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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王安忆全集-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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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空雕花的矮铁门,楼上有探身的窗还不够,还要做出站脚的阳台,为的是好看街
市的风景。院里的夹竹桃伸出墙外来,锁不住的春色的样子。但骨子里头却还是防
范的,后门的锁是德国造的弹簧锁,底楼的窗是有铁栅栏的,矮铁门上有着尖锐的
角,天井是围在房中央,一副进得来出不去的样子。西区的公寓弄堂是严加防范的,
房间都是成套,一扇门关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墙是隔音的墙,鸡大声不
相闻的。房子和房子是隔着宽阔地,老死不相见的。但这防范也是民主的防范,欧
美风的,保护的是做人的自由,其实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拦不住的。那种棚
户的杂弄倒是全面敞开的样子,牛毛毡的屋顶是漏雨的,板壁墙是不遮风的,门窗
是关不严的。这种弄堂的房屋看上去是鳞次栉比,挤挤挨挨,灯光是如豆的一点一
点,虽然微弱,却是稠密,一锅粥似的。它们还像是大河一般有着无数的支流,又
像是大树一样,枝枝又叉数也数不清。它们阡陌纵横,是一散大网。它们表面上是
袒露的,实际上却神秘莫测,有着曲折的内心。黄昏时分,鸽群盘桓在上海的空中,
寻找着各自的巢。屋脊连绵起伏,横看成岭竖成峰的样子。站在至高点上,它们全
都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东南西北有些分不清。它们还是如水漫流,见缝就钻,
看上去有些乱,实际上却是错落有致的。它们又辽阔又密实.有些像农人撒播然后
丰收的麦田,还有些像原始森林,自生自灭的。它们实在是极其美丽的景象。
  上海的弄堂是性感的,有一股肌肤之余似的。它有着触手的凉和暖,是可感可
知,有一些私心的。积着油垢的厨房后窗.是专供老妈于一里一外扯闲篇的;窗边
的后门,是供大小姐提著书包上学堂读书,和男先生幽会的;前边大门虽是不常开,
开了就是有大事情,是专为贵客走动,贴了婚丧嫁娶的告示的。它总是有一点接捺
不住的兴奋,跃跃然的,有点絮叨的。晒台和阳台,还有窗畔,都留着些窃窃私语,
夜间的敲门声也是此起彼落。还是要站一个至高点,再找一个好角度:弄堂里横七
竖八晾衣竹竿上的衣物,带有点私情的味道;花盆里栽的凤仙花,宝石花和青葱青
蒜,也是私情的性质;屋顶上空着的鸽笼,是一颗空着的心;碎了和乱了的瓦片,
也是心和身子的象征。那沟壑般的弄底,有的是水泥铺的,有的是石卵拼的。水泥
铺的到底有些隔心隔肺,石卵路则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感觉。两种弄底的脚步声也是
两种,前种是清脆响亮的,后种却是吃进去,闷在肚里的;前种说的是客套,后种
是肺腑之言,两种都不是官面文章,都是每日里免不了要说的家常话。上海的后弄
更是要钻进人心里去的样子,那里的路面是饰着裂纹的,阴沟是溢水的,水上浮着
鱼鳞片和老菜叶的,还有灶间的油烟气的。这里是有些脏兮兮,不整洁的,最深最
深的那种隐私也裸露出来的,有点不那么规矩的。因此,它便显得有些阴沉。太阳
是在午后三点的时候才照进来,不一会儿就夕阳西下了。这一点阳光反给它罩上一
层暧昧的色彩,墙是黄黄的,面上的粗项都凸现起来,沙沙的一层。窗玻璃也是黄
的,有着污迹,看上去有一些花的。这时候的阳光是照久了,有些压不住的疲累的,
将最后一些沉底的光都迸出来照耀,那光里便有了许多沉积物似的,是粘稠滞重,
也是有些不干净的。鸽群是在前边飞的,后弄里飞着的是夕照里的一些尘埃,野猫
也是在这里出没的。这是深入肌肤,已经谈不上是亲是近,反有些起腻,暗底里生
畏的,却是有一股噬骨的感动。
  上海弄堂的感动来自于最为日常的情景,这感动不是云水激荡的,而是一点一
点累积起来。这是有烟火人气的感动。那一条条一排排的里巷,流动着一些意料之
外又清理之中的东西,东西不是什么大东西,但琐琐细细,聚沙也能成塔的。那是
和历史这类概念无关,连野史都难称上,只能叫做流言的那种。流言是上海弄堂的
又一景观,它几乎是可视可见的,也是从后窗和后门里流露出来。前门和前阳台所
流露的则要稍微严正一些,但也是流言。这些流言虽然算不上是历史,却也有着时
间的形态,是循序渐进有因有果的。这些流言是贴肤贴肉的,不是故纸堆那样冷淡
刻板的,虽然谬误百出,但谬误也是可感可知的谬误。在这城市的街道灯光辉煌的
时候,弄堂里通常只在拐角上有一盏灯,带着最寻常的铁罩,罩上生着锈,蒙着灰
尘,灯光是昏昏黄黄,下面有一些烟雾般的东西滋生和蔓延,这就是酝酿流言的时
候。这是一个晦涩的时刻,有些不清不白的,却是伤人肺腑。鸽群在笼中叽叽晓波
的,好像也在说着私语。街上的光是名正言顺的,可惜刚要流进弄回,便被那暗吃
掉了。那种有前客堂和左右厢房里的流言是要老派一些的,带黄衣草的气味的;而
带亭子间和拐角楼梯的弄堂房子的流言则是新派的,气味是樟脑丸的气味。无论老
派和新派,却都是有一颗诚心的,也称得上是真情的。那全都是用手掬水,掬一捧
漏一半地掬满一池,燕子衔泥衔一口掉半口地筑起一巢的,没有半点偷懒和取巧。
上海的弄堂真是见不得的情景,它那背阴处的绿苔,其实全是伤口上结的疤一类的,
是靠时间抚平的痛处。因它不是名正言顺,便都长在了阴处,长年见不到阳光。爬
墙虎倒是正面的,却是时间的帷幕,遮着盖着什么。鸽群飞翔时,望着波涛连天的
弄堂的屋瓦,心是一刺刺的疼痛。太阳是从屋顶上喷薄而出,坎坎坷坷的,光是打
折的光,这是由无数细碎集合而成的壮观,是由无数耐心集合而成的巨大的力。

                                2.流言

  流言总是带着阴沉之气。这阴沉气有时是东西厢房的黄衣草气味,有时是樟脑
丸气味,还有时是肉砧板上的气味。它不是那种板烟和雪茄的气味,也不是六六粉
和敌敌畏的气味。它不是那种阳刚凛冽的气味,而是带有些阴柔委婉的,是女人家
的气味。是闺阁和厨房的混淆的气味,有点脂粉香,有点油烟味,还有点汗气的。
流言还都有些云遮雾罩,影影绰绰,是哈了气的窗玻璃,也是蒙了灰尘的窗玻璃。
这城市的弄堂有多少,流言就有多少,是数也数不清,说也说不完的。这些流言有
一种蔓延的洞染的作用,它们会把一些正传也变成流言一般暧昧的东西,于是,什
么是正传,什么是流言,便有些分不清。流言是真假难辨的,它们假中有真,真中
有假,也是一个分不清。它们难免有着荒诞不经的面目,这荒诞也是女人家短见识
的荒诞,带着些少见多怪,还有些幻觉的。它们在弄堂这种地方,从一扇后门传进
另一扇后门,转眼间便全世界皆知了。它们就好像一种无声的电波,在城市的上空
交叉穿行;它们还好像是无形的浮云,笼罩着城市,渐渐酿成一场是非的雨。这雨
也不是什么倾盆的雨,而是那黄梅天里的雨,虽然不暴烈,却是连空气都湿透的。
因此,这流言是不能小视的,它有着细密绵软的形态,很是纠缠的。上海每一条弄
堂里,都有着这样是非的空气。西区高尚的公寓弄堂里,这空气也是高朗的,比较
爽身,比较明澈,就像秋日的天,天高云淡的;再下来些的新式弄堂里,这空气便
要混浊一些,也要波动一些,就像风一样,吹来吹去;更低一筹的石窟门老式弄堂
里的是非空气,就又不是风了,而是回潮天里的水汽,四处可见污迹的;到了棚户
的老弄,就是大雾天里的雾,不是雾开日出的雾,而浓雾作雨的雾,弥弥漫漫,五
步开外就不见人的。但无论哪一种弄堂,这空气都是渗透的,无处不在。它们可说
是上海弄堂的精神性质的东西。上海的弄堂如果能够说话,说出来的就一定是流言。
它们是上海弄堂的思想,昼里夜里都在传播。上海弄堂如果有梦的话,那梦,也就
是流言。
  流言总是鄙陋的。它有着粗俗的内心,它难免是自甘下贱的。它是阴沟里的水,
被人使用过,污染过的。它是理不直气不壮,只能背地里窃窃喳喳的那种。它是没
有责任感,不承担后果的,所以它便有些随心所欲,如水漫流。它均是经不起推敲,
也没人有心去推敲的。它有些像言语的垃圾,不过,垃圾里有时也可淘出真货色的。
它们是那些正经话的作了废的边角料,老黄叶片,米里边的稗子。它们往往有着不
怎么正经的面目,坏事多,好事少,不干净,是个膀鹏货。它们其实是用最下等的
材料制造出来的,这种下等材料,连上海西区公寓里的小姐都免不了堆积了一些的。
但也唯独这些下等的见不得人的材料里,会有一些真东西。这些真东西是体面后头
的东西,它们是说给自己也不敢听的,于是就拿来,制作流言了。要说流言的好,
便也就在这真里面了。这真却有着假的面目;是在假里做真的,虚里做实,总有些
改头换面,声东击西似的。这真里是有点做人的胆子的,是不怕丢脸的胆子,放着
人不做却去做鬼的胆子,唱反调的胆子。这胆子里头则有着一些哀意了。这哀意是
不遂心不称愿的哀,有些气在里面的,哀是哀,心却是好高骛远的,唯因这好高骛
远,才带来了失落的哀意。因此,这哀意也是粗鄙的哀意,不是唐诗宋词式的,而
是街头切口的一种。这哀意便可见出了重量,它是沉痛的,是哀意的积淀物,不是
水面上的风花雪月。流言其实都是沉底的东西,不是手淘万洗,百炼千锤的,而是
本来就有,后来也有,洗不净,炼不精的,是做人的一点韧,打断骨头连着筋,打
碎牙齿咽下肚,死皮赖脸的那点韧。流言难免是虚张声势,危言耸听,鬼鬼祟祟一
起来,它们闻风而动,随风而去,摸不到头,抓不到尾。然而,这城市里的真心,
却唯有到流言里去找的。无论这城市的外表有多华美,心却是一颗粗鄙的心,那心
是寄在流言里的,流言是寄在上海的弄堂里的。这东方巴黎遍布远东的神奇传说,
剥开壳看,其实就是流言的芯子。就好像珍珠的芯子,其实是粗糙的沙粒,流言就
是这颗沙粒一样的东西。
  流言是混淆视听的,它好像要改写历史似的,并且是从小处着手。它蚕食般地
一点一点咬噬著书本上的记载,还像白蚁侵蚀华厦大屋。它是没有章法,乱了套的,
也不按规矩来,到哪算哪的,有点流氓地痞气的。它不讲什么长篇大论,也不讲什
么小道细节,它只是横看来。它是那种偷袭的方法,从背后擦上一把,转过身却没
了影,结果是冤无头,债无主。它也没有大的动作,小动作却是细细碎碎的没个停,
然后敛少成多,细流汇大江。所谓“谣言蜂起”,指的就是这个,确是如蜂般嗡嗡
营营的。它是有些卑鄙的,却也是勤恳的。它是连根火柴梗都要抬起来作引火柴的,
见根线也拾起来穿针用的。它虽是捣乱也是认真恳切,而不是玩世不恭,就算是谣
言也是悉心编造。虽是无根无凭,却是有情有意。它们是自行其事,你说你的,它
说它的,什么样的有公论的事情,在它都是另一番是非。它且又不是持不同政见,
它是一无政见,对政治一窍不通,它走的是旁门别道,同社会不是对立也不是同意,
而是自行一个社会。它是这社会的旁枝错节般的东西,它引不起社会的警惕心,因
此,它的暗中作祟往往能够得逞。它们其实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有点“大风始
于青萍之末”的意味。它们是背离传统道德的,印木以反封建的面目,而是一味的
伤风败俗,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又敢把皇帝拉下马,也不以共和民主的面目,而
是痞子的作为,也是典型的下三烂。它们是革命和反革命都不齿的,它们被两边的
力量都抛弃和忽略的。它们实在是没个正经样,否则便可上升到公众舆论这一档里
去明修栈道,如今却只能暗渡陈仓,走的是风过耳。风过耳就风过耳,它也不在乎,
它本是四海为家的,没有创业的观念。它最是没有野心,没有抱负,连头脑也没有
的。它只有著作乱生事的本能,很茫然地生长和繁殖。它繁殖的速度也是惊人的,
鱼撒子似的。繁殖的方式也很多样,有时环扣环,有时套连套,有时谜中谜,有时
案中案。它们弥漫在城市的空中,像一群没有家的不拘形骸的浪人,其实,流言正
是这城市的浪漫之一。
  流言的浪漫在于它无拘无束能上能下的想象力。这想象力是龙门能跳狗洞能钻
的,一无清规戒律。没有比流言更能胡编乱造,信口雌黄的了。它还有无穷的活力,
怎么也扼它不死,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它是那种最卑贱的草籽,风吹到
石头缝里也照样生根开花。它又是见缝就钻,连闺房那样帷幕森严的地方都能出入
的。它在大小姐花绷上的绣花外流连,还在女学生的课余读物,那些哀情小说的书
页流连,书页上总是有些泪痕的。台钟滴滴答答走时声中,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
洗胭脂的水盆里,流言一点一点在滋生。隐秘的地方往往是流言丛生的地方,隐私
的空气特别利于流言的生长。上海的弄堂是很藏得住隐私的,于是流言便漫生漫长。
夜里边,万家万户灭了灯,有一扇门缝里露出的一线光,那就是流言;床前月亮地
里的一双绣花拖鞋,也是流言;老妈子托着梳头匣子,说是梳头去,其实是传播流
言去;少奶奶们洗牌的哗哗声,是流言在作响;连冬天没有人的午后,天井里一跳
一跳的麻雀,都在说着鸟语的流言。这流言里有一个“私”字,这“私”字里头是
有一点难言的苦衷。这苦衷不是唐明皇对杨贵妃的那种,也不是楚霸王对虞姬的那
种,它不是那种大起大落,可歌可泣,悲天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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