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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王安忆全集-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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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会“斩”的人往往无本万利,不会“斩”的就会将自己赔进去。要知道,这
世界上,什么都缺,就是“冲头”不缺,她说,在她叙述的过程中,我们中间常常
会有一个按捺不住,急切地问:后来怎么啦?后来怎么啦?另一个就会更着急地拦
住道:你别吵,听她说下去!她也说:你听我说啊!然后不慌不忙他说下去,是个
非常有才气的叙事者。在“斩冲头”时,她认识了一个青年,这青年迷上了她,再
也离不开她了,可是她觉得这不可能,因为这男孩足足小她六岁。不管怎么先把他
搁起来,再继续斩她的“冲头”。那男孩却依然恋着她,跟随着她,终于感动了她。
他们两人,再加上她的儿子,组成一个三口之家。生活很艰难,靠贩鱼为生。因为
她觉得与前夫的事在厂里丢了脸,回不去了,就辞了工作。在寒冷的冬天里,卖鱼
的生活是很不好过的。她终于病倒。在她养病期间,那男孩忽然阔绰起来,每天早
晨出去,晚上就带回蹄髈、甲鱼,母鸡,煮了汤给她喝。她问哪里来的钱,他说是
今天生意好。可是她明白生意是怎么回事,又加追问,才知他去摸人钱包了。他向
她保证说,等她病好了就不干了,她天天为他提心吊胆,总算没有出事。这时候,
她又遇到了过去的丈夫,他仍没有结婚,已经成为一名老练的皮条客了。他向她介
绍生意,组织南下卖淫,后来事情败露,他被第二次判刑,她则第二次劳教。我的
事情呢,就是这样!她最后说道。我们都已听得出神,为她的经历和口才折服,我
想:她是个聪敏人啊!已经透彻了似的,将这凄惨而黑暗的故事讲得那么有声有色,
妙趣横生。她始终怀了那种自嘲的口气,像一个作家在写他的童年,多少惊心动魄
的东西掩藏在她调侃的语气里,叫人忍俊不已,却不敢多想。我们笑声不断,她也
很为她叙述的效果得意,却不动声色。我们再问她,那个小她六岁的男孩现在如何。
她说他和她的儿子一起生活,儿子叫他“叔叔”,“叔叔”大不了儿子几岁,也管
不了他,儿子不听话。有时叫他去“放烟”他不肯(放烟即贩卖外烟)。有时去
“放烟”了,却将本钱利钱一起卷走。她写信去对儿子说:不可以这样对叔叔,叔
叔苦,“放烟”这碗饭不好吃得很,遇到警察,收得不快,就得充公。她还写信去
问邻居,叔叔对儿子好不好,邻居说,叔叔好,叔叔对儿子只有这样好了!我们说
这青年待你可是真好啊!是呀!她说,他待我是好得很!探亲的条子一寄过去,几
天以后人就到了,大包小包的。再过几天他又要来了,如你们不回上海就可看见他
了。我们队长说:他为什么待你这样好?我看看你又没什么好!我说:我也不晓得,
你们问他自己去吧!半个月前他来信说,儿子撬了橱门,把钱和叔叔的西装偷了,
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问,儿子已经能穿叔叔的西装啦!呀,儿子很高,长得非
常漂亮,小时候,曾被歌剧院舞蹈队挑去,他吃不了苦,逃了回来。这小鬼迟早也
是要吃人民政府这口饭的。这样倒也好,我也希望他来吃人民政府这口饭的,我们
问“吃人民政府的饭”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吃官司的意思,在这里都这么说。
  从此,我们每天傍晚都要问一问,她的那位大男孩有没有来探望,每天下午都
有农民的拖拉机送来探望的家属,却没有那个青年,直到我们走后。
  当我们与她分手时,发现她是有吸引力的。她的吸引力在于她的聪敏。可是,
如她这样聪敏和洞察,却为什么会走上这样一条不明智的道理?她显然不是为虚荣
所驱,那长江轮上的男人是不会给她什么虚荣的。一切的发生,又都缘于这长江轮
上的邂逅,假如她没有遇到这个男人,她的今天会是一番什么面目?这男人又以什
么吸引了她?她总是说,他会讲笑话,会讲笑话难道是一个重要的禀赋?她自己也
很善说笑话,谈话间,妙语连珠。她有使人快乐的本领,这是她的吸引力所在。这
种使人快乐的本领,大约也是那男人吸引她的所在了。我们满意地回到队部,队长
们说:“又是和她谈吧!”每一回记者来访,都派她去谈话,每一回都圆满完成任
务,皆大欢喜。劳教们都愿意和她住在一屋,她虽从不打小报告,却也从不被人报
告,她也能与队长顶嘴,顶完之后队长才发觉被她顶了嘴。她从不与人争吵,也无
人敢欺她,她还使人很开心。她使样样事情都很顺利,很摆平。她还使个个人都很
满意。我想,这大约就是如她所说:吃得来官司。而许多人是吃不来的。官司是什
么呢?就是“吃人民政府的饭”。
  无论怎么说,三中队的人到底曾经沧海,比较别的中队,确实“吃得来”官司
些。
  中午时,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耀着茶林,一片油绿,起伏的丘陵有一抹黛
色,这情景是好看的。我们收了伞,送她回三中队吃饭,报栏前有一女孩在出报,
她喊她“娟娟”,还告诉我们,娟娟的男朋友是个英国人,在伦敦;娟娟这次“二
进宫”也是冤枉官司,她在一个大宾馆的客房里,一个外国人要与她亲热,她不允,
正拉拉扯扯时,公安人员撞了进来。她至今也没有承认,天晓得是怎么回事。娟娟
长得不俗,高大健美,气质很大方,字也写得端正。
  下午我们采访的也是一个大叫冤枉的女孩,她的事情,连队长们都感到困惑不
解。她二十七岁的年龄,已是第三次因卖淫来到白茅岭,并且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
仅只相距两月。据说,当她第二次劳教期满,下山回家,她是真的决定重新做人。
她决定做一些百货生意,回沪后不久就去寻找门路,经人介绍,与一些百货个体户
达成联系。一日,他们谈好买卖,一个个体户请她去旅馆坐坐,然后就发生了关系。
事后,那人因其他女人的事案发被捕,将她也一并交代出来,当承办员找到她证实
口供时,她矢口否认,态度相当强硬,爱理不理的。承办员一次一次传讯她,她一
次一次地不承认,心里却慌了,她想:这事如说出去,会怎么样呢?事情是只这一
桩,可是她是有前科的人,会不会一次做十次判?这样的例子是很多的呀!这时,
白茅岭带她的中队长到上海来读书,去她家看她,见她愁眉不展,问她有什么事,
她就说遇到这样一个麻烦。队长立即去找承办员了解情况,承办员说,我们并不是
要搞她,只是希望她能够配合,证实口供,将那人的案子结束,并希望队长能帮助
做做工作,队长将承办员的意思带给她,第二天,她便将这事交代了。不料,却判
了她三年,队长说,她前两次劳教期间,都比较文静,态度也温和,不太与人争执,
有相当的自控力。而这一次却大不相同几次要自杀,与人打架,性格变得非常暴烈,
队长们对她说:我们也与你实话实说,判的事不归我们管,我们不知道,你就不应
当和我们闹。你要不服,可以再写申诉,自己不会写,我们替你写。而她则大哭说,
她不写申诉,她根本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什么公理,这个社会是专门与她作对的,从
来没打算要给她出路,坦白从宽,悔过自新都是说说骗人的!她横竖是要出去的,
出去之后她横竖是再要做坏事的,她横竖是要和这社会作对的!
  她来到我们面前,三句话出口就哭了,她说她恨这社会,恨这世界,恨所有的
人,她反正也没有希望了那就等着吧!她头发削得短短的,穿一身白衣白裙,中等
偏高身材,匀称结实,她的气质似比较细腻,确像是淮海路上的女孩。她家住在淮
海中路,兄弟姐妹多人中,她与妹妹最好,可是妹妹死了。说到妹妹,她的眼泪如
断线的珠子,她咬牙切齿地诅咒她的父亲,说是她父亲害死了妹妹。在她第一还是
第二次劳教的时候,父亲就怀疑妹妹是否也与她做一样的事情,主动将她送到工读
学校,女孩后来自杀了。她说:我妹妹是个特别老实的好女孩,在学校里是三好学
生,门门功课优良,她怎能去工读学校那样的地方?我饶不了我父亲,我恨他,他
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看了就恶心!想起往事,她恸哭不已,充满了绝望。她怪
这社会把她弄得这样绝望。她说她十八岁那年,第一次被抓,一进去就把她的头发
都剪了,从此,她再没有什么自尊心和希望了。她这次来后,既不要家里寄钱,也
不寄去探亲条子,我们说,要不要我们去你家看看你父母,让他们来看你呢!她说:
不要,不要,我不能让我妈妈来,她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体不好,这一路上难走得
很,荒山野地的。假如——她的眼泪忽然止了——假如我妈妈不在了,我就要我父
亲来看我,我每三个月就要他来一次,让他带这带那,大包小包拎着,上车下车,
再搭农民的拖拉机,荒山野地的跑着来,她很恶意地想象那情景,泪如雨注。后来,
她渐渐地平静下来,站在门口与我们告别,雨后的阳光照射着她,白衣白裙好似透
明了,看上去,她竟是很纯洁的。我们嘱她既来之,则安之,平平安安地度过这几
年,我们回上海后,一定帮助她申诉,她说没有用的,我们很有信心他说我们要试
一试。然后,她就走了。
  又一辆拖拉机到了,老远就听见轰隆隆的声响,门前嘈杂起来。我们回到屋里
不一会儿,门却被粗暴地撞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提了一个大蛇皮袋,探身进来,
说道:队长呢?又退身出去了。
  傍晚,我们在回场部的汽车上,看见这位携蛇皮袋的男人坐在后座,身边有一
个白发苍苍、身坯粗壮的老人,还有一个六岁的清秀的男孩,很活泼地跪在车座上,
望着窗外雨后泥泞的道路,落日很绚丽,老人的脸色十分阴沉,那男人则一脸沮丧,
却还耐心地回答孩子好奇的提问。他们是谁呢?
  下车后,见那男子和老人带了孩子也走进了我们的招待所,在服务台办理住宿,
心里很好奇,装作看一张汽车时刻表,等待时机和他们搭话,看见表上有一个站名
叫做“柏店”,不由想起丘陵上孤独的柏树,游转在我们的视野里。他们与服务员
交涉得似乎不那么顺利双方态度都很急躁和不耐。当那男人交涉时,老人在店前徘
徊,带了勃勃的怒意,好像一头困兽,孩子则蹲在地上玩他自己的游戏。终于办完
手续,三人就走进走廊尽头的房间,拖着那个巨大的蛇皮袋。终于没能说话,只得
遗憾地离开,去饭厅吃晚饭了。
 
 
                                 白茅岭纪事
                  
                                   04

  饭后,走过隔壁一爿饮食店,却见那三人正坐在里间,大人已经吃毕,在吸烟,
孩子在吃最后几个馄饨饶有滋味的。我们好像堵截似地徒地走进去,对那老人说道:
老先生,吃好了吗?老人有些惊诧地抬头看我们,眼睛随即又涌上怒意,那男人倒
还随和,问我们也是从上海来的吗?所看望的亲属在哪个大队?我们说我们是来采
访一些情况,并介绍了自己,他不知道我,却非常知道宗福先,脸上露出笑容,并
立刻向老人说:叔叔,这是上海来的记者,大名鼎鼎的。老人忽地将碗一推,对那
男孩说:快点吃,说罢就起身离去,看都不看我们一眼。那男子并不介意,向我们
解释:叔叔气坏了,他从台湾来,特地乘了七小时汽车,赶到枫树林来看侄女儿,
也就是他的妹妹。可是干部们不让见,说凡是海外亲戚探视,都应事先告之,然后
让劳教回到上海,住妇女教养院,在那里接见。他求情道,人已经来了,是否可以
破例一次,干部则让他们快回去,等着在上海接见。算了算了!他愤怒地挥舞着手,
不见了不见了。我们不要见了!这种地方,真令人头昏。我们劝他不要意气用事,
还是应当让妹妹回沪一次,现在里面活很重,一个个都累得很,回去也可休息几日。
他依然嚷着:算了算了!这种事情,太令人头昏了!你们看,我还把她的孩子带来
了,一个小孩,走了这么远的路,却看不见妈妈,她们这种干部,心是多么硬,实
在头昏!我们慢慢地劝他平静下来,一起走回了招待所,他请我们去坐坐,我们便
也不推辞。台湾来的叔叔正坐在床沿抽烟,房间很小,挤挤地放了三张床,见我们
进来,老人一甩手就走了出去!叔叔实在气死了!——他又对我们说。我们问他妹
妹在哪个中队,叫什么名字,什么案情进来的。前面的问题他都回答了,说他妹妹
在四中队,四中队除去将要解教出所的人外,还有一支文艺小分队,她妹妹是小分
队的。谈及案由他只连连说:这样的事怎么说得清楚!这样的事能说得清楚吗?我
们问他妹夫做什么工作,他只说已经离婚了,孩子归妹妹,现在由他带,问他有没
有结婚,他说没有,又说:不结婚了,不结婚了,想起这些事就头昏!再问他们的
父亲在哪里工作,他就摇头,连连说,头昏头昏。这时,台湾来的叔叔走了进来,
无缘无由地将那孩子呵斥了几句,假如我们还不走,他要骂起来似的,我们就告辞
了,他依然不看我们一眼,黑着脸,看他并不像发财的样子,只有腰间那一只腰包,
有点台湾来客的气氛,他像是个老兵。我们赶紧离去,那男子送我们出来,问我们
会不会看到他妹妹,我们说可以的。他说,假如看到他妹妹,就对她说:家里一切
都好,孩子也好,让她放心!
  说到这里,他哽住了,有大的泪珠在他眼睛里打转,而终于没有落下。这意外
的插曲,给我们的白茅岭之行增添了戏剧性的色彩。
  后来,我们向负责接见的干部提及此事,那女孩说,那天,他砰地撞开门,一
手扬着一本护照,一边说:台湾叔叔来了,台湾叔叔来了。我心里就很反感。你台
湾叔叔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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