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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7章

琼瑶文集-第13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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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不懂吗?”他低吼,声音更粗更哑更涩。“我叫你逃开我,回家去!”她缓缓的走近了他,停在他面前,她的脸离他只是几□之遥,她悠然长叹,吐气如兰。她的眼光如梦如雾如秋水盈盈。她的声音低柔而清晰:

    “她叫什么名字?”“谁?”“你的太太。”他重重的呼吸。“请你不要提起她!”“好。”她说,扬起睫毛,那两泓秋水映着灯光,闪烁如天边的两颗寒星。“我不提她!你刚刚说什么?你叫我回家去?”

    “是的。”他哑声说,目光无法从她脸上移开。

    “为什么?”“我——不想伤害你!”

    她又悠然长叹。“你叫我走,而你说不想伤害我?你甚至不知道,怎样是伤害我,怎样是爱护我!好吧!”她转身欲去。“我走了,”她的声音轻柔如梦。“只是,今晚叫我走了,以后,我也不会再来了。”他一伸手,紧紧的握住了她的胳膊。

    “灵珊!”他冲口而出,热烈的低喊:“我还有资格再爱一次吗?”她迅速的掉转头来,双颊如火。眼睛里是烧灼般的热情,大胆的,执拗的,毫无顾忌的射向他。这眼光像一把火,烧毁了他所有的武装,烧化了他所有的顾忌。他把她拉向了怀里,俯下头去。他的嘴唇紧贴在她的眼皮上,吻住了那道火焰。她不动,然后,他的唇滑了下来,沿着那光滑的面颊,一直落在她那柔软的唇上。时间有片刻的停驻。他们紧紧的贴着,他听到她的心跳,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她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呼吸。好久好久,他慢慢的抬起头来,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胸前,把她那纤小的身子,拥在自己宽阔的胸怀里。他抬眼看着窗外,一弯新月,正高高的悬挂着,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儿,在低声的鸣唱,他轻声说:“像你的歌。”“什么?”她的声音,从他胸怀中压抑的、模糊不清的透了出来。“像你的歌。”他再说。

    “什么歌?”“月朦胧,鸟朦胧。”他喃喃的念。扶起了她的头,他用双手捧住她的脸,灯光映照在她的眸子里。“山朦胧,树朦胧。”他再念,长长的吸了口气:“灯朦胧,人朦胧。”他的声音低如耳语,他的嘴唇重新捉住了她的,紧紧的,紧紧的,他吮着那唇,像阳光在吸取着花瓣上的朝露。“别离开我!”他说,他的唇滑向了她的耳边,压在她的长发上,他的声音像个无助的孩子。“我只有个像蛋壳一样的外表,一敲就碎。灵珊,别离开我!”她抬起头来,伸手抚摩他那粗糙的下巴,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里面闪烁着狼狈的热情。

    “你在怕什么?”她问。

    “怕——”他顿了顿。“破碎的口袋,装不住完美的珍珠。”

    “我会穿针引线,缝好你的口袋。”她说,用手环住了他的腰,把头倚在他的胸前。可是,她觉得,他竟轻轻的颤栗了一下,好像有冷风吹了他似的。

 第七章

    “灵珊,你不要发昏!”灵珍坐在床沿上,呆呆的、吃惊的瞪着灵珊,压低了声音说:“如果你是在逢场作戏,我也不管你,反正,多交一个男朋友,也没坏处,但是,如果你是在认真,我反对,坚决反对!”

    灵珊坐在书桌前的转椅里,她下意识的转着那椅子,手里拿了把指甲刀,早就把十个手指都剪得光秃秃的了。

    “灵珍,”她说:“我把这事告诉你,只因为我们姐妹间从没有秘密,而且,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年轻,最起码,不会像长一辈的思想那么保守,那么顽固……”

    “这不是保守与顽固的问题!”灵珍打断了她,诚挚的,恳切的说:“我们的父母,也决不不是保守和顽固的那种人,爸爸妈妈都够开明了,他们从没有干涉过我们交朋友,你记得我高中毕业那年,和阿江他们鬼混在一起,妈尽管着急,也不阻止,事情过去之后,妈才说,希望我们自己有是非好坏之分,而不愿把我们像囚犯一样拘禁起来。”

    “妈受过囚犯的滋味。”灵珊说,沉吟的看着灵珍。“你和阿江的故事,不能和我的事相提并论,是不是?阿江是个小太保,韦……”“韦鹏飞也不见得是个君子!”灵珍冲口而出。

    “姐姐,”灵珊蹙起眉头。“你怎么这样说?”

    “算我说得太激烈了。”灵珍说,沉吟的。“灵珊,你想一想看吧,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认识多少?”

    “很多了。”“很多?全是表面的,对不对?他有很好的学适很好的工作,派头很大,经济环境很好,这是你了解的。背后呢?他的人品如何?他的父母是谁?他的太太死于什么病?你不觉得,这个人根本有些神秘吗?我问你,他太太死了多久了?”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怎么可以不知道?”

    “提他的太太,对他是件很残忍的事,我想,至今,他无法对他太太忘情。”“哈!”灵珍更激动了。“提他太太,对他是件很残忍的事,不提他太太,对你就不残忍了吗?灵珊,你别傻,世界上没有一个女人,能去和死人争宠!”

    灵珊打了个冷战。“妈妈常说,人都有一种贱性,”灵珍紧紧的注视着灵珊。“失去的东西,往往是最好的,得不到的东西,更是珍贵的。灵珊,”她用手指绕着灵珊的长发。“你要想想清楚,我不反对你和他交朋友,可是,别让他占了你的便宜,我有个直觉,他是很危险的!”“他决不是要占女孩子便宜的那种人,”灵珊不自禁的代韦鹏飞辩护,她的眼光迷蒙的看着桌上的台灯。“事实上,他一直在逃避我……”“以退为进,这人手段高强!”灵珍又打断她。

    “你怎么了?姐?”灵珊恼怒的说:“你总是从坏的地方去想,你不觉得你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他不是君子!”“何以见得?”“如果他对太太痴情,他不该来挑逗你……”

    “他并没有挑逗我!”“那么,是你在挑逗他了?”

    “姐姐!”灵珊涨红了脸。

    “好吧,我不攻击他!”灵珍躺了下去,用手枕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我在想,他的故事里,总有些不对劲的地方。他从国外留学回来,发现太太死了,他太太应该尸骨未寒,而他,已经在转另一个女孩的念头了。”她转过头来,望着灵珊,怒冲冲的说:“我最恨朱自清!”

    “这与朱自清有什么关系?”灵珊诧异的。

    “朱自清写了一篇给亡妇,纪念那个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太太,全文文辞并茂,动人已极……”

    “我知道。”灵珊接口说:“最后,却说,他今年没有去上太太的坟,因为他续娶的夫人有些不舒服。”

    “我们讨论过,对不对?”灵珍说:“其实,续娶也应该,变心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该假惺惺的去写一篇给亡妇。我讨厌假惺惺的人!”“你是说,韦鹏飞假惺惺吗?”

    “我不批评韦鹏飞,免得影响姐妹感情!”灵珍说:“我只劝你眼睛睁大一点,头脑清楚一点,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我告诉你,那个韦鹏飞不简单,绝对不简单!你如果不是逢场作戏,就该把他的来龙去脉摸摸清楚,爱情会让人盲目!你不像我,我还和阿江混过一阵,你呢?你根本没有打过防疫针!”灵珊瞪视着灵珍,默默的出起神来了,她觉得灵珍这篇话,还真有点道理。虽然有些刺耳,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她咬着嘴唇,默默沉思。灵珍看到她的脸色,就知道她的意志已经动摇了,她伸手抓住灵珊的手,诚挚的问:

    “灵珊,你到底和他到什么程度了?”

    灵珊出神的摇摇头。“谈不上——什么了不起的——程度。”

    “那就好了,对男人要保持距离,以策安全。”

    “你认为他是有毒的了。”

    “靠不住。”灵珍拍拍她的膝。“说老实话,那个邵卓生虽然有些傻呵呵,人倒是很好的。和你也交往了两三年了,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他是绝缘体。”“什么绝缘体?”“不通电。”灵珍笑了笑。“不通电倒没什么关系,总比触电好!不通电了不起无光无热,触电却有生命危险!”

    “宁可触电,我也受不了无光无热的生活!”

    “你不要让幻想冲昏了头!”灵珍说,深思的转了转眼珠。“灵珊,快过耶诞节了,这事不影响我们的原订计画吧?假若你圣诞节不和我们一起过,我永远不原谅你!立嵩已经在中央订了位子,你和邵卓生,我和立嵩,和去年一样,我们该大乐一下!”“你现在是千方百计,想把我和邵卓生拉在一起了?”灵珊问:“我记得,你曾经批评邵卓生是木字上面扛张嘴,写起来就是个‘呆’字!”“他最近进步不少!”灵珍慌忙说:“上次还买了一套唱片送小弟,张张是小弟爱听的!”

    “小弟那有唱片不爱听?”

    “怎么没有?他一听交响乐就睡觉。”

    “什么时候你成了拥邵派?”

    “今晚开始!”灵珊瞪着灵珍,叹了口长气。

    “灵珍,韦鹏飞就那么可怕吗?”

    “我不知道。”灵珍困惑的蹙起眉。“我只是觉得不妥当,他——和他那个坏脾气的女儿,反正都不妥当。灵珊,你听我的,我并不是要你和他绝交,只要你和他保持距离……”

    “好,”灵珊咬咬牙“我听你的!”

    “那么,耶诞节怎么说?”

    “有什么怎么说?也听你的!”

    灵珍松了一口气,笑着抚摩灵珊的手背。

    “这才是个好妹妹呢!”

    灵珊看了灵珍一眼。“不要告诉爸爸妈妈。”她说。

    “当然,”灵珍接口:“这是我们姐妹间的秘密,而且,说它干什么?我猜,三个月以后,这件事对你而言,就会变成过去式,就像当初,阿江和我的事一样。”

    灵珊丢下手里的指甲刀,站起身来,走到床边去,往床上一躺,她也用手枕着头。望着天花板,心里却低低的说了句:“那可不见得。”话是这么说,灵珊如果不受灵珍这篇话的影响,几乎是不可能的。从小,灵珊和灵珍间,就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密和了解,灵珊对这个姐姐,不止爱,而且敬。对她所说的话,也都相当信服。因而,灵珍对韦鹏飞的那些批评,很快的就深种到灵珊的内心深处去了,使她苦恼,使她不安,使她充满了矛盾和怀疑。这是个星期六的下午,灵珊又待在韦家。韦鹏飞近来几乎天天一下班就回家,他回绝了那些不必要的应酬,戒掉了去酒家的习惯,甚至,他在家里都难得喝一杯酒。他对灵珊说:“让我为你重新活过!你不会喜欢一个醉醺醺的爱人,我想戒掉酒,我要永远清醒——来欣赏你的美好!”

    爱人们的句子总是甜蜜的,总是温馨的,总是醉人的。灵珊在一种矛盾的痛楚中,去倾听这些言语,心里却反覆的自问着:“他是危险的吗?他是神秘的吗?他是不妥当的吗?”

    这天午后,因为是星期六,灵珊没有课。韦鹏飞的工厂却在加班,他没回来,只和灵珊通了个电话:

    “别离开我家,我在六点以前赶回来,请你吃晚饭!”“今天是周末,”她说:“怎么知道我没别的约会?一定能和你一起吃晚饭?”他默然片刻,说:“我不管你有没有约会,我反正六点以前赶回来,等不等我,都随你便!如果你不等我……”

    “怎么呢?”她问。“我就不吃晚饭!”他撒赖的说,口气像楚楚。

    他挂断了电话,她呆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怔。心想,他倒是个厉害的角色,他知道如何去攻入她最软弱的一环。叹口气,她望着楚楚,楚楚正在写功课,这孩子和她的父亲一样,变了很多很多,虽然,偶尔她还是会大闹大叫的发脾气,但,大部份时间,她都乖巧而顺从,尤其是在灵珊面前。

    “阿姨,我的铅笔断啦!”楚楚说。

    “铅笔刀呢?”灵珊打开她的铅笔盒,找不到刀。

    “不见哩!”“你总是弄丢东西!阿香呢?去叫阿香找把铅笔刀来!去!”

    “阿香买面包去哩!”“哦。”她站起身来,想找把铅笔刀。

    “爸爸书房里有。”灵珊走进了韦鹏飞的书房,她几乎没有来过这个房间,房子不大,靠窗放着一张很大的书桌,桌上有笔筒、便条笺、镇尺、钉书机……靠墙有一排书架,里面陈列的大部份都是些锻造方面的工具书,她好奇的看了一眼,居然也有好多文学书籍,都是些小说;有纪德全套的作品,有屠格涅夫的,还有汉明威和雷马克的。她走到书桌前面,在笔筒里找到了铅笔刀,正要退出这间书房,她脑子里猛然响起灵珍的话:

    “你对他了解多少?又认识多少?”

    她回到书桌前面,带着些儿犯罪感,她轻轻的拉开了书桌中间的抽屉,里面零乱的放着些图表、名片、回纹针、三角尺、仪器盒等杂物,她翻了翻,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都没有。她再拉开书桌旁边的抽屉,那儿有一排四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全是各种“扳手设计图”,什么“活动扳手”、“水管扳手”、“混合扳手”……看得她眼花撩乱。她打开第二个抽屉,全是“套筒设计图”,她索然无味,再打开第三个抽屉,竟是“钳子设计图”!她关好抽屉,心想,这个韦鹏飞并没有什么难以了解之处,他不过是个高等“打铁匠”而已,专门制造各种铁器!想着,她就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转过身子,她预备出去了,可是,出于下意识作用,她又掉转头来,打开了那最后一个抽屉,一眼看去,这里面竟然没有一张图解,而是一抽屉的书信和记事簿。她呆了呆,真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她却没有勇气去翻阅了。呆站在那儿,她犹豫了大约十秒钟,终于,她伸手去翻了翻信封,心想,我只要看看信封,这一看,才知道都是韦鹏飞的家书,看样子,是他的父母写来的,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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