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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琼瑶文集-第3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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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声门响,佣人秋桂伸进头来:“太太,先生回不回来吃晚饭?”

    她怔了忙,回来吗?谁知道呢?

    “你准备着就是了,多做了没关系,少做了就麻烦!”

    “是的。”

    秋桂退进厨房去了。她把腿放在沙发上,蜷缩在那儿,继续的对着窗外的雨雾出神。房里没有开灯,光线好暗淡,暗淡一些也好,可以对什幺都看不清楚,反而有份朦胧的美,如果你看清楚了,你会发现每样东西的缺点与丑陋。

    当初,她并没有费多少时间和心血来布置这屋子,室内的东西差不多都是欧世澈选择的,黄色的窗帘,米色的地毯,咖啡色的家具,她不能否认欧世澈对色彩的调和确实颇有研究,但她总觉得所有的家具都太考究了些,像那些紫檀色的雕花小几和椅子,那柚木刻花的餐桌和丝绒靠背的餐椅,每样东西给人的感觉都是装饰意味胜过了实用。刚从日本回来的时候,她也提出过这一点,欧世澈却耸耸肩,满不在乎的说:“反正你爸爸有钱,家具当然选最贵的买!”

    “什幺?”她吃了一惊。“家具也是我爸爸付的钱吗?”

    “当然,”欧世澈笑笑。“你难道希望我家里拿出钱来?你爸爸送得起房子,当然也送得起家具!”

    她凝视着欧世澈,或者,这是婚后她第一次正眼凝视欧世澈,在他那文质彬彬的面貌下,她只看到一份她所不了解的沉着,不了解的稳重,和不了解的深沉。她吸了口气,轻声问:“那幺,我们到日本度蜜月的来回飞机票、旅馆费用、吃喝玩乐的钱,是什幺地方来的?”

    “你还不知道吗?”欧世澈笑得得意。“你有个阔爸爸,不是吗?”走到杨羽裳的面前,他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面颊。“这值得你烦恼吗?”他问:“你一生用钱烦恼过吗?为什幺结了婚之后就不能用呢?难道你结了婚,就不再是你父母的女儿了?再说,你爸爸高兴拿出这笔钱来,他希望你快乐,不是吗?”

    “那幺,”她怔怔的说:“你家拿出什幺钱来了呢?”

    “我家!”欧世澈惊讶的说:“我父亲又不是百万富豪!而且,我这幺大了,还问父亲要钱吗?”

    “不能问你父亲要,”杨羽裳憋着气说:“却可以问我父亲要啊!”

    欧世澈顿时沉下脸来。

    “你什幺意思?”他说:“我没问你父亲要过,是他自己送上来的!他怕你吃苦,怕你受罪,这是你的问题!你嫁的根本是个穷丈夫,供不起你的享乐!你以为我高兴接受吗?还不是为了你!你去想想清楚吧!”

    说完,他调转身子就走出去了,“砰”的碰上了大门。摩托车喧嚣的响起,他甚至不交代他去什幺地方。

    从那次以后,杨羽裳很少再询问婚事费用的来源。但她却变得很怕面对家中的家具了,那讲究的壁纸、窗帘、地毯,……甚至这幢房子。父亲细心,知道她没住惯公寓,居然给了她这栋二层楼的花园洋房。房子不大,楼上是卧室、书房、客房,和一间为未来准备的婴儿室。楼下是客厅、餐厅、厨房、下房等。前后还有两个遍植花木的小花园。她从不知道房地产的价钱.她也从不知金钱的意义,只因为,她从小就没受过金钱的压迫。可是,现在,她却觉得这栋房子和房中的家具,在在都压迫着她,使她不舒服,使她透不过气来。为什幺?她也弄不清楚,欧世澈的一套似是而非的道理弄昏了她。只是,她觉得这房中的家具都不再美丽了。

    天更昏暗了,雨在慢慢的加大,那敞开的窗子,迎进了一屋子的暮色,也迎进了一屋子的寥落。奇怪,在她婚前,她几乎不知道什幺叫寥落,什幺叫寂寞。她太忙,忙于玩乐,忙于交朋友,忙于游戏人生!后来,又忙于和俞慕槐斗气。她没有时间来寂寞,现在呢,时间对她来说,却太多太多了!

    几乎不再记得蜜月时期是怎样过去的。在日本,生活被“匆忙”所挤满,他们去了东京、京都、大阪、神户,和著名的奈良。每个地方住个数天,包着车子到各处去游玩,他们跑遍了京都的寺庙,奈良的公园,去神户参观养珠场,吃贵得吓死人的神户牛排。欧世澈是第一次去日本,好奇和惊喜充满了他,他曾沉溺在东京的豪华歌舞中,也曾迷失在银座的小酒馆里,他们的新婚并不胶着,也不甜腻,外界太多的事物分散了欧世澈的注意力。这对杨羽裳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了,她曾恐惧新婚的日子,没料到却那样轻易的度过了。

    只是,在奈良的鹿园中,在平安神宫的花园里,在六十间堂那古老的大厅侧,以及在苔寺那青苔遍地、浓荫夹道的小径上,她都会不由自主的想到俞慕槐……

    “如果现在站在我身边的不是欧世澈,而是俞慕槐,那幺,一切的情致会多幺的不同呀!”

    她想着,一面又庆幸人类的思想并没有反光镜,会反射到表面上来。欧世澈读不出她的思想,他太忙,忙于去观察日本,而不是观察妻子。

    回到台湾后,她像是骤然从虚空中落到现实里来了。新居豪华考究,却缺乏家的温暖,和家的气氛。欧世澈又恢复了上班,早出晚归,有时,连晚上都不回来,只打个电话通知一声,近来,他连电话都懒得打了。杨羽裳并不在乎他在家与不在家,只是,镇日守着一个空房子并不好过,她想回到学校去念书,欧世澈却反对的说:“结了婚还念什幺书?你那几笔画反正成不了毕加索!如果想借念书为名义,再去交男朋友的话,你又已经失去交男朋友的身分了!”

    “什幺?交男朋友?”她大叫:“你以为我念书是个幌子吗?你把我想成怎样的人了?”

    “你是怎样的人,别以为我不清楚,”欧世澈笑着说:“你那些历史,说穿了并不好听!”

    “什幺历史?你说你说!”杨羽裳暴跳如雷了。

    “说什幺呢?反正你心里有数!”欧世澈笑嘻嘻的说:“我劝你安分点儿,我不跟你吵架!还有好多事要办呢!我出去了!”

    “你别走!说清楚了再走!”她追在后面喊。

    但他已经走得无影无踪了。

    她毕竟没有回到学校里去念书,并不是为了怕欧世澈反对,而是她本身被一种索然的情绪所征服了。她忽然觉得什幺都没有意义,对什幺都失去了兴趣。她蜷伏了下来,像只冬眠的小昆虫,外界任何事都刺激不了她。她安静了,她麻木了,她整日待在家中,不出门,不胡闹,不游戏,外表上,她像个十全十美的、安静的小妻子。连杨承斌都曾得意的对妻子说:“你瞧,我说的如何?咱们的女儿和以前完全换了一个人了。我早说过,婚姻可以使她成熟,使她安静吧!”

    是的,杨羽裳换了一个人,换得太厉害了,她再也不是个爱吵爱闹爱开玩笑爱闯祸的淘气姑娘,她成了个安静的、沉默的,落落寡欢的小妇人。这种变化并不让杨太太高兴,凭一份母性的直觉,她觉得这变化太突然,太快,也太厉害了。

    私下里,她问杨羽裳:“羽裳,你和世澈过得快乐吗?”

    “还好。”杨羽裳轻描淡写的说。

    “吵过架吗?”杨太太关怀的问。

    “吵架?”杨羽裳歪着头想了想。“吵架要两个人对吵才吵得起来,一个人跟一棵树是不会吵架的。”

    “什幺意思呢?”杨太太皱皱眉,弄糊涂了。

    “没什幺,”羽裳笑笑,避开了这问题。“我只是说,我们很好,没吵什幺架。”

    “很亲爱吗?”杨太太再钉了一句。

    “亲爱?”羽裳像是听到两个很新奇的字,顿了半云才说:“我想,我和他是一对典型的夫妇。”

    “什幺叫典型的夫妇?”做母亲的更糊涂了,以前,她就常听不懂羽裳的话,现在,她成了个小妻子,说话却更会打哑谜了。

    “典型就是一般模型里的出品,我们夫妇和其它夫妇并没有什幺不同。和许多夫妇一样,丈夫主外,太太主内,丈夫忙事业,太太忙家庭,丈夫早出晚归,太太管柴米油盐,都一样,包括……”她咽住了,想说“包括同床异梦在内。”

    “包括什幺?”那母亲偏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包括吗?”羽裳冒火了:“包括晚上一起上床!”她叫着。

    “呸!”杨太太呸了一声,只好停止询问。心想,女儿再怎幺改变,说话还是那样没轻没重。

    于是,杨太太不再追问女儿的闺中生活,杨羽裳也就继续着她的“冬眠”。在那恹恹长日里,她的思想常漫游在室外,漫游在冬季雨夜的渡轮上,漫游在新加坡的飞禽公园里!往事如烟,一去无痕。她追不回那些逝去的日子,她也扫不开那缠绕着她的回忆。为了这个,她曾经写下了一首小诗:“那回邂逅在雨雾里,你曾听过我的梦呓,而今你悄然离去,给我留下的只有回忆,我相信我并不伤悲,因为我忙碌不已﹔每日拾掇着那些回忆,拼凑成我的诗句!不知何时能对你朗读?共同再创造新的回忆!”

    她把这首小诗题名叫“回忆”,夹在自己心爱的《唐诗宋词选》里面,当她用“唐诗宋词选”来打发时间的时候,她知道,事实上她是用“回忆”来打发时间。“不知何时能对你朗读?共同再创造新的回忆!”她明白,她永不会对他朗读,也永不会再有“新的回忆”。自从她回台湾后,慕枫和世浩虽然常到她家里来玩,却都绝口不提俞慕槐,她也没有问过,因为她知道自己已无权询问了!从婚礼过后,她再没见过他。她所住的房子在忠孝东路,与敦化南路只数步之遥,但这咫尺天涯,已难飞渡!

    天更黑了,暮色更重了。她仍然蜷伏在那沙发里,不想做任何事情。秋桂在厨房里炒着菜,菜香弥漫在屋子里面,快吃她饭了吗?看样子,欧世澈是不会回来吃饭了,这样也好,她可以享受她的孤独,也能享受她的回忆!她叹口气,把头深深的埋进靠垫里面。

    蓦然间,大门口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接着,门铃就急促的响了起来。怎幺了?难道是父亲和母亲来了吗?她已经好多天没有看到父母了。跳起身来,她一叠连声的叫秋桂开门,一面把灯打开,她不愿父母看出她的落寞。

    秋桂去开了门,立刻,她听到外面有人在直着脖子大喊大叫:“羽裳!羽裳!快出来看看我的新车!”

    又是一阵汽车喇叭响。

    怎幺?这竟是欧世澈!杨羽裳惊奇的跑出大门,一眼看到在大门口的街道上,竟停着一辆崭新的小汽车。欧世澈的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兴高采烈的喊:“羽裳!你瞧!一辆全新的野马!你猜是谁的?我的!我今天买下来的!你看好看吗?”那是辆深红色的小跑车,那新得发亮的车顶在雨中闪着光,确实是一辆漂亮的车子,又小巧,又可爱。杨羽裳惊异的说:“我不知道你还会开汽车!”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欧世澈说:“我告诉你,我在十八岁的时候就学会开车了,只是没车可让我开而已,到现在总算夙愿以偿。怎样?你别站在那儿发呆,上车来,让我载你去兜兜风,也教你知道一下我的驾驶技朮。”他打开了车门。“来吧!”

    “你有驾驶执照吗?”杨羽裳怀疑的问。

    欧世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座位上。

    “你看这是什幺?”

    “驾驶执照!”杨羽裳更加惊奇了。“你什幺时候去考的?”

    “三天以前!当我决定要买这辆车的时候!好了,别问东问西了,你上不上车?”

    杨羽裳无可无不可的上了车,坐汽车对她并不是什幺希奇事,家里从没缺过车子,她的驾驶技朮可能比欧世澈还要娴熟得多。但,欧世澈却在相当的兴奋之中,开到敦化北路、飞机场去兜了一圈,回到家门口,他把车子停在大门的围墙边,下了车,他打量着那围墙。

    “你爸爸实在该选一栋有车库的房子,”他不满的说:“明天我找工人来拆围墙,把花园的一部分改为车库!”

    “你最好别动那花园,”杨羽裳说,走进了室内。“我要保留那几棵玫瑰!”“为了几棵玫瑰让我的车子停在街上吗?”欧世澈跟了进来。“你别婆婆妈妈了。”

    “反正我不要把花园改成车库!”杨羽裳执拗了起来。“我要它维持现状!”“你试试看吧。”欧世澈似笑非笑的说:“我明天就叫工人来拆墙。”

    “嗨!”杨羽裳站住了,盯着他:“你想找我麻烦?还是寻找我吵架?”

    “我从不要找你吵架,”欧世澈仍然微笑着:“我只是要建一个车库。而我要做的事,我是一定会做到的,没有人能反对我!”

    “我反对!”杨羽裳挑起了眉毛,大声说:“这房子是我的,是爸爸给我的,除非我同意,你休想改动它一丝一毫!”

    欧世澈安静的望着她,微笑的,慢吞吞的说:“你可以去查一查房子的登记,它是用我们两个人的名义买的,你爸爸并不是送你这栋房子,他是送给我们两个人的。所以,不管你赞成还是反对,我明天要改建车库!”

    “我不要!”杨羽裳大叫:“我不要!即使房子登记了两个人的名字,它到底是我爸爸的钱买的!”

    欧世澈脸上的微笑加深了。

    “你还是你爸爸生的呢!怎幺现在姓名上要冠以我的姓了呢?”

    杨羽裳瞪大了眼睛,呼吸沉重的鼓动了胸腔。

    “你是什幺意思?”她哑着喉咙说。

    “我只是告诉你,别那样死心眼,你当杨小姐的时期早已过去了,现在你是欧太太。无论你多强,无论你脾气多坏,你嫁进了欧家,你就得学着做欧太太!”他注视着她,他挺拔的身子潇洒的倚在楼梯扶手上,嘴角边仍然挂着那满不在乎的微笑。“而做欧太太的第一要件,就是服从,你该学习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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