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门下走狗·第三波-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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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俊峰太冷静了,没有任何欲望的微笑有一种宗教感,平稳之气弥漫了他们所处的空间。尹俊峰想,现在我就是想强奸她,都敢对她说。
尹俊峰说:“在15分钟前,我准备向你说,我爱你,还要娶你。我就像一位高烧的感冒患者。我用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来聚集说这话的勇气。而现在,我只是一条鱼,一条很冷静的鱼。我不想吃别人吃剩下的鱼饵。我说这样的话并不表示我在生气。请不要在意我的话,我丝毫不想因为我的话让你受到伤害。”
肖媚娘把横在嘴唇上的手指移开,那条高高架起的腿也放下,并在了一起。她盯着尹俊峰,狠盯了一会儿,然后出去了。出门时,她似乎说了句什么,尹俊峰没听清。他起身把门关紧,想独坐一会儿。
独坐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事儿向自己走来。
五
电梯的滑翔在继续。
肖媚娘醒了。她从地板上猛地坐起来,一把扑进尹俊峰的怀里。从她扑向尹俊峰的那一刻,就变成了一泡泪水,热泪顺着她的脸颊往尹俊峰的怀里涌。
“俊峰,我们会死吧。”
泪水冲刷之后,肖媚娘的声音特别清亮、恬静。
“会的,死亡是唯一的结果。”
“我不想死!”
“人都是要死的。”
“我不,死亡是一种屈辱。”
“不,死亡也是一种飞翔。”
“可我从没想到过死亡。”
“每个生命必须面对它,不分早迟。”
“我愿意它来得再晚些。”
“上苍安排我们今天就来面对它。”
肖媚娘怔住了。她意识到走向死亡的不仅仅只她一个人,还有尹俊峰。想到这一点,她兴奋起来,身上的血在一瞬间热了三度。
尹俊峰说:“你有热度了,起码高了三度。”
肖媚娘没作声,一双眼睛盯着他。她眼里升起了雾,接着又升起了红晕,接着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以致尹俊峰听到她的气管里发出呼呼的声音。死亡的话题早已飘离了他们。
“俊峰,我和老总没有一点儿事的。”
“真的?”
“真的!”
“那我怎么会下岗?还有老总的裤子,那天我确确实实给你送了一卷图纸。”
“这都是郑之聊和黄娟娟搞的把戏,还有你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说说看。”
“你对我的感情,我不是木头,郑之聊和黄娟娟也不是木头。那天我见你出去了,就跟了出去,想跟你说。我跑进这该死的电梯,楼上楼下找你,可就是不见你的人影。等我费了一番周折回来,你已经中计了。在你办公室听了你的话,我就去问了郑之聊。这家伙也还坦荡,把老总交待他扮戏的事抖了出来。老总钟情于我,是众人皆知的事,可你成了他的对手。他就要排掉你,就指使郑之聊和黄娟娟用那惯用的把戏,只是变动了一下内容,一枪就把你击中了,我们就彻底完了。更巧的是,你那天中午送给我的图纸里,夹着你的竞岗方案。”
“这一切都是天意。”
说完这话,尹俊峰发现自己的玩艺儿站得直直的,他的感冒又发作了。怀里有个自己曾经发烧之极的女人,身上的温度又上升了,接下来的事情自然很酣畅,也很流利。爱情伴着性爱的芬芳在电梯里飘荡,久久飘荡。他们感到两个人一起开始了飞翔。他们久久沉浸在这种飞翔的芬芳之中,然后沉入很深很深的梦乡。他们似乎把一生的疲倦都背在身上,在梦乡里沉浮。
第七辑第91节:困兽(6)
电梯依然在沉沉地滑翔。
尹俊峰第一个醒来,时间已是午后,接着肖媚娘也醒来。电梯里的灯光一直是那么昏暗。电梯的楼号始终没有休止地闪动着,到了最大数又从0开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肖媚娘因血液缺氧感到一种难忍的疼痛。尹俊峰也有同样的感觉。他沉吟着:“疼痛就是生命,我们的生命还很鲜活。”
肖媚娘的嘴唇已完全没了血色。生命在走向死亡的过程中遭遇丑陋是一道必经的程序。尹俊峰没料到正是肖媚娘没了血色的嘴唇,突然唤醒了他求生的欲望。
肖媚娘说:“我想活着。活着多好。活着可以走动,可以说笑,可以拉着丈夫和儿子的手逛街,还可以蜷在床上没日没夜地睡觉。”
“还可以做功课吧。”尹俊峰说。他这样说着时,就突然想到了儿子。他抬起自己的十个手指,这些手指在今天那个美丽的早晨,还沾过儿子的体温。肖媚娘这句话,让儿子的体温像还魂草一样,从他的十个指头上袅袅升起。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儿子胳膊的长短,比划着儿子的壮实,甚至连下身那玩艺儿上,还留有儿子冲击之后的余痛。
尹俊峰终于忍不住对肖媚娘说:“我想到了儿子。”
肖媚娘说:“和儿子一起活着多好。”
尹俊峰说:“我想活着了。”
肖媚娘说:“那就行动吧,你可是学工的。”
尹俊峰说:“就是学造电梯的,也没用。除了那些按钮,电梯是一门天衣无缝的学问。”
血液古怪的疼痛让肖媚娘想到了血。她说:“放我的血出来,注到键缝里,让它短路后停下来。”
尹俊峰摇摇头。他看看手表,离下班时间不远了。他希望有人能把电梯控制住,或是因为记忆出错按一下电梯键,让电梯奇迹般地恢复如初。下班时间,无疑对他和肖媚娘而言是个机会。他让她静静地等待。肖媚娘想,也只好等待了。
时间太慢了。
尹俊峰看到肖媚娘比任何时候都虚弱,他不能再等待了。他用身体撞那电梯门。巨大的轰响在电梯里久久不散,有几声把他撞疼了的细胞久久地拎着,像要风干一般。尹俊峰一次又一次,直到撞得精疲力竭。
“喊吧。”
尹俊峰给自己下达了命令。可他稳重惯了,刚开始的几声叫喊,没有一丝穿透力。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再拍拍自己的额头,再拍拍自己的鼻梁,他想让三腔共鸣。他加大气力,开始喊。终于有了一点力度,又让撞到金属门上弹了回来,把他震得往后倒退了半步。每次都是如此。即便是这样,他的声音却越来越洪亮,直到声若洪钟。可是就在他声若洪钟的时候,他的嗓子一下子哑了声。他一喊叫,气流就在他的喉管里嗤嗤作响。这声音比开始时的叫喊声更令人懊恼。
肖媚娘见了,实在很灰心。在她心灰意冷的当口儿,她看到了那些按钮。她的心在一瞬间又热了起来。“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些东西呢。”她感觉这些按钮一定会有所作为。
她说:“你能不能试试那些按钮。”
尹俊峰停止了哈气,两眼像不认识那些东西似地盯着它们看。
他想:“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些东西呢?”想罢他就举着手指,走向那些精致无比的按钮。
第七辑第92节:困兽(7)
六
郑之聊把手头的工具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巨响,把黄娟娟吓得一扯。
她嘟哝说:“下班时间到了,媚娘还在乐不思蜀。”
郑之聊说:“她做得出来,你却做不到。”
黄娟娟说:“做得出来怎样,做不到又怎样。下班时间了,就该下班。”
郑之聊起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就去关窗子。关窗子时他的目光顺着墙往下望去。他看到肖媚娘和尹俊峰手挽着手走向街道。下班时间,街上人如潮涌,尹俊峰和肖媚娘那熟悉的身影很快就被人流淹没了。
郑之聊说:“特大新闻!今天媚娘没和老总在一起。”
黄娟娟没听清,问:“你说什么?”
“我说,媚娘没和老总在一起。”
“什么?鬼哟!那她和谁在一起?一泡就是一整天!”
“尹俊峰。”
“尹俊峰?”
黄娟娟睁大眼睛。眼睛里那两粒黑葡萄差点儿滚了出来。她挤到窗前想看个究竟,可是她眼里只有那些汹涌如潮的人流。
七
一周以后,事儿有了结果。
上海的电梯工程师赶来了,他连夜修复了电梯。在电梯深处的两个角落里,他发现了一男一女两具脱了水的尸体,那具男尸是尹俊峰,那具女尸是肖媚娘。验尸官还从肖媚娘的身体里,验出了无数属于尹俊峰的精虫。
几年后,很多人将尹俊峰和肖媚娘忘记了,连他们是什么样儿,人们都说不清了。唯独黄娟娟一直在不停地问郑之聊:“那天看到的,是不是真是尹俊峰和肖媚娘?”
郑之聊向她证实了一千遍也无济于事。
“那电梯里怎么是他们的尸体呢?”
想到这一点,郑之聊和黄娟娟都很沮丧。从此,他们再也没有了玩港台剧游戏的兴致。
第八辑第93节:晚安,北京姑娘(1)
--献给祁媛媛
作者:狐狸乌鸦
王森二十二岁的时候曾经在北京呆过一年,现在他已经二十四岁了,居住在呼伦贝尔。
1、小卖店失了火
艳子从清华南门出来,在马路边上稍作了停留,等到眼前接连着一串汽车飞快驶过之后,这才赶紧交错着小步向马路对面跑了过去。艳子的胸脯一路上很有韵律地波涛汹涌着,使得这个夏天显得更加焦躁。艳子的视力不太好,平时她又是不戴眼镜的,所以那时候她并没有看到蹲在对面眼镜店门前的王森正扬起半个嘴角坏笑着。艳子在马路边上停了下来,她已经看到了王森,他站在眼镜店的门前,虽然已经见到了她但却没有移动身体,只是在那儿站着看着她,这使得让她立刻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那个下午两点,北京的阳光毒辣得很,外面还没有什么风,汽车驶过之前的烟尘久久不散。王森问:艳,我们去哪儿呢?艳子双手支在额前挡着阳光说:我也不知道,这一带也没什么好玩的。王森说:哎,我本来打算去颐和园的,没想到下午这么热,现在也去不了了。艳子说:那咱们先到这眼镜店里面看看吧,看有没有漂亮的眼镜。
艳子在眼镜店里面试了很多副眼镜,每试一副要让王森看看漂不漂亮,王森那时候心里正想着下午何去何从,根本没有心思认真理会她的问题,只是心不在焉地看上一眼,然后摇摇头。事实上那个下午艳子试的眼镜确实是没有一副能够搭配上她而显得漂亮的--这与艳子本身的条件有关,王森也不是故意敷衍她,倘若艳子真的挑到一副适合自己的漂亮眼镜的话,王森的眼前一定会有突然一亮的感觉,然后立刻回过神来仔细欣赏。眼镜店的老板赞美之词连绵不绝于耳:“嗯,你的前额比较宽,戴这个刚好合适”或者“哎,这款不错,你的皮肤不很白,配这个刚好”。王森却仍然一直浅浅地摇头。
艳子很快就显得无精打采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这时候王森才觉悟了过来,刚好这时候艳子那时候鼻子上架的一款太阳镜还马马虎虎,他立刻就张大了眼睛:嗯,这副看上去还不错。艳子笑了起来,眼镜老板也立刻抖擞了精神,连声恍然大悟般地夸还是小伙子有眼力,别说,这副眼镜果然是很适合这姑娘呢。王森当时真恨不能抽老板一个嘴巴,他毫无表情地帮艳子调整脸上的眼镜,说:嗯,是挺漂亮的,多少钱?老板摆出仁慈的脸孔谦虚地说:两百四,不过最近生意不太好做,你们要可以便宜点,这姑娘戴这眼镜真的很好看。王森心里说,丫可真会扯淡:三十卖不卖?老板当即黑了脸:小伙子你也不能这么讲价,三十我们拿都拿不到。王森浅笑了一声:那就算了。也不管艳子愿意不愿意,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艳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见这情形也只得把眼镜赶紧丢到了柜台上,紧跟着王森出了门。
如果王森能够坦白一点,他就会在路上对艳子说:其实你戴什么眼镜都不好看,再说,咱们怎么能在那种黑店买东西呢,不过,你如果愿意自己付钱咱们就再回去,你想买什么都行。但王森却在路上地只是对艳子说:今天这么热,你怎么穿了件黑色的T恤呢?艳子心里大概是有些不开心:没什么,穿什么都一样。王森也不知道那个下午的气氛为什么会那么尴尬,他出来的时候还以为会跟艳子过得非常有趣。北京怎么会这么热呢,真让人受不了。王森不说话,艳子说:那就到我们学校去看看吧,咱们下回再出去玩。王森笑:这么热的天去逛你们学校?咱们是不是疯了。艳子说:不是逛学校,到我老乡那儿去呆会儿,等晚上吃完了饭再一起出去。
艳子的老乡是个已经在清华呆了七年的研究生,住在一幢黑漆漆的研究生楼上。王森一直以来对具有学者气质的知识分子还是比较尊敬的,毕竟自己没有接受过很高的教育,他见到那个书呆子的时候非常注意地克制了自己的言行,拿出了一副文明和谦逊的态度。书呆子用一个纸杯给王森倒了白开水端过来,王森一看那纸杯,简直脏得不像话,但又不好当面指出来,违心地说了声谢谢。王森坐在到电脑那儿上网,纸杯在一旁当了烟灰缸。艳子凑过来小声地提醒说,在这里少抽点烟,他们都是不抽烟的,王森愈加感到压抑了。刚开始的时候艳子还凑在王森边上一起跟人聊天,过了会儿她便去帮那个书呆子洗衣服去了,拿了桶接了水坐在宿舍中间的地板上用搓衣板洗,动作跟王森老家的那些中年妇女一样老练。书呆子坐在床边无所事事,一会儿看看艳子,一会儿看看王森,百无聊赖。王森开始的时候也是跟书呆子聊了几句的,但很快就发现志趣不投索然无味,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