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全集-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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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前面。一到地方,就不见了人影。只见门前有一群孩子在细雨中玩耍,都是大
人带来吃酒的,想是混入其间。天很暗,又下雨,这些孩子看上去都差不多。
他们进了屋,黑洞洞的土坯屋里,依墙坐满了吃酒的人。里间屋是女眷,外间
屋是男客,统是袖了手,也不怎么说话,有些拘谨,又有些严肃,耐心地等待着开
席。他们这一伙人,并不分男女,挤坐在当门,看着人们忙乱。门前院子里张了油
布,做一个大篷,底下放了案板,等着上客。阴着的天,被油布一衬,又有些发黄。
油布有些破绽,不晓得使过多少婚丧嫁娶,有碰碎了的雨点洒下来,碰巧溅到
脸上,冰凉的,就缩一缩脖子。老师的学友是指挥,在细雨中划动瘦长的四肢,佝
着背,跑到东,跑到西。做新郎的老师只偶尔地露面。他的骆驼绒长大衣里面是新
哔叽呢的制服,口袋上还别了一朵红绒花,军帽则换了蓝呢帽。他脸膛更红了,嘴
抿着,想不笑,又做不到,嘴角就一动一动的,看上去就更孩儿相了。他出来和知
识青年招呼,刚说半句话,就叫他的学友喊走了,去决定婚仪中的一个什么细节。
天阴,看不出时辰,但凭经验,已是午后。这样的雨天,乡里人家都是吃两顿,
头顿吃过,现在都感到肚饥了。不时有女眷从屋里走到门前,看自家带来吃酒的孩
子有没有走远,要不就喊一声,把孩子喊到身边,一起坐着,等着开席。孩子坐一
会就坐不住了,乘大人不留神,再跑出去疯。那知识青年带来的房东家的男孩倒是
反过来。有两次走到屋内,看带他来的那名知识青年还在不在,就又走开去玩。屋
里更暗了,有人垂着头在打盹,发出了鼾声。这土坯屋里样样都是暗的,只有做了
新房的,老师那间东屋的门上,新贴的一个“喜”字,红艳艳的。来吃酒的人都穿
戴过了,男的大都戴着呢帽,女的呢,至少是换了衣服,头上蒙了方巾。只是脚下
的一双鞋,都沾了泥。惟有当门的一伙,邋邋遢遢。知识青年大都是颓唐的,而且
故意地强化他们的颓唐,表示着对命运的不满。他们穿得相当糟糕,却是带着些戏
剧化的,比如其中有一个,穿一件剥了蒙袄褂子的棉袄,扣子都掉光了,就拦腰扎
一根松紧带;还有一个眼镜脚断了,用一根线挂在耳朵上;一个剃了光头;另一个
则几个月不理发,头发盖到了脖颈根。女生略微好些,比较要面子,不肯落拓相,
可那神情却是苦闷的。她们想的比较多,年龄的逼迫也更严峻。她们平时就不大开
心,此时看着别人嫁娶,难免就有一些感触。所以脸都是绷紧的,含着些抵触。他
们这一伙坐在当门,给这喜宴带来一股不协调的气氛。
新娘不到,喜宴便无法开席,此时至少也是午后两点了。有一些消息传来,说
是新娘的兄弟拦住了,要新郎亲自登门去接,新郎这才起身。新娘家在邻县的枣林
子,这么走去,好天也须一个半小时,莫说这样的天。这是给新郎颜色呢!因为他
老不娶,老不娶,却要谈,谈,谈。怎么不再谈了呢?怎么就要娶了呢?这时候,
新郎那学友划船似地从门前泥地里划过来,对着当门的一群知识青年说:饿了吧,
都怪新娘子!说着就哈哈笑着过去了。学长娶亲,他那样高兴,他自己娶亲呢?
他什么时候才能娶亲啊!有时人们在地里做活,远远看见他和他那富农老子从
高高的坝子上过去,就说他是去相亲。傍晚,消息就传开了,去相亲却没相成。他
那富农老子身板比他高大,也更挺拔,脸膛也要方正,但中间那一条却是凹的,身
材虽高大,却是阔扁的,一眼便知是他的老子。他的老子,看上去还不如他吃的苦
多,所以就显得不老,也好看一些。穿得很齐整,态度文雅,并且有些新派,是那
类见过些世面,受过新思想影响的乡绅的样子。不过,还是没儿子看上去聪明。
既是新郎才起身去接人,那至少还有两个小时才可开席,别人倒没什么,反正
下雨出不了工,知识青年却有些不耐烦了,脚也坐硬了。他们纷纷起身,跺着脚,
跨出房门,去四处转转看看。那房东家的孩子一看带他来的大人要走,就有些急,
高声叫:小×,你不吃酒就走?他想,他要是走,那么自己没得人带了,也只得走
了。那小×说了声:还来。他才放下心,继续在孩子堆里疯。这小岗上是个小庄,
平时大都没来过,或者只是走过,几大步便跨了过去。这时候看看,便觉着是个贫
瘠的村庄,几乎没有青砖房子,连半截青砖的都少见。台子也修得不整齐,房屋便
挤簇在一堆,在这雨雾和泥泞中,看上去都是快倒的样子。树也不多,井呢,有那
么一口,井沿铺了些碎砖,不像大刘庄,全是青石板的井台。走了一圈,并没看到
什么有趣的,便又踅了回来,站在院子里,看孩子玩耍,听几个老人说,如今的喜
事没了吹打班,便不像喜事了。锅屋里外都是请来帮忙的女人,光是借来的碗碟就
有几箩筐,肉和鱼都剁开了,粉条子泡在大木盆里发。那老师的寡母,今天要做婆
婆了,头上竟也戴了一朵红绒花,拐了小脚里里外外地忙。他妹妹倒是穿得还不如
平日鲜亮,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悻悻的。她一头扎在锅屋里,专事烧锅,并不出来接
客。平时是很会说的嘴,今天竟锁上了,好像要给新嫂嫂来个下马威似的。
时辰已经到下半晌了,阴着的天倒开了些,北方才有了天光,但也是近晚的天
光。估量着差不多了,新郎的学友便开始往树杈上挂炮。几千响的炮抖落下来,总
有些散的,于是小孩子就有了事做,纷纷去抢那些散炮,然后借了老汉的烟袋,哔
哔剥剥地放。本来等恹了的,这时又有了些零星的喜气。再接着,就有人跑来传话,
说新娘子来了,坐着牛车,已经到了坝子下。从这话到听见牛车的木轱辘在泥里吱
扭,又有大半个时辰。知识青年又进了屋,坐在当门。因等得又饥又厌,一个个木
胎泥塑般地发愣。外面哗哗然的,也没兴趣去探个究竟了,只是低着头,抖着脚等
饭吃。
外面闹嚷着什么呢?闹嚷着地太烂,要脏了新娘子的新鞋。新娘子脚上是一双
黑平绒横搭绊的鞋,里头是尼龙花袜。于是就要新郎背新娘子进洞房。也是等得太
久,要闹出些花样,才甘心。新娘子起先不肯,架不住众人起哄,尤其是新郎的学
友,高声大气地说理,只得叫背了。一上新郎的背,新娘噗哧一声笑了,众人又是
哗然。这她就再不肯抬脸了,将脸埋在男人的背上。只看见一头乌油油的短发,头
顶圆圆地挑了一个箍,别了个红夹子。众人拥着背了新娘子的新郎,轰轰地进了房。
外头炮响起了。这时孩子们分成了两拨,一拨进新房被里被外地乱搜,搜出红
蛋,花生,糖块,还有烟卷。另一拨则在屋外地上满下找没炸开的散炮。那跟了知
识青年来的房东的男孩,看来是老于此道。他先冲进新房翻腾,翻腾出了成果,再
返身出屋。此时炮正放到高潮,散炮和着碎纸,四下乱溅。于是他就有了双重的收
获。
屋里屋外开始摆宴,人们抖擞起来。女眷们都出去喊自家的孩子,喊到身边跟
着,准备入席。新郎的学友又进来了,对着知识青年报告:新娘子爱笑。对新娘子
那一笑很欣赏,很高兴的样子。这是这一日娶亲里,画龙点睛的一笔。说过后,他
又兴兴头头去忙了。喜宴终于开席了。
那房东家的男孩,早已进了屋,贴着带他来的知识青年的大腿根站着,到入席
的时候,便挤挨在他的身边。凡小孩都是没座位的,小的,坐在大人的腿上,大的,
便挤挨了站着。等上菜的时候,大家都沉默着,气氛略有些紧张。这时,饭菜的香
气已飘了起来,一桌一桌地挨着上了。最先上来的是四喜丸子,然后是萝卜肉块,
再后是鱼,豆腐,粉条,白菜,馍馍是小麦面的,男人的席上还有酒。席上的人们
一阵埋头,只听一片稀哩呼噜的吃喝声,有孩子东张西望,大人便朝他头上一筷子
打去:龟孙子,快吃!于是孩子赶紧埋头快吃。知识青年这一桌还是排在当门,也
有酒。那孩子不晓得是第几回吃酒了,一只手稳稳地捏在筷头上,直伸向最远处的
肉碗,满满地挟回来,用馍馍接住,一点都不洒落。吃得又快又好。这时候,无论
有多少玩的疯的,也吊不走他的一点兴趣。桌上的菜,有一小半是被他扫走的。
两个女青年,因是饿了,还吃得多些,那些男的,兴头却在酒上,还猜拳。新
郎特意过来敬了酒,由他学友陪着。到底和新郎有些生分,何况新郎还端着点架子,
所以便客客气气地。倒是逮住了那陪来的,一阵纠缠,硬要讨他的喜酒吃,虽是他
的软处,他却一点不嘴软,反过来问他们什么时候有喜酒吃,这里的喜酒就又有一
层意思,还是指他们上调回城的喜事。乘着酒,彼此都有些发泄,可到底因为是吃
喜酒,并不认真,所以就不伤和气,嘻嘻哈哈的。新郎的学友,伏下身,悄声又说
一句:这新娘子咋样?爱笑。对她那一笑印象犹深。
新娘子在屋里,再没露面。有人去看,屋里挤了人,有娘家陪来的,也有这头
陪着的,满满当当。新娘子坐最里头,又低着脸,头发挡着,看不清,就觉着她是
在“吃吃”地笑。
等了近一天的喜宴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每一桌都是风卷残云的局势,连一
点馍渣渣都不剩,盘里碗里都是见底的。远路来的开始走了,知识青年那一桌呢?
也差不多了。剩了些馍馍头,还有些残羹剩汤,酒喝干了。一个个走起路来都
有些歪,说话舌头也大了。屋里点了灯,是油灯,把窗上的喜字映了出来。新郎从
把新娘背进房里,就没再进过屋,怕人笑话起哄,只站在门外同人说话。见知识青
年要走,又特地送到路上。那房东家的孩子,有些吃撑了,加上疯了一日,这时已
经睡成一滩泥,由那知识青年背着,回家了。
一个月以后,这伙知识青年中的几个,派工到东边挖一条干沟。歇歇时,要喝
水,就想起吃过喜酒的这家老师,便奔了去。这天太阳很高,明晃晃的,树又绿了,
小岗上显得光亮了些。老师家那三间土坯屋前,用秫秸拦了院子。老师在小学校上
课,妹妹下地了,只有那寡母和新媳妇在家,见他们来,就招呼进屋坐,临时烧水
沏茶,又捧出落花生。花生里还掺着枣子和一些碎红纸,是办喜事那日余下的。这
回,这几个知识青年看清了新娘子。黑红的鸭蛋脸,眉眼特别浓,果然爱笑,笑起
来又非常大方。知识青年等水烧开了,喝了茶,吃了花生,聊了天,在婆媳俩一片
热忱的留饭声中,告辞了出来。
小城之恋
小小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起了。在一个剧团里跳舞,她跳“小战士”舞,他则跳“儿童团”舞。她脚尖上的功夫,是在学校宣传队里练出来的,家常的布底鞋,站坏了好几双,一旦穿上了足尖平坦的芭蕾鞋,犹如练脚力的解去了沙袋,身轻似燕,如履平地,他的腰腿功夫则是从小跟个会拳的师父学来的,旋子,筋斗,要什么有什么。下腰,可下到头顶与双脚并在一处;踢腿,脚尖可甩至后脑勺,是真功夫。这年,她只十二,他大几岁,也仅十六。过了两年,《红色娘子军》热过去了,开排《沂蒙颂》的时候,有省艺校舞蹈系的老师来此地,带着练了一日功,只这一日,就看出他们练坏了体形,一身上下没有肌肉,全是圆肉,没有弹性和力度。还特地将她拉到练功房中央,翻过来侧过去的让大家参观她尤其典型的腿,臀,胳膊。果然是腿粗,臀圆,膀大,腰圆,大大的出了差错。两个乳房更是高出正常人的一二倍,高高耸着,山峰似的,不像个十四岁的人。一队人在省艺校老师的指拨下,细细考察她的身体,心里有股不是滋味的滋味。她自然觉着了羞耻,为了克服这羞耻,便作出满不在乎的傲慢样子,更高的昂首挺胸撅腚,眼珠在下眼角里不看人似的看人。这时候的她,几乎要高过他半个脑袋。他的身体不知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再生长,十八岁的人,却依然是个孩子的形状,只能跳小孩儿舞。待他穿上小孩儿的装扮,却又活脱脱显出大人的一张脸,那脸面比他实际年龄还显大。若不是功夫出色,团里就怕早已作了别样的考虑。
两人虽都算不上主角儿,却都勤于练功。一早一晚的,练功房里常常只见他们两人。大冷的天气,脱得只剩一身单薄的练功服,不用靠近,便能互相嗅到又香又臭的汗味儿和人体味儿。他的味儿很重,她也不比他轻。似懂非懂的同屋的小女孩儿便说她有狐臊臭,都不愿与她床挨床住。她不在乎,还想:“狐臊就狐臊,你们还没有呢!多有人没,少有人有的东西,才是真正稀罕呢!”想归想,心里总还微微地有些难过,有点自卑。岂不知,那与狐臭是风马牛不相及,只不过人体味儿稍重些就是了。间或,练到一半会立定下来,喘一口气,互相看看,吸吸鼻子,她便好奇了,说道:“咦,你身上有西瓜味儿。”他便侧过头低下脸,抬起胳膊朝腋下嗅嗅,笑道:“我是甜汗儿,夏日里蚊子最好吃我。”可不是,白生生的皮肤上,这里那里全是褐色的小疤,夏天里留下的,再褪不去了。随后,他则惊讶地说:“你身上可是有股蒸馍味儿!”她也抬起胳膊嗅嗅腋下,回答道:“我是酸汗儿,蚊子不吃。”果然是光洁得连个针尖大小的斑点都没有,黑黝黝的发亮。两人便喘喘地笑,笑过了,再练,各练各的,有时也互相帮着。
她的胯紧,他便帮她开胯,让她仰面躺在地板上,蜷起两腿,再朝两边使劲分开,直到膝盖两侧各自触到地面。待到她爬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