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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琼瑶文集-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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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给他裹伤!〃浣云不知道那儿跑出来的委屈,眼圈陡然红了,眼泪就盈然欲坠。哑着嗓子说:〃我瞎了眼睛才会给他裹伤!〃

    宗淇推了绍圣一把,低低的说:〃傻瓜!还不去道歉!〃

    说完,就拉了我一把,退到另一棵大树底下,说:〃这一对真要命!〃

    我笑笑,没说话。宗淇默默的望着我,也微笑着,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段长时间。然后,他伸过手来,用手指绕着我的一绺头发,轻声的说:〃希望有一天,能和你远离人类,也卜居在这样的山中。〃

    我想起小屋里的女主人,陡的打了个冷战。宗淇奇怪的望着我:〃怎幺了?〃〃没什幺,〃我说。〃你们不是去钓鱼的吗?怎幺又跑到这边山里来了?〃

    〃没有鱼,水太急了,我们就到山里来散步。〃他抓住我的手,审视我:〃还为我表妹生气?〃

    我摇摇头,轻声的说:〃没有。可能我从没有为她生过气。〃望着另一棵树底下的绍圣和浣云,我说:〃浣云哭了,他们还在吵架吗?〃

    〃其实,绍圣爱浣云爱得发疯,〃宗淇说:〃浣云有的时候太不给绍圣面子了!〃

    〃浣云也爱绍圣,〃我说,〃是绍圣太粗心,太疏忽,太不了解女孩子!〃拉着宗淇的手,我们向绍圣那边走去:〃去劝劝他们吧,这次旅行已经够不顺利了,还要一路吵吵闹闹。〃

    我们走了过去,浣云在哭,绍圣皱着眉站在一边,不动也不说话。我们正要开口劝解,山里面突然飘来了一阵歌声,声调粗犷而雄厚,咬字十分清晰。浣云忘了哭泣,抬起头来,愣愣的望着那浓密的树丛,绍圣也出了神,宗淇喃喃的说:〃听那歌词!是朱敦儒的句子!〃

    于是,我听明白了,那句子是:〃堪笑一场颠倒梦,原来恰似浮云。尘劳何事最相亲?今朝忙到夜,过腊又逢春。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忽忽西沉。世间谁是百年人?个中须着眼,认取自家身!〃

    随着歌声,我们的主人出现了,他肩上扛着猎枪,手里提着三只又肥又大的山鸡。看到了我们,他愉快的举举手里的猎获物,笑着说:〃一个早上玩得好吗?我的客人们?你们的运气实在不坏,这山里的山鸡并不多,却给我一下子打到了三只。今天的晚餐又该丰富了!〃

    我望着这衣着随便,而面貌深沉的男人,他脸上有着慧黠的表情,嘴角又带着他那惯有的嘲讽味道。于是,我明白了,他一定早就在这树丛的某个地方,听到了我们全部的谈话和争吵,至于那支歌,他是有意唱给我们听的。

    〃好,来吧!我们应该去准备午餐了,你们来帮忙怎样?希望你们的烹饪技朮能够比昨天进步一点!〃我们的主人愉快的说着,领头走向了山谷的小屋。

    六

    午后,我们的主人把他的妻子搬到小屋外面来,让她晒晒太阳。绍圣和宗淇到溪边去勘察了一下水势,回来报告水已经退了很多。我和浣云搬了凳子,坐在女主人的身边,静静的享受着山里的阳光和下午。厨房中,山鸡已经去了毛,剖了肚子,炖在炉火上,香味四溢。

    〃她曾经是个很好的厨子。〃我们的主人说,双手抱在胸前,两眼深深的凝视着他的妻子。

    〃尤其会做莲子羹,是吗?〃浣云冲口而出的问了句,她立即发现了失言,却张着嘴无法把这句话收回去。

    我们的主人锐利的盯着我和浣云,我横了横心,还是招认的好。

    〃抱歉,〃我说:〃我们无意间看到一本雅泉杂记。〃

    他的身子动了动,浓眉微蹙,然后,他低低的说:〃是吗?你们看了?写得不坏,是不是?她在文学和艺朮方面都有些天才,她最大的错误是嫁给了我。〃

    〃她怎幺会嫁给你的?〃浣云问。

    〃因为我追求她,她那年只有十八岁。〃

    〃你追求她,为什幺婚后又对她不好呢?〃我接口问。

    〃我追求她的时候并不爱她,娶了她之后也没有爱她。〃

    〃那幺你为什幺要追她?〃

    〃因为追求她的人太多了,她是沉阳城中著名的闺秀,我好强,认为追不到她不配做英雄。〃他苦笑的抬起头来,望着我和浣云:〃怎幺?你们想探索些什幺?〃

    〃不,没有什幺,〃我说。〃仅仅是好奇。〃望着雅泉,我可以想象十八岁的她是副什幺样子。她嫁了一个她爱的男人,而那男人却从没有爱过她,多幺凄苦的一生!

    我们的男主人把她的妻子的衣服整了整,又细心的拢了拢她的头发,怜惜的望着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庞。他注视得十分长久,接着,却颓然的叹了口气。

    〃她一直希望搬到山上来住,没有别人,只有我和她,她一生盲目的追求爱情,天真的认为爱情的领域里应该什幺都没有,只有彼此!她不知道人生是复杂的,除了爱情,还有许许多多东西。一直到她瘫痪,丧失神志和一切的时候,她都天真得像个孩子──像个要摘星星的小孩。〃

    〃你否决了爱情,〃我抗议的说:〃你的意思是说,人生没有爱情,所有的爱情,都像天上的星星?〃

    〃我没有否决爱情,〃他淡淡的说:〃只是,很少有人能了解爱情,爱情不是空空洞洞嘴上喊喊的东西,是一种心灵深处的契合和需求。雅泉,〃他摇头,眼光朦胧如雾,蹲伏在他妻子的脚前,他握住了她的手,柔声的说:〃感谢天,她已经不再自苦!〃

    我望着他,不十分能了解他的话中的意思,他到底是赞美爱情还是否决爱情?他到底是爱他的妻子,还是不爱他的妻子?沉思片刻,我说:〃如果你以前多爱她一些,她不是能快乐幸福很多吗?〃

    〃你怎幺知道?〃他站直身子,深深的注视我。〃凡是陷在爱情中的人,都会自寻烦恼。你还是个少女,如果我观察得不错,你不是正在自寻烦恼吗?〃

    我的脸发热。

    〃你仍旧在否决爱情,〃我说:〃真正的爱情是快乐、恬静、而幸福的。〃

    他嘲讽的笑笑。

    〃真正的爱情?不错!人,很少能把握住自己手中的东西,在我们得到的时候,我们会轻易的失去它。你看过没有争执,没有烦恼,没有嫉妒和苛求的爱情吗?看过吗?告诉我。〃

    我困惑的摇摇头。

    〃对了,就是这样。许多人都有爱情,却苛求、争执、不满、嫉妒……最后,用爱情来折损了爱情!何等可悲!雅泉是个好女孩,但她也惯于用爱情来折损爱情,凡是有情人,都有这个毛病。〃

    我不语,望着远方的云和天,我觉得有些被他的话转昏了头。浣云用牙齿咬着手指甲,脸上显出完全困惑的神情。而我们的两位男伴,是更加迷糊和不解了。宗淇走过来,微笑的看着我们说:〃怎幺?你们在上课?讲解爱情?〃

    我们的男主人笑了,他走过我们的身边,拍了拍宗淇的肩胛,语重心长的说:〃把握你手里的东西,年轻人!珍惜它,别磨损它,保护它,别挑剔它!那是最脆弱的东西,而且,它十分容易飞走。〃

    说完,他迈直走入了屋里。宗淇咬着嘴唇,注视着他隐进屋内的背影,着魔似的不动也不说话。好半天,他才突然清醒过来,望着我纳闷的说:〃他是谁?〃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但是,我们知道他说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黄昏来临了,晚风中开始带着凉意。我们的主人把他的妻子抱回了屋里,用毛毯盖住她的膝,又细心的喂她喝了杯开水。看他如此温柔的待他的病妻,使人无法相信他曾是个薄幸的丈夫。站在窗前,他眺望着窗外的景致,低沉的说:〃黄昏的天空,千变万化,云的颜色,瞬息间可以幻出无数种。假如你不是生活在山里,你可能一辈子都不了解什幺叫黄昏?什幺叫清晨?甚至于,什幺叫白天?什幺叫夜晚?想想看,每个人的一生,会经过多少个黄昏和清晨,但都被我们疏忽过去了,以为它太平凡,就不会明白它有多美?〃他回过头来,似有意又似无意的看了我一眼,惘然的一笑说:〃我们刚刚讨论过爱情,是不是?这也是一样的道理。人,常常是在幸福中而不知幸福,失去了再加以惋惜。你珍惜过你每一个黄昏和清晨吗?相信你没有。只要你明天还可以再得到,你今天就不会去重视它。如果有一天,你突然间再也得不到了,你就会明白失去的有多美好!〃他走到他妻子的身边,凝视她,咬咬牙加了一句:〃人是贱的!〃

    转过身子,他走到厨房里去了。

    羊群回来了,我们帮主人关好了它们,又饱了鸡。晚餐的时候,我们的主人取出一瓶高粱酒,在山中,这该算是十分名贵的了。举起杯子,他对我们点点头,一仰而尽,豪放的说:〃干了你们的杯子!朋友们,明天下山后,你们不会再来了。意外的迷途,一夜的豪雨,造成了短暂的相聚,值得珍惜,也值得庆祝,说实在的,我欢迎你们的拜访。在山里,虽然有山木草石的陪伴,但却非常非常的寂寞,你们使我又回进了人群里。〃

    〃如果你觉得寂寞,〃浣云说:〃为什幺不下山?〃

    〃雅泉一直希望在山上,〃他凄凉的笑着,望着他的妻子。

    〃她常说,如果能生活在山谷中,只有我们两个人,她要叫它作梦之谷。我选择了这个山谷,卜居下来,这是我们的梦之谷。我不能离开这里,我要陪着她。〃〃请原谅我问一句,〃宗淇说:〃如果有一天,你的太太去──去世了,你预备作何打算呢?〃

    〃我?〃他有些迷惘:〃我没有想过。或者,我还会住在这里。〃

    〃这是不对的!〃我忍不住的说,酒使我有些激动。〃你实在犯不着如此,你根本在折磨你自己。陪伴着这样一个毫无知觉的人,生活在这荒凉的深山里。你以为这样做就为自己以往的疏忽赎了罪?事实上,你的太太根本就不了解你为她做了些什幺,你这样不是完全没有意义吗?〃

    〃你错了!〃我们的主人微笑着说,看来平静而安详,只微微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凄凉。〃我没有意思要'赎罪',我根本不认为自己有罪,我悲哀的是,当她变成这样之后,我才发现我在爱她,根深蒂固的爱。于是,忽然间,她以前说过的,我认为是傻话的,全成了真理。住到山里来,现在已不是她的愿望,而是我的!〃他再度举起杯子:〃来吧!别谈得那幺沉闷,为我们的梦之谷干杯!〃

    〃为世界上最难解释的'爱情'干杯!〃宗淇说。

    〃为天下有情人干杯!〃绍圣说。

    我们喝空了杯子,吃尽了盘子,酒,染红了每个人的脸,大家都有些儿激动和忘形。我们的主人沉坐在他妻子的脚前,把头埋在她的裙褶里久久不动。浣云流了泪,紧紧的靠在绍圣的肩头。我和宗淇相对而视──再没有一个时候,我们的心灵这样的融会交流。我知道,我和他直到此刻,才真正的彼此相爱。

    夜深了,我们的主人仍然埋头在雅泉的裙褶里。我凝视着他们,雅泉,她渴望的爱情终于来了,只是,何其太迟!没有惊动他们,我们悄悄的撤去了残羹和碗盏。熄了蜡烛,分别回到厨房和卧房里去睡觉。这一夜,我们都睡着得很迟,心中涨满了酸涩而凄苦的感情。

    清晨起来,依旧是那幺好的阳光。桌上,我们的主人留了一张地形简图和纸条,上面是潦潦草草的几句话:〃再见了,年轻的朋友们!水已退,请涉水过去,按地形图去寻路,相信你们不会再'迷途'了。珍惜你们已有的,则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梦之谷。是吗?祝福你们,恕我不送。〃

    我们默默的站了几分钟,然后一一的向我们的女主人告别,虽然她听不见,我们仍然致意殷切。我把昨日的那一束花,放在她的胸前,她看来像个年轻的新娘。很快的,我们上了路,涉过了浅浅的小溪,沿着溪边的小路,我们沉默的走着,一小时后,我们来到前日的小瀑布前面。回头凝望,梦之谷早已不复可寻,烟霭腾腾中,绿树青山,重重叠叠。极目望去,云山苍苍茫茫,深不可测。

    〃我像做了一个梦。〃我说。

    〃我也是。〃宗淇说。

    我们手挽着手,慢慢的向前走去。前面几码处,浣云和绍圣正相倚而行,像重叠的两个人影。

 木偶

    星期天,我们全家举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扫除。许多尘封了十几年的书籍、物品、破铜烂铁、瓶瓶罐罐,都被翻了出来。其中包括了我童年时代的一只〃百宝箱〃。这箱子被从许多破家具中拿出来,由小妹为它启封。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些希奇古怪、零零碎碎的各种物品,什幺钮扣啦、铜指环啦、牛角啦、雕刻的石质小动物啦、折扇的扇骨啦、小喇叭啦……还有好多叫不出名堂来的玩意儿。我用新奇的眼光去打量这些东西,依稀看到我的童年。每一样东西,似乎都代表着一个年龄,和一段回忆。面对着这只百宝箱,我不由自主的沉思了起来。忽然,小妹从箱子里拾起一样东西,叫着说:〃看,大姐,多可爱的木头娃娃!〃

    我一看,这是个木质的小玩偶,雕刻得十分精致,眉目是用黑漆画上去的,栩栩如生。我从小妹手里夺过那东西,一瞬间,我感到一阵晕眩,握紧了它,我似乎被拉回到了十五年前。

    在故乡湖南的乡间,我们沉家是数一数二的富有。数代以来,沉家的子弟都是守着祖业,读读书,也做做官。祖父曾一度做过县长,但,四十几岁,就弃官回乡,以花鸟自娱。

    沉家的田地非常多,拥有上百家的佃农,而且,由于地势好,灌溉足,几乎年年丰收。和沈家财富正相反,是人口稀少。祖父是三房单传一子,父亲又是祖父的独生子。到我这一代,偏偏母亲连着小产了两个孩子,才生了我,我又是个女孩,而我之后,母亲就一直没有生育。(弟弟和小妹是直到台湾才生的。)所以,那时我是沉家三代的唯一的孩子,尽管是个女孩,也成了祖父母和父母心中的宝贝。

    我在极度的娇养下成长,祖父母的宠爱是达于极点,我哼一声,可以使全宅天翻地覆,我哭一下,整个家里就人心惶惶。我自己也深深了解我所具有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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