴子就可以画上几小时,简直是杀时间!假若画一张'百猴图',可以把人从头发黑的时候画到头发白的时候,毫毛还没画到一半呢!〃
他自己画写意,山水和花卉都来,杨明远也常常说王孝城的画:〃提起笔来,就那幺一挥一洒,这儿提一下,那边点一点,就算完事,枝子从哪儿长出来的都不知道!〃
所以每当画起画来,两个人都少不了要挖苦对方,王孝城一来就问:〃美人衣服上的花绣了几朵了?〃
杨明远也会来一句:〃涂了几个墨团团了?〃
原来,王孝城曾有一张得意的〃墨荷〃,用大号画笔画的,气派非常之雄厚,整张画纸上就是几匹荷叶,和一枝亭亭伸出的莲蓬。杨明远认为画得太草率,称他是〃涂几个墨团团〃。每次谈起画画,也总是要争论几句,像邓白和吴□之,杨明远就喜欢邓白,王孝城喜欢吴□之。两人走着一边还大声的辩论着。
第七章
已经是深秋的时分了,虽然是午后,气候仍然很寒冷,没有太阳,天是阴沉欲雨的。光秃秃的柳条在萧瑟的寒空中摇摆。王孝城指着柳树说:〃堤边柳,到秋天,叶乱飘!叶落尽,只剩得,细枝条!〃
杨明远微笑着接下去念:〃想当年,绿荫荫,春光好,今日里,冷清清,秋色老!〃
〃噢,秋天!〃王孝城蹙着眉说:〃我不喜欢秋,太肃杀,容易引起人的乡愁和感慨!〃
〃尤其在这寒阴阴的气候里,〃杨明远说:〃冬天似乎马上会来,而冬衣还睡在当铺里。简直是给人威胁!〃
〃学学小罗,四大皆空,也照样无忧无虑!〃
〃秋天来了,他四大皆空,预备怎幺办?〃
〃你别为他发愁,〃王孝城笑着说:〃船到桥头自然直,今年,我想他是没问题了。有人会为他想办法的。〃
〃有人为他想办法?谁?〃
王孝城伸手指指天际,杨明远下意识的一抬头,正有一群鸟向南边飞去。
〃燕子?〃他问。
〃噢,燕子,〃王孝城说,〃小飞燕。〃
〃你怎幺知道?〃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来,其实,小罗不是个笨人,你别看他嘻嘻哈哈的,好象心无城府。事实上,他是十分工于心计的,就拿他对小飞燕来说吧,胖子吴追求得火烧火辣,弄得人尽皆知也没追上。小罗呢,毫不费力的,不落痕迹就让小飞燕倾了心。我总觉得,追求女孩子是一门大学问,技朮是很重要的,像你像我,都不行!〃
〃不过,我们也并没有追求女孩子呀!〃杨明远说。
〃我们是没有行动而已,并非没有动心,你敢说我们常玩的那一群里的女孩子,你就没有为任何一个动心吗?不过,我王孝城是不想结婚的,交女朋友就得作婚姻的打算!我怕婚姻,那是枷锁,我宁可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过过舒服日子,不想被婚姻锁住。而且,我也有自知之明,除非有我真爱的女孩子,要不,还是算了。〃
〃什幺意思?〃杨明远没听明白:〃怎幺个'算'法?碰不到你真爱的女孩子,你就终身不结婚?〃
〃或者。要不然,就娶尽天下的美女,如果我得不到我真爱的女孩子,任何女人对我都一样了!〃
〃你的说法好象是你已经有了倾心的对象,而又无法得到。〃
〃也可能,我晚了一步!〃
〃萧燕吗?〃
〃别胡扯八道了!〃王孝城哈哈一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在天边聚拢,一阵风来,带着浓重的寒意,〃真的,冬天快来了御寒的衣服还没影子呢,还在这儿胡扯!〃
〃要下雨了,〃杨明远也看了看天:〃秋天,真不给人愉快感!〃又是一阵风来,他用长袖对着风兜过去,微笑着说:〃好了!装了一袖清风,总算不虚此行,回学校吧!〃
〃唔,〃王孝城的眼睛直视着前方:〃不过,也有人不受秋的影响,照样追求着欢乐。〃
〃是吗?〃杨明远泛泛的问。
〃唔。〃王孝城依然就前面看着。
杨明远顺着王孝城的眼光看去,于是,他看到一幅美丽而动人的图画。在嘉陵江水畔的一个石阶上,何慕天正无限悠闲的坐着,他身边是一根钓兔竿,斜伸在水面上,这一头,并非拿在手中,而是用块大石头压在地上。他的眼睛也没有注视水面的浮标,只呆呆的凝视着他左边的那个人。在他左边,梦竹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垂着两条大发辫,系着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宽大的下摆,正迎风飞来,像极了白蝴蝶的双翅,伸展着,扑动着。她膝上放着一本书,但她也没有看书,而用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着下巴,愣愣的,一动也不动的望着何慕天。
〃你看,〃王孝城笑了笑:〃这就是人生最美丽的一刻,天地万物,都在彼此的眼睛中。〃
杨明远看了王孝城一眼:〃你似乎很懂得感情。〃
〃哈,是吗?〃王孝城笑着说,拉拉杨明远的袖子:〃我们走开吧,别去打扰他们,看样子,他们的世界里,已没有第三者能存在了。〃
杨明远仍然注视着那对浑然忘我的人儿,好半天,才耸耸肩,突然觉得天气变得很冷了。
〃走吧,恐怕要下雨。〃
他们折了回去,准备去坐渡船回学校。路上,两人都莫名其妙的沉默了起来,起先的那股高谈阔论的兴致都没有了。
秋风带着压力对他们扑面而来,暮云正轻悄悄的在天空上铺展开来。默然的走了好一会儿,杨明远才深思的说:〃奇怪,她为什幺选择何慕天?我觉得何慕天有点怪,而且有些神秘,家在昆明,干什幺跑到重庆来读大学?西南联大不是也很好吗?他又总有用不完的钱,而他的家庭,大家都只传说很有钱,却谁也不明白他家庭的真正情形,你不觉得这个人可能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