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卧红尘梦未醒之三生石 全-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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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珏慢条斯理,宽袖一卷,便将用探究的眼光瞪着他的一黑一蓝眼睛挡了开去,笑道:“姐夫是想和梁家握手言和,还是誓将其绳之以法?”
杜长卿冷笑道:“如此逆贼,害我多少大唐将士夭折于关外,不得返回故土,又处心积虑,害我夫妻不得团圆,不将其挫骨扬灰,难消我心头之恨!”
慕容珏连连点头,又问:“那姐夫以为,活人争不争得过死人?”
这两句八竿子都打不着,杜长卿不觉愕然,不知何言以对,众人皆面面相觑,场面一时冷了下来。慕容珏稚气的面容上显出失望之色,如大人般长叹了口气道:“人说杜太傅锦心绣肠,莫非除了国事,便成了大智若愚了?容华如今奄奄一息,充的又是她的恩人,你们说,以姐姐的秉性,会不会弃他于不顾?先不说白泽能否顺利到达底下,就算是眼下真将一切大白,姐姐会不会反过来,恳请你们放他一条生路,救治于他?到那个时候,姐夫,你做还是不做?”
杜长卿一口气没顺过来,连呛了好几声。萧宁远凤目连连闪烁,旋即浮现上一个笑容来,将慕容珏上上下下看了好几眼。红娘和碧落都已呆住,杜少华目中全是惊色,听慕容珏冷冷道:“此等两面三刀之人,若是这般便宜了他,简直让人讥笑慕容府无能。既然机关着落在他身上,那么,若是他死了,地宫自然便会打开。姐夫你是准备多牺牲些将士的性命,强行破阵,还是再多点耐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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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长卿定定将这十一二岁的少年看了又看,苦笑道:“将门无犬子,小珏果然生就七窍玲珑心,然则,此人能引宁远刺他,必是作了万全的准备,只怕是不会死得这么容易。”
红娘与碧落都连连点头,慕容珏轻笑一声,如自语般道:“忘机长老说了,别人破不了阵,难道姐姐也破不了吗?”以手支额,向东面看了看,面色大变,大叫道:“不好不好,太阳升得老高了!再耽搁下去,今日又要被它逃了。三姐夫,我们赶紧走!”
洞中无历日,寒暑不知年。但地宫中倒有一个九龙衔珠铜节气盘,中间立鹤引吭长鸣、展翅欲飞,绿松石的指针所向,分明是到了白露。九月要在长安,御前已进安菊花,宫眷、内臣换穿罗,缠枝菊花纹两色缎是自己素喜的。而眼下,塌上之人昏迷已有半月,周身皮肤都渐渐开始溃烂,纵然用尽灵药,但他表皮肌肤组织均已坏死,药物毕竟不是仙丹,所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本来如霜如玉的肌肤,到处都是树枝状或燕尾状斑纹,因皮下血管极度扩张,周身都呈通红。他虽然失去知觉,身体的本能还在,每当她替他敷药,就能感觉他身体因刺痛而抽紧。他没法吞咽,所有清热解毒的中药,都是她一口口喂进去的,但就算这样,也似乎只能拖延些时日,竟没有好转的迹象。可是他的心跳还是如此有力,未曾有一刻放弃过希望。她亦然,虽然这么多日不眠不休的护理,也几乎耗尽了她的体力,但她困了就靠在他身畔小憩一会,醒来又立即处理他的伤口,虽然前途茫茫,她竟亦从未灰心过。
说起来,两人一个无法,一个无心于俗务,地宫中本该早就混乱不堪,可最令她啧啧称奇的是,这些人竟然是训练有素,她捧了容华返回,一开始虽然场面不免失控,但等她将容华安置好,转过头来,发现这些宫人早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各司其职,连饮食都极合她平日的口味,真令她刮目相看。其中主事的居然是个眼睛圆溜溜的少年,名唤春幡,笑起来便露出两颗虎牙,极之可爱,不知凭什么本事服得了众人,倒是极聪明伶俐,大约是年级尚小,每次吩咐他办事,都要等他想明白了才能执行下去。楚楚虽然不免好笑,但只要杂事有人理去,慢一拍就慢一拍,也没什么打紧。
就如此刻,塌边水晶盏中,盛放的是一客水果羹,以番茄为调汁,各类水果为辅料,浇在炒米上,酸酸甜甜,回味无穷。她连吞了好几口下去,美食入腹,精神即刻大振,便开始检拾药材,口中喃喃道:“玄参、决明子、地骨皮、芦根、连翘、牡丹皮、知母…………………该用的都用了,怎么还是不见效呢?”话音刚落,突听门哐啷一声,有什么重重撞在上头,抬头一看,却是春幡捧了盆极之眼熟的植物,他个头小,捧得吃力之至,又被盆花挡了视线,一头栽在门上,正在那里呼痛不止。
她不禁莞尔,忙起身将此花接过,定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昔日放在容华案头那盆十全香,不觉嗔道:“老这般冒冒失失的,总也长不大。我这门都要被你大卸八块了,就不能唤个人帮你?”
春幡揉了脑门道:“神女,奴才怎敢将此花交给旁人?这是我漂沙国的国宝,天下也仅此一盆,可称得举世无双。还是…………………”突掩了自己口,眼珠转了一圈,才拍了自己胸口大声道:“还是奴才聪明,去翻阅了典册,发现其中有个记载,说将这花挖起,吞下球茎,能活血生肌,清瘀消痈,所以奴才好容易将这花找了出来,就算是死马当活马医,也权且一试罢。”
微风轻拂,六角的花朵翩然欲飞。楚楚手托着它,不禁感慨万千,长长叹惜了一声道:“由它开始,便由它终罢。”手上用力,将它连根拔起,拨开泥土,果见就中有洁白如玉的球茎,形如端坐的婴儿,栩栩如生。她端详了良久,简直有些不忍下手,踌躇了半晌,才咬牙拿刀去割,谁知刚触及那嫩生生的茎部,但听铿锵一声,削铁如泥的刀锋,居然应声折断。
她瞠目结舌,提了那看似吹弹即破的嫩茎,不觉呆在那里,但听春幡哎呀了一声,道:“瞧我这记性!………………对了,只要神女将自己的血滴在其上,就能将它取下来了。”
楚楚瞪了他一眼,道:“也是典籍上说的?”他愣了下,眨巴了半天眼睛,才嘻嘻一笑,连连点头道:“是啊是啊,奴才来得匆忙,差点忘记了这茬,幸亏记起来了,不然……………………”心有余悸地伸手去搓自己圆滚滚的臀部。
楚楚讶然道:“不然什么?”从旁取来一根银针,扎在自己食指上。说来也奇了,鲜血滴在那球茎上,立即被其吸附了进去,那红色犹如沁上去般自然。楚楚又试着用指头拗了拗,但听啪的一声催响,刚才刀枪不入的球茎,已齐根折了下来。再一看春幡,早就溜了开去。
她左看右看,找了个研钵,将其慢慢捣成肉泥,犹如哺育幼鸟般,喂到容华口中。这汁液微带清甜,味道比以前那些药材好了不知多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引他吞咽完全,一番辛苦,困意袭来,顾不得擦拭汗水,便歪在他塌沿,沉沉睡了过去。
也许是又有了盼头,她睡得踏实之极,昏昏然不知身在何夕。谁知耳畔不断传来野兽的嘶鸣怒吼,怎么也挥之不去,好容易睁开眼睛,才猛然发现,分明是容华在塌上辗转反侧,口中发出令人恐惧的尖利嗥叫,春幡指挥着宫人,还不能完全将他制服,众人俱是汗透重衫,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她这一惊非同小可,紧紧握住容华在空中不住挣扎的手,柔声唤道:“嘉鸿,我在这里!”一边怒瞪向春幡,后者却往众人堆里看了一眼,才转过头来道:“神女,典籍上有交待,蜕皮生筋自然是剧痛无比,熬过去就好了。”
楚楚有些纳闷地顺了他眼光看去,却只见一个面目黝黑的宫人迅速将头低了下去,四肢粗壮,全身犹如黑炭般,应该是从未见过。见她瞧他,春幡两只手都险些绞作一团。她本想多看一眼,却听怀里容华颤声呼道:“娘,痛!鸿儿好痛!”声音宛如孩童,死死揪住了她的手。
她泪盈于睫,轻轻拍了他的后背,温声道:“嘉鸿,不怕,娘…………………在,在这里!”他几乎缩进她怀抱中,哑声道:“娘,有刀子在鸿儿身上一下下刮,好痛好痛!是不是坏人来追我们了?娘,爹不要我们了,是不是?”身子分明在不住颤抖。
自她认识这个人以来,从来只觉这个人犹如一座冰川,冷酷中不失狠辣,难得有消融的时分,对她已然是不错,但依然甚少流露感情,些许的示弱,更是绝不可能在他身上体现。然而此刻他分明是一个失去父爱的孩童,不得不依傍母亲,却减轻不了对未来的恐惧。难道就是因为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令这个人渐渐明白依靠的只有自己,以致变成如今这等情状?
她心里某处变得柔软至极,将脸贴在他难辨本来面目的面孔上,仿着母亲昔日的口吻,柔和却坚定地道:“嘉鸿,乖,有娘在呢。娘就守在这里,谁都不敢来害嘉鸿!”
也许是她的安抚起了作用,怀中人牢牢握着她的手腕,渐渐安静下来,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不时喃喃呼声痛。她心疼地将他拥在怀里,低声问春幡:“还要过多久?”
春幡向人群里迅速扫了一眼,结结巴巴道:“一日?……………二日?…………………不,不知道;没看懂。”
楚楚剜了他一眼,提高音量道:“不知道?!那你就充什么能干?!”怀中人瑟缩了一下,她赶紧将声音放低,叹息了一声道:“反正不管要多久,我总是陪着的。”垂下头来,俯视他紧贴向她怀里的面容,低低呢喃道:“嘉鸿,你一定要好起来。我们还有那么多事,还来不及做呢,你就舍得扔下我走吗?”
这痛想必超越了人能忍受的极限,他后来叫都叫不出来,简直是哑号着。楚楚百般抚慰,都是无法,后来灵机一动,轻轻哼起了童谣,竟然奇迹般令他安稳了很多。她不觉失笑,将母亲曾在她耳边哼唱过的乐曲一一唱来:“………………………萤火虫,夜夜红。
公公挑担卖胡葱,
婆婆养蚕摇丝筒,
儿子读书做郎中,
新妇织布做裁缝。
家中有米吃不空。”
她怀抱着他,一声柔过一声。漫天的记忆慢慢浮现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留意角落里,那黑壮的宫人慢慢退缩到她视线不能及之处,慢慢抬起头来,面上有双与面容殊不相称的碧澄眼睛,凝在她面上,又缓缓移到她怀中人身上,目中满是黯然,良久,掉过头去,一步步拖着走了出去。春幡拔腿欲跟,被他转过来凌厉地瞪了一眼,怯怯低下头去,没好气地招呼宫人,齐齐退了下去。
昼与夜难以分辨,只是无尽的痛呼、哭喊、哀号、抽泣,一时的间歇,只换来下一波更惨烈的挣扎。楚楚的喉咙都已唱得暗哑,眼睛再也撑不开来,恨不能即时便睡死过去,只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自己,不能啊,不能倒下,坚持,再坚持……………………
怀中人又开始蠕动起来,她人还迷糊着,手早就开始一搭搭抚拍他的后背,哑声道:“嘉鸿乖宝宝,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乖,不怕……………………”
这次他或许真是累了,居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开始扭动起来,如此反常,倒叫她开始担心,想好好看看,奈何眼皮耷拉着,不肯翻转上来。她只得拿手指揭着,口中迷迷糊糊叫:“嘉鸿,你怎么了?给娘看看……………………”
四周是一片沉寂,她越发慌了,顾不得眼睛还没完全张开,往怀中不住摸索他的身形。突听一声悠长的叹息在耳畔响起,一双手臂将自己环住,低低道:“辛苦你了。”
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身体里奇迹般生出力气来,眼睛陡然睁开,看得真切,眼前人虽然憔悴不堪,乌润的眼睛中却已焕发出往昔那种无所畏惧的光来。再一看他身上,某些结痂已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如剥壳蛋白似的晶莹肌肤来。她“哈哈,哈哈!”大笑了数声,松开手来,面上还带着笑意,一头栽倒在榻上,顷刻便鼾声连连,竟然是转眼便睡了过去。
他吓了一大跳,忙伸出手去拍她,根本毫无反应,再探视她身上,并无大碍,想必是连日来操劳,早就疲惫不堪,一旦放松下来,便控制不住睡意了。他将手缓缓移到她头顶,轻轻抚摸她多日来未曾梳理,又脏又臭,纠结成一团的乱发,将它一缕缕细细摞平。突然指甲一挑,已将一缕裁了下来,又在自己顶上割了一截,编成一束,珍而重之,收入怀中。
做完这些,他长舒一口气,在塌上盘腿而坐,调息了良久,睁开眼来,已熠熠有神,宽袖一挥,指如兰花,拂过了身畔人的昏睡穴,又替她将身上的锦被盖紧,手在一旁轻轻一按,门外便有人应声而入,走到塌前,啪地声跪伏下去,头都不敢稍抬,低声道:“主人醒了?”
他嗯了声,淡淡道:“这几日,偏劳你们了。”
那人瑟缩了下,声音都有些发颤,道:“奴才们只知谨守本份。主子昏迷,是楼总管一直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