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全集-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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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其实是在向这势利场纳税。那闪烁不定的霓虹灯,日长夜消的新浪潮,现在还
多出了流行曲和迪斯科,把个城市的天空,闹得沸沸扬扬,你能甘心做个局外人吗?
像长脚这样混社会的人,他们日里夜里在这繁华地里游荡穿行,天天都在过圣诞节,
怎么忍受得了平常的非年非节的岁月。他们闭上眼睛就可辨别出哪里明,哪里暗。
同是一条暗街,他们用鼻子嗅也能嗅出哪面墙里有通宵达旦的歌舞,哪面墙后只是
一觉到天明。他们都是人里的尖子,这样的人怎么能甘于平凡?明白了这些,才能
明白长脚一个人坐在小公园里的凄楚,不用间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其实只有几十分钟的车路,可却是两重天地,风是寂寥,空气也是寂寥,人更
是寂寥。他想,那些朋友在做什么?张永红又在做什么?和张永红在一起的时候,
他一心只想着怎么叫张永红高兴,现在一个人了,他的思绪便走远了一些,开始考
虑他和张永红的将来,这是一个陌生的思想。他们这些混社会的人,是很少想将来
的,将来本是不想自来,没什么可想的,一旦去想,则又发现是想不出来的。因为
是一个不知道,还因为是一个不打算。长脚的思绪在这里被弹了回来,他发现他和
张永红是没有将来可言的,只有眼下这一天天的日子。这一天天的日子是浓缩成一
餐餐的饭,一堂堂的舞会,一趟趟的逛马路买东西,这可都是人生的精华,是挑最
要紧的来的,这最要紧的则是用钱来打底。因此,思绪兜了一圈又回来了,还是个
钱的问题。
长脚再次出场,是以更为抖擞的面貌,他神清气朗,满面笑容,新理了发,换
了干净衣衫,腰包鼓鼓的,连长年弓着的腰也直起来了。他说要请大家吃烧烤,在
锦江饭店新开张的破园。初秋的夜晚,风吹着桌上的蜡烛光,还有烧烤架的火光,
玻璃盏里的酒是晶莹的色泽,有一些淡淡的烟随风而逝。长脚的眼睛几乎是噙泪的,
心想:这可不是做梦吧?头顶上的布篷就像一面帆,时时鼓起着,不知要带他们去
哪个温柔乡。这才是上海的夜晚呢,其他的,都是这夜晚的沉渣。长脚这么一走一
来,难免要为他的家族传说增添新的篇章。在这水晶宫般的夜晚里,说什么都是叫
人信的,人也是有想象力的。草坪里有一些小虫,轻轻地啄着人的脚,四周是欧式
建筑环绕,悬铃木的树叶遮着挡着,有音乐盈耳。这些还都在其次,重要的,重要
的是在心里,心里是什么样的感觉啊!好像人不是人,而是仙。长脚心里的话都是
语不成句,歌不成调的。他的膝盖微微打着额,手指在上面敲着鼓点,也是没拍眼
的。什么叫陶醉,这就是陶醉。前后不过几天,长脚却好像做了两世人。
长脚时隔几日不出现,王琦瑶几乎断定他是一个骗子了,他这么一再来,王琦
瑶又糊涂了。长脚并不解释什么,将一纸袋的礼品随意一放,纸袋上有免税商店的
中英文字样。王琦瑶心里猜想他到底从什么地方来,嘴上却不问,只说张永红怎么
不来?话没落音,张永红已从楼梯口上来了,原来是在弄堂口打电话。正好老克腊
也在,四个人就坐下来闲话。长脚环顾着小别重逢的王琦瑶的家,感动地想:一切
都没有改变。他觉得自己已离开了很久的时间,而这里的人和事竟然依旧,似乎是
在等着他归队,真叫人倍感温馨。为了回到这好日子里来,长脚终于做了一回诈骗
犯。大前天的晚上,他在浦东陆家嘴路一条弄堂里,成交了一笔买卖,交货时,他
使用了掉包计,用十张一元钱的美钞,代替了二十元的美钞。这样的掉包计,虽然
不稀奇,可在长脚却是头一遭,这在他套汇的历史,刻下了一个耻辱的记录。在从
浦东回浦西的轮渡上,长脚望着月亮被云遮住,心里一阵暗淡。如不是走投无路,
他是决不会走这条黑暗的道路。长脚的好天性里还有一条是纯洁,现在,这纯洁被
玷污了,他心里隐隐作痛着。这时,他望见了岸上的灯光,那巍峨的建筑群,像山
峦似的,陡立眼前,镀着一道城市的光芒。那里的夜晚在向他招手,是如何的摄人
魂魄!
长恨歌·第三部
第四章
12。祸起萧墙
在这城市的喧嚣之中,有谁能听见平安里的祈祷?谁能注意到这里不求有功但
求无过的生计?那晒台上又搭出半间被屋,天井也封了顶,做了灶间。如今要俯瞰
这城市,屋顶是要错乱并且残破许多的,层上加层,见缝插针。尤其是诸如平安里
这样的老弄堂,你惊异它怎么不倒?瓦碎了有三分之一,有些地方加铺了牛毛毡,
木头门窗发黑朽烂,满目灰拓拓的颜色。可它却是形散神不散,有一股压抑着的心
声。这心声在这城市的喧腾里,算得上什么呢?这城市又没个静的时候,昼有昼的
声,夜有夜的声,便将它埋没掉了。但其实它是在的,不可抹杀,它是那喧腾的底
蕴,没了它,这喧腾便是一声空响。这心声是什么?就是两个字:活着。那喧腾再
是大声,再是热闹,再是没日没夜,也找不出这两个字的。这两个字是千斤重,只
能向下沉,沉,沉到底,飘起来的都是一些烟和雾般的东西。所以,那心声是不能
听的,听了你会哭。平安里的祈祷,也是没日没夜,长明灯一般,熬的不是油,是
心思,一寸一寸的。那大把大把挥洒在空中的喧腾,说到底只是些活着的皮毛,所
以才敢这么不节省,这么夸口。在这上海的几十万几百万弄堂里,藏着的祈祷汇集
起来,是要比欧洲城市教堂里的钟声齐鸣还要响亮和震聋发源,那是像地声一样的
轰鸣,带来的是山崩地裂。可惜我们无法试一试,但只要看一看它们形成的沟壑,
就足以心凉,它们把这块地弄成了什么呀!你说不上它们是建设,还是破坏,但这
手笔却是大手笔。
平安里祈求的就是平安,从那每晚的“火烛小心”的铃声便可听出。要说平安
还不是平常,平安里本就是平常心,也就这么点平常的祈求,就这一点,还难说是
求得。多少年来,大事故没有,小事情却不断。收衣服翻身摔下楼,湿手摸开关触
了电,高压锅爆炸,错吃了老鼠药,屈死鬼也不算少了,要喊冤也能喊得个耳朵聋,
能不求平安吗?到了开灯的时分,你看那密密匝匝的窗户里的亮,是受惊的警觉的
眼睛,寻找着危险的苗头。可是当危险真的来临,却谁也听不见它的脚步。这就是
平安里麻木的地方,也是它经验主义的地方,它们对近的危险没有准备。火啊,电
的,它们早已经晓得了,其余的,它们却没有想象力了。所以,要是能听见平安里
的祈祷,那就是像阿宝背书似的,只动嘴不动脑,行行复行行。那窗台外的花盆,
差一步就要掉下去了,却没人伸手拉一把的;那白蚂蚁已经把楼板蛀得不成样子了,
也没人当回事的;加层再加层,屋基快要下陷,新的一层眼看又起来了。在夏日的
台风季节,平安里其实摇摇欲坠,可人们错缩在自己的房间里,感受着忽然凉爽的
风,心里很安恬。因此,平安里求的,其实是苟且偷安,睁眼闭眼,是个不追究。
早晨的鸽哨,奏的是平安令,却报喜不报忧,可报了又怎样?躲得了初一,躲得了
十五吗?这样说来,那祈祷还透着知天命,是个大道行。再没什么说的了,就只愿
它夜夜平安,也是句大白话。
风穿街过巷,缓缓审采地响,将落叶扫成一小撮一小撮,光也是一小撮一小撮,
在这些曲长弄堂里流连。夏天过完了,秋天也过到头。后弄里的那些门扇关严了,
窗也关严了。夹竹桃谢了,一些将说未说的故事都收回肚里去了。这是上海弄堂表
情比较肃穆的时刻,这肃穆是有些分量了,从中可以感受到时间的压力。这弄堂也
已经积累起历史了,历史总是有严正的面目,不由使它的轻桃有所收敛。原先它是
多么不规矩呀,角角落落都是风情的媚眼,你一进去就要上它的圈套。如今,又好
像是故事到了收尾部分,再植皮笑脸的都须正色以待,再含糊不过去,终要水落石
出了。扳着指头算算,上海弄堂的年头可真不短了,再耐久的日子也是在往梢上走
了。再登上高处看那城市的风貌,纵横交错的弄堂已透出些苍凉了。倘若它是高大
宏伟的,这苍凉还说得过去,称得起是壮观。而它却是些低墙窄院,凡人小事,能
配得起这苍凉吗?难免是滑稽的表情,就更加叫人黯然神伤。说得不好听,它真有
些近似瓦砾堆了,又是在绿叶凋谢的初冬,我们只看见一些碎砖烂瓦的。那个窈窕
的轮廓还在,却是美人迟暮,不堪细想了。风里还有些往昔的余韵吗?总不该会是
一无所存?那曲里拐弯就是。它左绕右绕的,就像是左顾右盼,它顾盼的目光也有
岁数了,散了神的,什么也抓不住。再接着,雨夹雪来了,是比较寒冽的往事,也
已积起三五代的,落到地就化成了水。
现在,让我们透过窗口,看一看平安里的内景。先是弄回过街楼上,住的是扫
弄堂老人的一家,籍贯山东,老人已在年前去世,墙上挂着他炭笔画的遗像,遗像
下的方桌上有孙儿在写作业,要将一个字写上二十遍,早已瞌睡得睁不开眼。楼下
披屋的一家,晚宴还未结束,酒喝的并不多,总共那么一斤竹叶青,却喝得很缠绵,
点点滴滴全人心的。再往里去,灶间的后窗里,两个女人窃窃私语,眼睛瞟起一下,
又瞟起一下,是母女俩在说媳妇和嫂嫂的坏话。沿着门牌号码过去,那下一户的前
房间里正在打麻将,听得见哗哗的洗牌声,还有“一简”“二索”的叫牌声,看得
出是一家人,却也是亲兄弟明算账的架势。隔壁的夫妇正反目,一句去一句来,都
是伤筋动骨的诅咒,今宵今夜都过不去了,又像是拉锯战,没个了断。再隔壁的窗
是黑着,不知是睡下了,还是没回来。十八号里退休自己干的裁缝,正忙着裁剪,
老婆埋着头锁洞眼,面前开着电视机,谁也没工夫看。对了,虽然各家各事,可有
一点却是一条心,那就是电视。无论打牌,喝酒,吵架,读书,看或是不看,听或
是不听,那电视总开着,连开的频道都差不离,多是些有头没尾的连续剧,是夜晚
的统领。我们终于看到了王琦瑶的窗口,原以为那里是寂寞的,不料全是人,沙发
上,椅子上,甚至地板上,有坐着,有靠着,也有站着,还飘出小壶咖啡的香味。
这里正开派推,你看有多热闹!
王琦瑶家,如今又聚集起人了,并且,大都是年轻的朋友,漂亮,潇洒,聪敏,
时髦,看起来就叫人高兴。他们走进平安里,就好像草窝里飞来了金凤凰。人们目
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王琦瑶家的后门里,想着王琦瑶是多么了不起,竟召集起上
海滩上的精英。人们已经忘记了王琦瑶的年纪,就像他们忘记了平安里的年纪。人
们还忘记了她的女儿,以为她是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女人。要说常青树,她才是常青
树,无日无月,岁岁年年。现在,又有那么些年轻洒脱的朋友,进出她家就好像进
出自己家,其成了个青春乐园。有时,连王琦瑶自己也会怀疑,时间停止了脚步,
依稀还是四十年前。这样的时候,确实有些叫人昏了头,只顾着高兴,就不去追究
事实。其实,王琦瑶家的这些客人,就在我们身边,朝夕相遇的,我们却没有联系
起来。比如,你要是到十六铺去,就能从进螃蟹的朋友中,认出其中一个两个。你
要是再到某个小市场去,也会发现那卖蟋蟀的看上去很面熟。电影院前卖高价票,
证券交易所里抢购股票认购证……那可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有他们的人,到处能
看见他们活跃的身影。他们在王琦瑶家度过他们闲暇的时间,喝着小壶咖啡,吃着
王琦瑶给做的精致点心,觉得这真是个好地方。他们一带十,十带百地来到王琦瑶
家,有一些王琦瑶完全说不上名字,还有一些王琦瑶只叫得上绰号,甚至有一些王
琦瑶都来不及看清面目。人是太多了,就有些杂,但也顾不上了。王琦瑶的沙龙,
在上海这地方也可算得上一个著名了,人们慕名而来,再将名声传播出去。
不过,常客还是那几个,一个老克腊,再加张永红和长脚一对。如今,他们更
加稳熟,经常约好了一起行动,到哪里吃饭饮茶,又到哪里看电影跳舞。冬天来到
的时候,王琦瑶便在自己家烧一个火锅,一个坐一边,边吃边说话,时间不知不觉
地溜走,天色渐暗,那火锅却越烧越暖。王琦瑶忽觉得这情景似曾相识,哪一年哪
一日有过,只是换了人的,不觉有些感伤。锅下的炭火一爆,发出红光,从下向上
照耀了王琦瑶的脸,这张脸陡然间现出皱把,一道道的,虽只一霎间,坐在对面的
老克腊却全看见,心里先是一惊,后又是一痛,想:她是一个老夫人了。火锅吃到
这个火候上,便是默然了。张永红和长脚也安静下来,各想各的心思,心情一下子
旷远了。良久,王琦瑶轻声笑了一下,不由把那几个一惊,发现天已黑了。王琦瑶
起身开了灯,又给火锅添上水,说道:怎么都不说话?谁就说,你也不说话。王琦
瑶又笑了一声,问她笑什么,她不回答,再问,她就说,看着他们三个人,想起一
些事情。问是些什么事情,却又说与他们无关。存心耍弄他们似的,那三个人就不
满了,定要她说个究竟。逼了半天,王琦瑶才说:你们将来不知是个什么命运呢!
这三人倒一愣,停了一时,张永红说:你不也是不知道吗?王琦瑶说:我有什么将
来?现在就是将来!大家都说她太谦虚,王琦瑶笑笑,再接着说,他们三个人今天
的形势是这样,明天的结局却不定是怎样。他们三个面面相觑,忽然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