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全集-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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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先是在乎地上扩展,渐渐就上了天花板,有时是贴着,有时则是着,发发可危,
弄不好就撞你的头。只要看它们,就可知道这里面积攒了多少岁月。这里的地板也
是踩塌过的;地板是松动的;抽水马桶大半是漏水的,或者堵塞的;电线从墙壁里
暴露出来,干股万股的样子;门球也是不灵的,里头滑了丝,旋了几圈也旋不开。
倘若是木窗,难免就是歪斜的,关不严,或者关严就开不开。都是叫岁月侵蚀的。
弄堂房子的内心,其实是憔悴许多的,因为耐心好,才克制着,不叫爆发出来。再
说,又能往哪里去爆发?
薇薇她们的时代,照王琦瑶看来,旧和乱还在其次,重要的是变粗鲁了。马路
上一下子涌现出来那么多说脏话的人,还有随地吐痰的人。星期天的闹市街道,形
势竟是有些可怕的,人群如潮如涌,噪声喧天,一不小心就会葬身海底似的。穿马
路也叫人害怕,自行车如穿梭一般,汽车也如穿梭一般,真是举步维艰。这城市变
得有些暴风急雨似的,原先的优雅一扫而空。乘车,买东西,洗澡,理发,都是人
挤成一堆,争先恐后的。谩骂和斗殴时有发生,这情景简直惊心动魄。仅有的几条
清静街道,走在林阴之下,”也是心揣不安,这安宁是朝不保夕,过一天少一天。
西餐馆里西餐也走样走得厉害,杯盘碗碟都缺了口,那调面的器具二十年都没洗似
的,结了老厚的锅巴。大师傅的白衣衫也至少二十年没洗,油腻染了颜色。奶油是
隔夜的,土豆色拉有了馊气。火车座的皮面换了人造革,瓶里的鲜花换了塑料花。
西式糕点是泄了秘诀,一下子到处都是,全都是串了种的。中餐馆是靠猪油和味精
当家,鲜得你掉眉毛。热手巾是要打在某公里的,女招待脸上的笑也是打进菜价的。
荣华楼的猪油菜饭不是烧烂就是炒焦,乔家栅的汤团不是馅少就是漏馅。中秋月饼
花色品种多出多少倍,最基本的一个豆沙月饼里,豆沙是不去壳的。西装的跨肩和
后背怎么都做不服帖了,领带的衬料是将就的,也是满街地穿开,却是三合一作面
料的。淑女们的长发,因不是经常做和惆,于是显得乱纷纷。皮鞋的后跟,只顾高
了,却不顾力学的原则,所以十有九又是歪的,踩高跷似的,颤颤巍巍。什么好东
西都经不得这么滥的,不粗也要粗了。王琦瑶甚至觉得,如今满街的想穿好又没穿
好的奇装异服,还不如文化革命中清一色的蓝布衫,单调是单调,至少还有点朴素
的文雅。
上海的街景简直不忍卒读。前几年是压抑着的心,如今释放出来,却是这样,
大鼓大噪的,都窝着一团火似的。说是什么都在恢复,什么都在回来,回来的却不
是原先的那个,而是另一个,只可辨个依稀大概的。霓红灯又闪起来了,可这夜晚
却不是那夜晚;老字号,名字号也挂起来了,这店也不是那店了。路名是改过来了,
路上走着的就更这人不是那人了。可再怎么着,薇薇也是喜欢这时代。有谁能不喜
欢自己的时代?这本不是有选择的事情,不喜欢也要喜欢,一旦错过就再没了。薇
薇又没接受过什么异端思想,她一招一式都是跟着这时代走的。这城市的人几乎全
是跟着时代走的,甚至还有点跟着起哄。所以,那一股时代潮流就显得格外强劲,
声势浩大。薇薇倘不是有王琦瑶时不时地敲打,不知要疯成什么样子了。她走到马
路上济济的人群中,心里就洋溢着很幸运的喜悦,觉着自己生逢其时。她从橱窗玻
璃里照见自己模模糊糊的身影,那也是摩登的身影。她心绪很好,所有的不高兴都
是冲着母亲来的。在家生气,出了门又兴致勃勃。她就像是这城市马路的主人一样,
最有发言权。她在马路上最看不得的是外地人,总是以白眼对待。在她看来,做外
地人是最最不幸的命运。所以,除了对她的时代满意,薇薇还为她的城市很骄傲。
她满嘴都是马路上的流行语,说回家王琦瑶一句不懂,但其中那一股粗俗气,是令
她掩耳的。薇薇在马路上也是不吃亏的,谁要是踩了她的脚,可就了不得。踩她脚
的要是外地人,就更了不得。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人们一般是不敢惹的。她们目
中无人,不可一世,言语尖刻。但要是遇上一两个存心惹事的无赖之徒,那可就吃
不了兜着走了。所以,她们往往是三个五个成行。要是有了男朋友,她们的神气就
更逼人了,那才叫天不怕地不怕呢。
薇薇这一代傲行马路的摩登女性比前边历代的都多了一个秉性,那就是馋。你
细细看去,她们几乎一无二致的,嘴里全在咀嚼,脸上有享受的表情。她们的唇齿
都异常灵巧,可将易碎的瓜子皮肉两分。她们的舌头也很灵光,能品出万种滋昧。
她们的脾胃非常康健,一日三餐之外,还有着许多零碎负担,并且千奇百怪,回回
给它出难题。其实,以前的小姐也馋,只是不好意思罢了,如今倒是实在多了。所
以,这馋倒是给她们增添可爱的。电影院里,那哗哗剥剥老鼠吃夜食的声响,就是
今天小姐们摩登的声音。今天的小姐倒都是不讲虚礼的,也不会做假,·有一点豪
爽的脾气。你要能放下架子,忍着她们的冷脸,无须长久,只一会儿便能与她们做
朋友,然后一起交流摩登的心得。这一代的摩登女性还有一个特征是闹。她们到哪
里都有满腹的知心话似的,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好像喜鹊闹窝。她们大凡都有清脆
的声音,又特别喜爱笑。她们知心话不爱在家里说,喜欢在户外说,有一半是叫人
给听去的。她们的唇舌除了吃灵巧,说也很灵巧。昔日的娘姨也没她们嘴碎,拉得
来家常。她们一边吃一边说的,倒亏得舌头忙得过来。不过她们说的大都不是要紧
话,说过等于白说,没一句留得住的。今天的摩登小姐其实是有着一颗朴实的心,
是乡下人的耿脾气,认准一条摩登的道路,不到黄河心不死。
现在,交谊舞也时兴起来了,谁要是见过初兴舞会的那情景,一定会受感动。
参加舞会的人们是那么害羞却执著,坚决同怕出洋相的心情作斗争。有时候,好几
支舞曲都结束了,却没有一个跳舞的人。人们围着墙根坐了一圈,严肃而兴奋地凝
视着空场子。一旦有人下去跳了,周围便爆发出笑声,笑声掩盖了羡慕的心情。这
时候的舞会,一般都是单位里举办,要是想经常地参加舞会,必须在社会上有着较
广泛的关系,渐渐地再联络起一些志同道合者。他们提着一只也是新兴的卡式录音
机,找一间空房子,就可举行一场舞会。这种舞会是真正奔着跳舞而来的,不存在
任何私心杂念,你只要看那踩着舞步的认真劲便可明白。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
的时尚,全都是实心眼的。
3.薇薇的女朋友
和薇薇要好的女朋友有好几个,她们是同班同学,还是逛马路的好伙伴。淮海
路上有一个新迹象,她们便通风报信。她们互相鼓励和帮助,在每一代潮流中,不
让任何一个人落伍。她们之间自然是要比的,妒忌心也是难免,不过,这并不妨碍
她们的友谊,反而能督促她们的进取心。切不要认为她们是没什么见解,只知跟随
时尚走的女孩,她们在长期的身体力行之后,逐渐积累起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尚
观念。她们在一起时常讨论着,否则你怎么解释她们在一起的话多?其实,要是将
她们在一起的闲聊记录整理出来,就是一本预测时尚的工具书,反映出朴素的辩证
思想。她们一般是利用反其道而行之的原理,推算时尚的进程。比如现在流行黑,
接着就要流行白;现在流行长,紧跟着就是短;也就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极端”也是她们总结出的一个时尚精神。时尚为引起群众注意,总是旗帜鲜明,
所以,它又带有独特的精神。然后,矛盾就来了,她们如何能在潮流中保持独特性
呢?她们的讨论其实已经很深入,如果换而不舍,便能成为哲学家了。
在薇薇的女朋友里边,最使我激崇拜的,是中学同学张永红。张永红可说是已
经达到时尚中的独特境界,是女朋友中间的使使者。她对时尚超凡脱俗的领悟能力,
使你不能不相信这个女孩是有着极好的审美的天性。张永红能使时尚在她身上达到
最别致,纵然一百一千个时髦女孩在一起,她也是个最时髦。而她绝不是以背叛的
姿势,也不是独树一帜。她是顺应的态度,是将这时尚推至最精华。这城市马路上
的时尚多亏有了张永红这样的女孩,才可保持最好的面目。因为大多数人是在起破
坏作用,把时尚歪曲得不成样子才罢休的。张永红难免会引起女友们的妒意,觉得
被她抢了风头,但内心又不能不服,因为确实从她那里学来许多东西,所以在面上
还维持着友好的关系。张永红自知这一切,便格外骄傲,把别人都不放在眼里,却
唯独对薇薇迁就,甚至还反过来有些巴结她的。当然,这巴结也是带有恩赐的意思。
其实这也很简单,再得意的人也一样怕孤独,总是要找一个伴的。张永红选择薇薇,
虽不是经过明确的权衡,但本能的驱使自有它的道理。该银的心地单纯和她的不具
备威胁性,使张永红一眼就认定这是她最好的伙伴。薇薇见张永红对她好,几乎是
受宠若惊,高兴都来不及呢!她是那种内心挺软弱的女孩,天下的仇敌只她母亲一
人,出了门外,就都是她的朋友,个个曲意奉承,何况出类拔萃的张永红呢。和张
永红走在一起,她禁不住有着点狐假虎威的心情,张永红出众,她也跟着出众了。
而你决计想不到如张永红这样的风流人物,她所生活的家是什么样的,这其实
是淮海路中段的最惊人的奇迹。这条繁华的马路的两边,是有着许多条窄而小的横
马路。这些横马路中,有一些是好的,比如思南路,它通向幽静的林阴遮道的地方。
那是闹中炔的地方,有着一些终日关着门的小楼,切莫以为那里不住人,是个摆
设。那里的人生是凡夫俗子无法设想的,是前边大马路的喧哗与繁荣不可比拟的。
相形之下,这种繁荣便不由不叫人感到虚张声势,还是徒有其表。有了它在,这淮
海中路的华丽怎么看都是大众情调,走的群众路线。倘若认识到这一点,再去看那
些旁技错节般的横马路,你就能有些心理准备。这些横马路中最典型的一条是叫做
成都路,它是一条南北向的长马路,要知道,这城市的大马路几乎都是东西向的,
所以,它是从多少著名的马路穿越而过啊!管如此,它依然没有沾染那些豪华大
道的虚荣气息,因它是有些铜墙铁壁的意思。这是坚如磐石的人生。你只要嗅嗅那
里的气味便可了然。那气味是小菜场的气味,有鱼腥气,肉腥气,菜叶的腐烂气,
豆制品在木格架子上的酸酵气,竹扫帚扫过留下的竹腥气。你再抬头看看那里的沿
街房屋,大都是板壁的,伸手可够到二楼的窗户。那些雨檐都已叫雨水蚀烂了,黑
马岛的。楼下有一些小店,俗话叫烟纸店的,卖些针头线脑。弄堂就更别提了,几
乎一律是弯弯曲曲,有的还是石子路面,自家搭的棚屋。你根本想不到,这样的农
舍般的房屋,可跻身在城市的中心地带。这些农舍般的房屋到了薇薇这个年代,大
都已经翻建成水泥的,这使得局面更加杂乱,弄堂也更狭窄,连供人转身都勉强了。
想不到吧,淮海路的浮华竟是立足于这样一些脚踏实地的生存之计。
在那条崎岖漫长的成都路上,淮海路与长乐路之间的一段,沿街有一扇小门,
虽是常开着,却无人会注意。一是因它小,再是因那里头的暗。假如无意地在门口
滞留一时,便可嗅见一股呛鼻的异味。这异味中说得出名堂的是一股皮硝的气息,
而那说不出所以然的,其实就是结核产的气息。这门里黑洞洞的,没有后窗,前
窗也叫一块早已变色的花布挡着,透进暖脆的光线。倘若开了灯,便可看见那房间
小得不能再小,堆着旧皮鞋或者皮鞋的部件。中间坐着的修鞋匠,就是张永红的父
亲。迎着门,是一道窄而陡的楼梯,没有扶手的,直上二楼。说是二楼,实在只是
个阁楼,只那最中间的屋脊下方,才可直起身子。这一个阁楼上躺着两个病人,一
是张永红的母亲,二是张永红的大姐。她们患的均是肺结核。倘若张永红也去医院
检查,或就又是一个结核病患者。她的肤色白得出奇,几乎透明了,到了午后两三
点,且浮出红晕,真是艳若桃花。因从型没什么吃的,将胃口压抑住了,所以她
厌食得厉害,每顿只吃猫食样的一口,还特别对鱼肉反胃。她身上的新衣服都是靠
自己挣来的:她替人家拆纱头,还接送几个小学生上下学,然后看管他们做作业,
直到孩子的大人回家。她倒也不缺钱,但她也绝计不会给自己买点吃的。当薇薇第
一次把张永红带到家里,王琦瑶仅一眼便看出这女孩的病态。她先是不许薇薇与她
做伴,以免染病。可薇薇哪里听她的,说了也是白说。再则,张永红看上去是那么
美,结核产倒替她平添一股高贵气质,掩饰了困窘生活留下的粗鲁烙印。她也触
动了王琦瑶的恻隐之心,让她想起红颜薄命的老话。张永红衣着的得体更是赢得王
琦瑶的好感,同样的时尚,在薇薇身上是人云亦云的味道,在张永红身上却有了见
解。于是,她也就不再干涉她们的交往,但她决不留她吃饭,当然也决不担心张永
红会留薇薇吃饭。
张永红对王琦瑶印象深刻。她问薇薇她母亲是做什么的,这倒叫薇薇答不上来
了。继而她又问她母亲有多大年纪,薇薇以为她也会像所有人那样感叹母亲显得年
轻,看上去像她的姐姐。不料张永红只是说:你看你母亲身上的棉袄罩衫是照男式
罩衫做的,开衩、反门襟,多么时髦啊!薇薇听了此话并没像以往那样生忌,反而
有些高兴,因她实在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