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全集-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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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里有一些天真,也有一些沧桑,杂揉在一起,是哀绝的美。经不住严家师母言行
并教的策动,王琦瑶真就去烫了头发。
走进理发店,那洗发水和头油的气味,夹着头发的焦糊味,扑鼻而来,真是熟
得不能再熟。一个女人正烘着头发,一手拿本连环画看,另一手伸给理发师修剪的
样子,也是熟进心里去的。洗头,修剪,卷发,电烫,烘干,定型,一系列的程序
是不思量,自难忘。王琦瑶觉得昨天还刚来过的,周围都是熟面孔。最后,一切就
绪,镜子里的王琦瑶也是昨天的,中间那三年的岁月是一剪子剪下,不知弃往何处。
她在镜子里看见站在身后的严家师母瞠目结舌的表情,几乎是后悔怂恿她来烫发的。
理发师正整理她的鬓发,手指触在脸颊,是最悉心的呵护。她微微侧过脸,躲着吹
风机的热风,这略带娇憨的姿态也是昨天的。
严家师母真心地说:我真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看的。王琦瑶也真心地说:我到你
的年纪一定是不如你。这话虽是恭维,却还是触到了严家师母的痛处,到底是年纪
不饶人的。话刚出口,王琦瑶就觉着不妥,两人都沉默下来。因对严家师母抱歉,
王琦瑶便挽住她的臂弯,两人一起沿了茂名路向前走。走了几步,严家师母忽然笑
了一声说:你晓得我最拥护共产党是哪一条?王琦瑶觉得这问题来得突兀,不知该
作何答。严家师母接着说:那就是共产党不让讨小老婆。王琦瑶明知不是说她,心
里还是咯啦一下,挽着臂弯的手也松了松。严家师母只顾自己说下去:倘若不是共
产党反对,我们严先生早就讨了小的。王琦瑶说;这也是你多心,严先生真要讨早
就讨了,还拖到这时候?严家师母摇了摇头,说道:王琦瑶你不知道,本就是差一
点的事情,人都已经找好了,仙乐斯的一个舞女,后来说要解放,有人劝他去香港,
又有人要他留上海,乱了一阵,才把这事搁下了。王琦瑶想她怎么忽然谈起这种私
事,难道就因为方才那句关于年龄的话?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王琦瑶缓缓地劝
慰说:其实再怎么样,也还是结发夫妻最恩深义长。严家师母笑了,点着头道:是
啊,有恩有义是不错,可你知道恩和义是什么吗?恩和义就是受苦受罪,情和爱才
是快活;恩和义是共患难的,情和爱是同享福的,你说你要哪样?王琦瑶不得不承
认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并且惊讶养尊处优的严家师母竟也有着不失惨痛的人生经验。
严家师母转回脸对了王琦瑶说:还是情和爱好啊,只要尝过味道没有肯放手的,你
说我们做女人是为谁做?还不是为男人!这一回王琦瑶不同意了,负气似地说:我
偏是为自己做的。严家师母拍了拍她挽在臂弯里的手背,说:那就更吃力了,为了
男人做,还就是最省心。王琦瑶沉默不语了。她们这两个女人走在秋日的斑驳阳光
下,人成了透明的玻璃人似的,彼此都能看进对方。心里一些。
自从烫了头发,王琦瑶又有了些做人的兴趣了,从箱底翻出旧日的好衣服,稍
作修改便是新。她也开始化妆,修眉毛的钳子、眉笔、粉扑都还在,一件件找出来
摆开。她在镜子前流连的时间多了些,镜子里的人是老朋友,也是新认识,能与她
说话的。严家师母看见她的变化,暗中加了把劲追赶。王琦瑶显见得比她懂打扮,
也是仗着年轻有自信,样样方面都是往里收,留有余地,不像严家师母是向外扩张,
非做到十二分不可。一个是含而不露,一个是虚张声势;一个是从容不迫,一个是
剑拔弩张。严家师母不使劲还好,越使劲越失分寸,总是过火。王琦瑶当然觉察出
严家师母的用力,更上了几分心。像她这样的聪敏,不上心就是合适,再要上心便
是格外好了,由不得严家师母不服气。有几次,她甚至是忍了泪的,回到家中无由
地向娘姨发脾气,还把新做的头梳乱,自己报复自己的。但脾气发过了,还是重振
旗鼓,再与王琦瑶较量。这几日,严家师母到王琦瑶家,不是为别的,专是挑战而
来的。她越这样,王琦瑶越不让她,每天都给她个出奇制胜,并且轻而易举,不留
痕迹。严家师母话里面就有几分酸意了,说王琦瑶其是可惜了,这般的浓妆淡抹也
相宜却无人赏识。王琦瑶知道她是发急,嘴里说的未必是心里想的,听了也当没听
见,只是下一回再用些心,更上一层楼,叫她望尘莫及。这两个人勾心斗角的,其
实不必硬往一起凑,不合则散罢了。可越是不合却越要聚,就像是把敌人当朋友,
一天都不能不见。
有一日,严家师母穿了新做的织锦缎镶滚边的短夹袄来到王琦瑶处,王琦瑶正
给人推静脉针,穿一件医生样的白长衫,戴了大口罩,只露一双眼睛在外,专心致
志的表情。严家师母还没见白长衫里面穿的什么,就觉着输了,再也支撑不住似的,
身心都软了下来。等王琦瑶注射完毕,打发走病人,再回头看严家师母,却见她向
隅而泣。王琦瑶这一惊不得了,赶紧过去扶住她肩,还没出声问,严家师母先开口
了,说,严先生早晨起来不知什么事不顺心了,问他什么都不做声的,想想做人真
是没有意思,说罢眼泪又流了下来。王琦瑶就劝她不必这样小心眼,夫妻之间总是
好一时坏一时,不能当真,严家师母当是比她更懂这些的。严家师母擦着眼泪又说,
如今也不知怎么的,花多少力气也得不到严先生的一个笑脸。王琦瑶再劝道,干脆
把他扔一旁,倒是他来讨你的笑脸了。严家师母不由破涕而笑。王琦瑶继续哄她,
拉她到梳妆镜前,帮她梳头理妆,顺便教给她些修饰的窍门。两人其实是用话里面
的话交谈,最终达到和解。
严家师母快把王琦瑶的门槛踩平了,王琦瑶却还没去过严家一次。严家师母不
知邀请了多少回,王琦瑶总是推说有人上门打针,不肯去。有一回,严家师母半气
半笑地说了句:你怕严先生吃了你啊!她把脖颈都羞红了,可还是拒绝。这一天,
严家师母如此动容,王琦瑶总觉自己有错,至少是太计较,不厚道,便待她百般的
迎合。过去是严家师母硬赖在她这里吃饭,今天却是她极力挽留,还将压箱底的衣
服翻出来,请严家师母批评。严家师母这才渐渐回复过来。下午时,仗着是受过委
屈、占着理的,又一次逼王琦瑶去她家玩,王琦瑶略一迟疑,点头答应了。她们俩
说去就去,起身关了门窗,就下了楼。是两点钟的时分,隔壁小学校传来课间操的
音乐,弄堂里少见的没人,宁静着,光线在地面流淌。她们一径往弄底走去,路上
都没说话,很郑重的样子。绕到后门,严家师母叫了声“张妈”,那门便开了,王
琦瑶随严家师母走了进去。
眼前有一时的黑暗,稍停一会儿,便微亮起来。走过一条走廊,一边是临弄堂
的窗,挂了一排扣纱窗帘,通向客餐厅。厅里有一张椭圆的橡木大西餐桌,四周一
圈皮椅,上方垂一盏枝形吊灯,仿古的,做成蜡烛状的灯泡。周遭的窗上依然是扣
纱窗帘,还有一层平绒带流苏的厚窗幔则束起着。厅里也是暗,打错地板发出幽然
的光芒。穿过客餐厅,走上楼梯,亮了一些。楼梯很窄,上了棕色的油漆,也发着
暗光,拐弯处的窗户上照例挂着扣纱窗帘。严家师母推开二楼的房门,王琦瑶不由
怔了一下。这房间分成里外两进,中间半挽了天鹅绒的慢子,流苏垂地,半掩了一
张大床,床上铺了绿色的缎床罩,打着招皱,也是垂地。一盏绿罩子的灯低低地悬
在上方。外一进是一个花团锦簇的房间,房中一张圆桌铺的是绣花的桌布;几张扶
手椅上是绣花的坐垫和靠枕,窗下有一张长沙发,那种欧洲样式的,云纹流线型的
背和脚,桔红和墨绿图案的布面。圆桌上方的灯是粉红玻璃灯罩。桌上丢了一把修
指甲的小剪子,还有几张棉纸,上面有指甲油的印子。窗户上的窗幔半系半垂,后
面总是扣纱窗帘。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决不会相信平安里会有这样一个富丽世界。
严家师母拉王琦瑶坐下,张妈送上了茶,茶碗是那种金丝边的细瓷碗,茶是绿茶,
又漂了几朵菊花。光从窗帘的纱眼里筛进来,极细极细的亮,也能照亮一切的。外
面开始嘈杂,声音也是筛细了的。王琦瑶心里迷蒙着,不知身在何处。严家师母从
里面大橱取出一段绝红色的衣料,在她身上比划着,说要送她做一件秋大衣,还拉
她到大橱的穿衣镜前照着。她从镜子里看见床头柜上有一个烟斗,心里忽然跳出
“爱丽丝”三个字,这里的一切和“爱丽丝”多么相像啊。她其实早就知道会在这
里遇见什么,又勾起什么,所以,她不敢来。
8.牌友
此后,除了严家师母到王符摇这里来,有时候王琦瑶也会去严家。有人来打针,
楼下的邻居便会告诉去弄底那一家找。不久,严家第二个孩子出疹子。这孩子已经
读小学三年级,早已过了出疹子的年龄,那疹子是越晚出声势越大,所以高烧几日
不退,浑身都红肿着。这严家师母也不知怎么,从没有出过疹子,所以怕传染,不
能接触小孩,只得请了王琦瑶来照顾。要打针的人,索性就直接进到严家门里了。
严先生从早到晚不在家,又是个好脾气,也不计较的。于是,她俩就像在严先生卧
室开了诊所似的,圆桌上成日价点一盏酒精灯,煮着针盒。孩子睡在三楼,专门辟
出一个房间做病室。王琦瑶过一个钟头上去看一回,或打针或送药,其余时间便和
严家师母坐着说闲话。午饭和下午的点心都是张妈送上楼来。说是孩子出疹子,倒
像是她们俩过年,其乐融融的。
这些天,也有些亲朋好友来看孩子的,并不进孩子房间,只带些水果点心之类
的,在楼下客厅坐一会儿就走。其中有一个常来的,是严家师母表舅的儿子,算是
表弟的,都跟了孩子叫他毛毛娘舅。毛毛娘舅在北京读的大学,毕业后分他去甘肃,
他自然不去,回到上海家中,吃父亲的定息。父亲是个旧厂主,企业比严先生要大
上几倍,公私合营后就办了退休手续,带两个太太三个儿女住西区一幢花园洋房。
毛毛娘舅是二太太生的,却是唯一的男孩,既是几方娇宠在一身,又须眼观六路,
耳听八方地做人,从型是个极乖顺的男孩,长大了也是。虽是闲散在家。也不讨
嫌,大妈二妈,姐姐妹妹的事,他都当自己的事去跑腿奔忙。无论是去医院还是去
理发店,或者买衣料做衣服,要他陪他就陪,还积极地出主意做参谋。亲友间有不
可少又不耐烦的应酬,也由他全包了,探望严家,便是其中的一桩。
毛毛娘舅来的那天,因为中午孩子又发了场高烧,请了医生来看,配药打针,
忙到下午一点多才吃饭。听张妈说毛毛娘舅来了,就请他上楼来坐,反正不是外人,
又是年幼的亲戚。毛毛娘舅坐在一边,她们俩吃着饭,酒精灯还点着。外边是阴天,
屋里便显得很温暖。饭后,张妈上来撤了碗碟,毛毛娘舅便坐上素来,三个人一起
闲聊。毛毛娘勇和王琦瑶虽是初次见面,但有严家师母左右周旋,谁都不会冷落着。
这起居的房间又自有一股稳熟亲近的气氛,能使人消除生疏之感。说笑了一阵,毛
毛娘舅就问有没有扑克牌,严家师母笑道:这里可没有你的对手。又向王琦瑶介绍,
毛毛娘舅会打桥牌,每个星期天到国际俱乐部去打牌的。王琦瑶便赶忙地摇手,连
说不打牌,不打牌。毛毛娘舅就笑了起来,说,谁说打牌啦?哪里有三个人打桥牌
的。严家师母说:不打牌你又要什么牌呢?一边就站起来,拉开抽屉找牌。毛毛娘
奥说:天下又不止只桥牌一种,有的是玩法呢!他接过牌来,在手里很熟练地洗着,
然后说:其实桥牌也不难学的,非但不难,还很有趣。说着,就把牌四张一叠地发
着,“叫牌”“打牌”地讲起来。严家师母说:看看,这不是得寸进尺,慢慢地就
陪他玩起来了。王琦瑶笑着说:把他累死也教不会我们,到头还只他一个人在玩。
毛毛娘舅说:桥牌真有这么可怕吗?又不是火坑陷阶。说罢只得把牌收起,哗哗地
洗出各种花样,像一把扇子,或像一座桥,把王琦瑶看花了眼。严家师母说:你看
他这手功夫,可以去大世界变戏法了。毛毛娘舅说:我不会变戏法,倒会算命,我
结表姐算一个吧。严家师母说:你给我算命又不是本事,什么是你不知道的?要能
给王琦瑶算出一二分,才可眼人。毛毛娘舅说和王琦瑶初次见面,就妄言人家过去
将来的,未免大失礼了。严家师母就说:露馅了吧,什么失礼,借口罢了,真金不
怕火来炼,你还是没功夫。毛毛娘舅一听这话,倒非算不可了。王琦瑶要推托,经
不住严家师母的激将,说什么:你放心,保他算你不出M只好由他算。毛毛娘舅
又洗了一遍牌,在桌上发了一排,再发一排,来回地发,就像通关似的。发到末了,
还剩几张,再一字排开,让王琦瑶亲手翻一张。王琦瑶刚翻过,就听铃响,那孩子
在叫人了,赶紧抽身上楼。趁她上楼,毛毛娘舅压低了声问他表姐:表姐快告诉我,
王小姐有否婚嫁。严家师母几乎笑出声来,数落道:我说你是骗人,你还不服。然
后压低了声说:告诉你吧,这事是连我也不知道的。
这天下午,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转眼已到晚饭时候,严先生的汽车在后门批
喇叭了。三个人却还意犹未尽,便约定好毛毛娘舅过一日再来,严家师母说到那日
让张妈去王家沙买蟹粉小笼请客。隔了一天,毛毛娘舅果然来了,也是那个时间,
这回她们已吃过饭,用缝被针桶莲心。酒精灯灭着,有一些气味散发开来,清爽凛
冽的感觉。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话,前一日的高兴劲却接不上似的,有些冷场。
等莲心拥完,就更没事情做了。毛毛娘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