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金座活佛-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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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痛苦的抉择,他已经想好了对策,制定了具体方针——绝不离开吉祥右旋寺。他发现自己的张狂得意造成的失误,引起了泽旺家族的警觉和戒备,开始实施限制举措。还是幼稚啊,幼稚就幼稚在忽视了人类社会的一个基本法则,即人类是通过血缘关系伸展搭建的社会网络。人类社会生活中血缘是情亲中最直接、最密切、最左右一切的力量,血浓于水。他就很少想过坚贝央和泽旺是吃一个母亲胸前的奶长大的,这个根本问题他俩即使相互之间有利益冲突、性格冲突、思想冲突,但遇到家族利益,他们就会抛下前嫌,五指捏成拳头,共同对外。在他们大脑的深层次,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天生的,是根深蒂固的,不管吉塘仓和坚贝央如何情投意合、共识一致,但你仍然是外姓人,在根本利益上不可能达成长期的、固定的同盟关系。正如一句哲理名言所说的,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而永恒的利益按历史法则来讲,那就是家族的利益!世俗社会几千年的争权夺利,王位的传递嬗变,腥风血雨的拼杀,哪个不是围绕家族利益展开的?而自己恰恰遗漏了这一点。没有认识这个法则是个天大的错误,很容易陷入盲目、鲁莽、失败之中。
昨晚一夜,他想得最多的是走还是留。辗转反侧,思来想去,脑海里斗来争去,从最初的走占上风到最后决定留下来,他整整斗争了一夜。走!一定得走!马上就走!当他气冲冲从寺主佛邸出来时,满脑子滚动的、跳跃的全是一个走字,他的想法和洛哲一模一样。是的,我有参尼寺,还有嘉茂察瓦绒一带新建的许多小寺,川西北草地的很多寺也可以招到他金座活佛的麾下,他有供养部落,有广阔的教区,还有四川这样的人众物博的大省政要当靠山,要寺院有寺院,有财力有财力,要地盘有地盘,啥都不缺,完全可以自成天下,另立山头,与吉祥右旋寺分庭抗礼,瓜分东藏地盘,谁愿受他们的闲气,看他们的脸色过日子?我吉塘仓要远走高飞,另立门户了。他甚至列出了要带走的书籍、经卷、衣物、财产、人员的名单。但当气稍稍平息,头脑冷静下来后,他想得最多的又是“留”字。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没有不散的筵席(8)
作为气话可以说分庭抗礼、另起门户之类,但细细想一想,小河浪花再飞溅,也无法与大江比深浅;毛驴驮的再大再重,也无法和骡子比高低;参尼寺的声望再大,也无法和吉祥右旋寺比远近。你有上十万藏经藏书吗?你有闻思学院、密宗学院、时轮金刚学院、医学院等等大型专业学院吗?你有繁如星辰蜚声全藏的格西博士学位的教授吗?有一整套教学制度、教材经典、教学器具吗?没有!你顶多有个研习哲学的学院,但没有几个被人知悉的专家学者。你的名气能与吉祥右旋寺相提并论、媲美争艳吗?那更得摇头。小狗叫得再欢,也不可能与玉鬃绿狮一起被人赞美。你想想,提起吉祥右旋寺,上部阿里三围,中部卫藏四水,下部多康六岗,谁人不知不晓不翘大姆指?甚至最东面的黑龙江,最北面的布里亚特蒙古,最南面的印度、尼泊尔,都有它的子寺和派去的僧官。他的三千六百佛僧中有蒙古、青海、西藏西康、云南、川西北以及内地的不少汉僧,在西藏三大寺,提起吉祥右旋寺的高僧学者,有几个不啧啧咂舌赞叹!而参尼寺呢?一旦走出阿坝草原,有几人听闻过这个名字知晓这个寺院?
说到教区,吉祥右旋寺的教区分布安多各个地区,有的还伸展到西康、新疆和内蒙,分布浩大,有藏人地域,也有蒙古人的草原;有土族也有裕固族,还有汉人;有辽阔的草地,也有茂密的林区,盛产五谷粮食的山川。那些地方的几十万居民都是吉祥右旋寺的教民,那儿的无数宝藏物产,吉祥右旋寺都有权参与管理,那多如牛毛的部落都会定期不定期地供养它。而参尼寺呢?充其量也不过是附近十几、几十部落牧民的教区,供养也是微薄的,不足以支撑理想事业的发展。真是望尘难及,不可相提并论啊!
吉祥右旋寺背靠的后盾也很雄厚。清朝皇帝敕封过金册金印,赐过各种古玩珍品和绿呢轿子,国民政府各任总统都有封赏嘉奖,甘肃、青海、四川、云南、西康,远至新疆、内外蒙古等等地方的军阀政要都抬举它。在西藏,它更是达赖、班禅、噶厦政府的座上宾。参尼寺在他面前不过是一黄土、一杯浊水而已。
还有……
越想他头皮越发麻,越想后背越激起一道道冷颤,越想越为前半夜的想法汗颜。太唐突太冒失了!已经是快到华甲之年的老人,还脾气这样大,耳根这样硬,想事情这样任性偏执,没有理性。萨迦班智达在他的格言诗中是如何开导世人的呢?圣者先哲告诉我们:“聪明人能勇敢地改正错误/傻瓜连缺点都不敢承认/大鹏能啄死有毒的大蛇/乌鸦连小蛇也不敢得罪”。不管自己有没有错误,但坚贝央的指责有一定的理由,是自己处理不当或者有私心杂念,造成了坚贝央和佛兄的误解甚至戒备,也给大寺一部分僧人错觉,客观上有分离分裂的倾向。下一步怎么办呢?当然还是按萨迦班智达教诲的去办,即“聪明人即使受到挫折/也会更加机智顽强/当兽王饥饿的时候/能迅速撕裂大象的脑袋”。一句话,低着头躬着腰做人,更加谨慎小心,谦恭有礼,在学术专著上有所成就。
走不得,万万走不得!红斑虎在山林里威风,地老鼠在地洞里安全。吉祥右旋寺是一张虎皮,再瘦弱的人披上它也威风凛凛;吉祥右旋寺是一座高山,再矮小的人站在上面也伟岸巍峨。而老虎一旦落在平川,则有被浪狗追逐撕咬的可能;地老鼠瞎老一旦钻出地面,就有被白胸雕叼走吞噬的危险。吉塘仓的首席活佛地位是在吉祥右旋寺内,披的是吉祥右旋寺这张虎皮,是站在吉祥右旋寺的高峰上,所以它有声望、有权威、有力量。脱离了吉祥右旋寺,你的首席地位自然消失得一钱不值,你的金座含金量也就大大打了折扣。金子涂在佛身上、佛殿顶,才富丽辉煌、至尊至贵,令人肃然起敬,而如果涂在石头上、木头上,又有多少人会敬仰稀罕呢?自己的名气大,但坚贝央的名气比你更大,月亮靠的是太阳的光辉,土山靠的是松柏的青翠,吉塘仓得靠坚贝央的声望。
明白了这个事理,他决定不走了,要留在吉祥右旋寺。只要他与吉祥右旋寺不脱离关系,他就永远是首席活佛,首席是吉塘仓转世系统的世袭地位,谁也不能取消、替代,这是传统,这是历史留下的规则,自己得保住这个位子。
他为自己制定了三条原则,以改变被动局面:
一、不离开寺院,不去教区部落讲经灌顶,不单独接见各地土司头人,不串门联络,包括金鹏镇的金牧师、清真寺马阿訇、寺内各活佛之间,要潜心闭户诵经念佛。
二、兢兢业业当好总法台,考察督促各学院的教学研究,让吉祥右旋寺的僧侣知识素质上个新台阶。
三、在三五年之中,著述刻印一部关于中观论方面的学术专著,树立学者形象。
当然,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万一真的受排斥呆不住,也到参尼寺去静修坐禅避难一段时间,他派洛哲去参尼寺代他管理有关事务,就是为退路安排的。但在名义上,他决不脱离吉祥右旋寺,永远当吉祥右旋寺的首席金座活佛。
……他后来打听到了,因为处理飞机坠落之事坚决果断,吉祥右旋寺又为抗战捐献了三十部战机,还派出佛叔俄旺为团长的前线慰问团,国民政府委任坚贝央为蒙藏委员会兼职副委员长,总统送来了“输财报国”匾额以表褒奖。佛兄泽旺呢,也授予了少将参议之衔,还赠送了电台和不少枪弹。
他恍然明白,寺主坚贝央已经踏上了政教两方面的坦荡大道,所以把他吉塘仓视为可有可无,说不定暗地里看作潜在的对手。
他的心情一直是沉重的、压抑的。
第五部分第十五章 没有不散的筵席(9)
说归说,做归做,一个人的秉性是难以改变的,吉塘仓也如此。他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半年之后,他又在书房里呆不住了,开始和寺里的活佛、高僧、学者,与寺外的党政要员来往交流,原先潜心闭户修持的想法已经淡忘,因而不愉快的事却影子般追着他而来。这也正是老百姓俗话所说的:事不顺心,尿尿也洒在脚背上。还有一句谚语也曾指出:再富贵的人,福不双至;再命苦的人,祸不单行。吉塘仓正好碰在了这种碴子上。
下午刚送走翻译贡却乎,还未坐定喝碗茶,泽旺便带着一队卫士气汹汹来到了佛邸。他拨开劝挡的侍僧,径直闯进吉塘仓的书房,惊得他差点跳起来。
泽旺手里提着德国造二十粒手枪,脸如冰霜、目光如炬,冲进门警惕地急速扫视屋内,粗暴地吼问:“贡却乎呢?贡却乎出来!共党分子贡却乎在哪里?”
吉塘仓镇静下来,明白了泽旺是来抓捕贡却乎的,他摊开两手,不无调侃讥笑说:“早走了!马跑了灰尘也散开了。”但他心里还是沉沉地一响,贡却乎是共产党?藏人中还有贡却乎这样的共产党人?沾上共产党可是死罪啊!
泽旺狞笑,挥挥手枪:“走?他往哪里走?坚贝央八十卫士早把住了寺院各个路口,除非他长了翅膀。”他回过头冲身后如狼似虎的保安队员吼道:“搜!所有的旮旯都不准放过!”
“慢!”吉塘仓脸上挂不住了,他用眼神严厉地叫住众卫士。泽旺有眼无珠,竟敢如此脸对脸眼瞪眼地蔑视他首席金座活佛,把他等同于最下层的老百姓,这不是他的耳光吗?心头不由怒火燃起。他也没有称呼泽旺的司令之职,直接呼其名字:“泽旺,这是佛门圣地,不是你的保安司令部,你没有权利搜查我的佛邸。”
泽旺也毫不示弱:“我的好一个首席金座活佛,你忘了你是在地上,在中华民国国土上的吉祥右旋寺内,而不是西方极乐世界。不管你是谁,都是公民,都得遵守民国政府的法令。”他顿了顿,充满嘲讽地挖苦说:“活佛你健忘了,眼下国民政府的第一要务就是剿共,剿共是天大的事,谁要阻拦谁就是认领杀头灭族的罪名。难道我搜捕共产党不应该?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搜查!”
卫士们觑觑活佛的脸,又瞟了瞟泽旺黑铁般的面色,唯唯诺诺悄悄退出了书房。
吉塘仓气得嘴皮打哆嗦,他倒不在乎共产党和国民党之争。谁胜谁败,谁上谁下,似乎和佛门关系不大。改朝换代,教民们的信仰是不会改弦更张的。他在乎的是泽旺借这样的机会闯进来逞威风,箭拔弩张地公然训斥他。他得想法把他的气焰压下去。
他快速地转动脑子,很快有了主意:“对我来说,贡却乎不过是临时聘请的翻译而已,在此之前我根本不相识。而贡却乎他却是你泽旺一手培养起来的藏族的小学生,又是你把他推荐到中央蒙藏学校深造的,要追究责任得首先追究你!”
他以前确实不认识贡却乎,是通过寺中罗仓活佛认识的。那天罗仓活佛去青海讲经弘法归来,他前去慰问。在宴席上见有一位脸庞瘦长清秀、身材不高不低、穿着朴素整洁的年轻小伙陪着罗仓活佛。一双眼睛细长但有力量,看人的时候炯炯有神,仿佛要穿透你的心肺。罗仓活佛说这是他的外甥,家在金鹏镇,在泽旺司令的金鹏藏民小学毕业后推荐到南京蒙藏学校,才回来不久,想找个职业。别看他是金鹏镇长大的,说起汉话,那是山涧里的流水,山头上的狂风,连汉人都佩服他的口才。罗仓活佛诚挚地说道:“至尊金座活佛,你口碑好、交游广、有威望,能不能帮我外甥找份体面职业干干,搞翻译、当秘书都行。”吉塘仓看小伙子机灵、脑子好、懂藏汉两种语言文字,而正好自己身边也想有这样人才,好与汉、回上层名流打交道,便当场允诺下来,让他第二天来佛邸报到。有事请过来翻译,无事可自行其是在家干自己的活。翻译一次付一至三元报酬。实际情况呢?由于寺院的大权已经由坚贝央独揽,教区的大权则佛兄一手遮天,对外交际应酬一类已无他吉塘仓的份儿了,只是偶而陪着客人吃吃饭,转转圈子聊聊天。所以,贡却乎前来当翻译的机会很少。贡却乎来佛邸多是陪着聊聊天、说说闲话。他问得最多的是南京重庆等内地的情况及民情风俗,而国共两党的内幕,贡却乎只是偶而提一提,从未展开谈论过,他也只是听一听,不去细细追究。在他的意识中,自己与国共两党的斗争没有多大关联,国共两党都与自己距离很远,他只关心吉祥右旋寺的前途。他不感兴趣,贡却乎自然不好往深里说什么。但他也嗅出这小伙不同于一般藏族青年。不仅仅是有文化,而是他的眼睛后面还有一个眼睛,脑子里还装着一个脑壳,是个有来头的新青年。他的身世经历都是他自己说出来的,因此,他才知道他是从哪里走到哪里的。
这回轮到泽旺气得脸色发青:“你,你血口喷人,你栽赃陷害……”
“哼,我早看出了你们家族的狼子野心,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