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如梦 上.下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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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见众人都错愕的看着自己,儿子更是满脸狐疑,哥舒翰平静的道:「不该你问的事情,就不要多嘴。」
说完,就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第十章
天宝六年十一月,玄宗皇帝在华清池召见哥舒翰,并任命他为鸿胪寺卿,兼西平太守,摄御史中丞,陇右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充陇右节度使。
哥舒翰一夜之间,成为朝廷重臣!
就在此时,审讯王忠嗣的官员为了迎合上意,判王忠嗣死刑。
刚刚成为鸿胪寺卿的哥舒翰大惊,奏请皇帝,愿意用自己的官爵来赎王忠嗣的罪,并跟在皇帝身后磕头相随,言词慷慨,声泪俱下,为王忠嗣申冤。
同时,素来不言朝政的后宫总管、玄宗的随身内侍高力士,也一反常态,力谏玄宗宽恕王忠嗣。
玄宗皇帝终于下令,饶了王忠嗣的死罪,贬为汉阳太守。
◇◆◇
李任青跪在月堂前已经差不多两个时辰了。
两旁路过的下人,都往他的方向快速的看一眼,又胆战心惊的连忙快步离开。
十一月的长安,虽然还说不上冰冻三尺,可也是寒风刺骨,空中偶尔稀稀落落的飘下零星雪花,在庭院地上铺设整齐的石板上融成水迹。
李任青只穿着件单丝罗的衣袍,冷风一阵一阵的吹了过来,皮肤上禁不住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可饶是如此,他依旧把腰板挺得直直的,跪在地上动也不动,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只有额边静静流下的冷汗,还有那已经冻得发青的薄俏双唇,能让人察觉到,他,也许是在硬撑而已。
李任青很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跪着。
他罗织了王忠嗣的罪名,更威逼利诱,让人为证落实了那「欲奉太子」的罪名,本来以为一切都顺理成章了,王忠嗣的死,只是个时间问题,可谁也没料到,从来不多言政事的高力士,居然会力谏玄宗,救下了王忠嗣。
高力士在皇帝面前的影响力,不是他一个御史中丞所能比拟的。
于是,眼睁睁的看着王忠嗣被下令赦免,只贬官为汉阳太守,未能把他的人头拿下,献与义父。
他心中惶恐,于是一早就来请罪,并在月堂前跪下,可李林甫并未见他,也不说不见,就让他这样跪着,一直跪着。
又过了莫约一个时辰,他只觉得双腿都快失去了知觉,身子摇摇欲坠,想必脸色也十分难看,豆大的冷汗沿着脖子流进了衣襟里,感觉连里衫都湿透了……
这时,月堂的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淡青色的绫绸衣袍随着来人的脚步划动出浅浅的幅度,仿佛行云流水一般,最后停在他的面前。
李任青抬头看去,李林甫一如既往的和蔼慈祥,嘴角甚至还带着淡淡笑意,可眼神却冰冷如凛冽寒风,让李任青心里猛地一跳,后背顿时爬上一阵寒意,连忙低下头去。
「青儿,你让义父失望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任青闻言,身子不禁一抖,却忽然发觉对方的手指来到自己下巴处,硬是把脸抬了起来。
李林甫盯着他的脸,那样的少年风华,那样的俊美无双,如今因为跪太久的关系,脸色略显苍白,薄唇也褪去了血色紧紧抿着,被鬓边冷汗浸湿的碎发一衬,竟显出些脆弱的意味,偏生那尖尖的下颌还傲气的抬着。
「孩儿不孝,未能替义父分忧,请义父降罪。」李任青强忍住膝盖处钻心的疼痛,咬着牙道。
「降罪?青儿,这事本不怪你,何言『降罪』?」李林甫平静的开口。
面前跪着的少年是他精心栽培并一手提携上来的,能力如何,他心里十分清楚。
王忠嗣一事,不是李任青能力不够,而是谁都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高力士来,生生搅了这一场好戏。
李任青出任御史中丞以来,短短两年,整个长安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世人皆知他李任青杀人无数,手下冤狱无数,与武后时期著名的酷吏来俊臣、周兴等人可勘媲美,偏生又谁也不敢弹劾他。一年前咸宁太守高昌义状告李任青草菅人命、诬陷朝廷命官等罪二十余条,状纸尚未送达,他已然知晓,立刻将其逮捕,以「妖言惑众」的罪名,当场杖杀于御史院堂上。从此,再无人敢说半点不是。而他也由此愈加的臭名昭著,暗地里被人叫做「活阎罗」,进进出出,人皆侧目。
李林甫也相当的倚重他。
李任青虽然年少,但做事周密滴水不漏,心狠手辣从不容情,凡是落到他手里的人,不管是王侯公卿还是江湖侠士,无论骨头再硬、嘴巴再紧,也能随心所欲的让人按照他的意思招供定罪。
略微思量了一下,李林甫放开了他的脸,往后退了一步,道:「反正王忠嗣已经被贬为外官,收回了全部兵权,这辈子想是再也不能回到长安,算是达到目的了。」
他看了看李任青,又继续开口:「你起来吧。」
「多谢义父。」李任青低声回道。
他在这冰冷的石板路上跪了三个多时辰动也不动,双腿早已木了,如今想要起身,双手撑在地上,竟良久起不来,膝盖处像是针扎似的疼,不觉低吟了一声。
李林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略微点了点头,旁边的下人会意,连忙上前将李任青扶了起来。
见他薄俏的唇已经被牙齿咬出了一点血痕,李林甫捻着胡须,慢慢的开口道:「青儿,记得义父以前曾对你说过,掌管刑狱,第一要的是什么吗?」
李任青不顾双膝仍然疼得如同剜骨一样,额上冷汗不住流淌,连忙顺从的回答:「当狠。」
「嗯!」听到这个答案,李林甫满意的点点头,慢条斯理的走到一旁,看似漫不经心的又缓缓开口:「这大理寺卿的位子,也该换换人了……」
◇◆◇
天宝六年,岁末。
御史中丞李任青破格提用,官至大理寺卿,掌管天下刑狱。
第二年,被贬为汉阳太守的王忠嗣在任上郁郁而亡。
◇◆◇
长安城外法会寺,安静屹立在一片梨树林里,清静幽雅,日升夕下,暮鼓晨钟。
法会寺地处偏僻,一直就鲜少人前来拜祭供奉香火,若要说有什么让人值得一看的地方,大概也就是寺里寺外那一片梨树林了,每年到了四月梨花开的时候,千树万树,皎如雪絮,灿若云霞,说不出的好看。可如今正是年末,空中还时下时的飘下零星雪花,那梨树也只剩嶙峋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的挺立着。
法会寺后面的禅房,安静得仿佛连落叶落到地上都会发出声音,禅房的门闲着,里面一声声敲击木鱼的轻响。
院子里,哥舒碧、朱颜、安笙还有罗紫卿都静静的候着,哥舒翰上前敲了敲房门,里面念佛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房门轻轻的打开。
薛钰那文雅慈和的面容就出现在安笙等人面前。
「薛阿叔? 」安笙又惊又喜。
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薛钰,他们都惊呆了。
薛钰一视同仁,在碎叶城的时候教他们读书习字,算得上是一位良师,而且他素来性子平和文雅,能耐心倾听别人的话,也可以说是一位益友。只是和任青同时在碎叶城失踪,从此不知下落,哪里知道居然会在这长安城外的法会寺出了家。
见是安笙等人,薛钰温和的笑了,双手合十,道:「再见便是缘分,寺里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请各位施主见谅。」
「还说这些客套话干嘛? 」哥舒翰大笑着拍了拍薛钰的肩,「你看那几个孩子,都被你吓到了。」
薛钰微笑不语,柔和的目光缓缓在哥舒碧、朱颜、安笙、罗紫卿身上抚过。
哥舒碧按捺不住,早一脚跨到前头来,大声问道:「薛阿叔,你怎么会出家?这两年多的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询问,薛钰眼神黯淡了一下,旋即若无其事一般的微笑如常,慢慢数着手里的佛珠,在廊上慢慢踱了几步,才开口:「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足够物是人非,让一切都改变……」
他说完转身进屋,其他人也跟着进去。
禅房整洁而素雅,供奉着佛祖菩萨,香炉里檀香袅袅,旁边是木鱼、佛经等物。薛钰让众人坐下,哥舒翰眼尖,瞧见桌上还放着尚未被小沙弥收走的白瓷茶盏,里面茶水还有点点热气,于是问道:「他来过? 」
「是的。」薛钰点点头,闭上双眼盘腿打坐,手里一粒一粒数着佛珠,「刚走。」
哥舒翰也没再说什么,倒是哥舒碧忍耐不住,和安笙、朱颜一起,你一言我一句七嘴八舌的问个不停,对薛钰这两年来的经历连猜带想,添油加醋,顿时搅得这原本寂静的禅房喧闹翻天,哪里还有半点佛家的清静?哥舒翰听得大为皱眉,也亏得薛钰脾气好,竟然还能微笑着一一解答。
可安笙最关心的问题,他始终不肯透露半个字。
那就是任青。
◇◆◇
薛钰挽留众人在寺中用膳,而哥舒翰似乎还有话要与他讲,在满足了几人的好奇心之后,就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把几个小辈都撵出了禅房,各自去寺里玩。
朱颜鲜少来这种宝相庄严的地方,不禁大感兴趣,拉住哥舒碧就跑了个没影儿,丝毫不管其他僧人略带不满的眼光,自顾自玩得高兴。
安笙却和罗紫卿登上了藏法楼。
楼高三丈,檐走若飞。站在上面看下去,法会寺一览无遗,只见寺里寺外,都是成片的梨树,若是三、四月间,还不知是怎生花如雪海笔难描的美景。
罗紫卿也听说过法会寺梨花如雪,当下笑道:「等四月,我们来看梨花可好?」
「嗯!」安笙点点头,旋即又道:「紫卿还是第一次见到薛阿叔吧?」
「是的。」罗紫卿回答,想了想,又问:「他原名叫薛钰?」
「对呀!」
「薛……薛钰……」罗紫卿却皱起了眉苦苦思索。
不知为什么,听到薛钰这个名字,他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一样,可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呢?
他想得正入神,冷不丁唇上被轻轻一啄,连忙转头看去。
安笙一张俊脸红红的,想是偷袭成功,眼神有点得意,见罗紫卿愕然的看着自己,连忙伸手指向楼外,「下雪了。」
罗紫卿顺势看去,天空中真的飘下了雪花,不再是之前那样零零星星的,而是一片扯着一片,不一会儿就在屋檐房顶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连梨树嶙峋的枝干上也积了薄雪。深青的枝条衬着洁白的雪色,远远看去,竟像梨花满枝的景象了。
「这雪下大了,等下回去得打伞才行。」罗紫卿走前一步,将安笙搂在自己温暖的怀里,笑道。
搂着怀里的人,罗紫卿看向楼外纷纷而下的落雪,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听说虢国夫人已经找到了足以和九龙白玉冠相媲美的玉石?」
「是啊,玉质相当的好,恐怕比做九龙白玉冠的那玉石还好。」安笙想到那块玉石,就忍不住欣喜,脸上也不禁流露出高兴的神色,「也亏得夫人找到的,那么好的玉质,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他背对着罗紫卿,自然没瞧见对方脸上一闪即过的那抹忧虑神色。
「她可说过要你做什么?」
「没有,那玉石现在还在夫人府里,打算等新年过了再择个吉日开石。」罗紫卿闻言,手上用劲,将怀里的人又抱紧了几分,才缓缓开口:「安笙,你一定要小心啊!」
「紫卿?」
不明白罗紫卿为何会这样说,安笙不解的回头,却无意中看见楼下不远处梨树林中,一抹白色的身影,不由得一愣。
难道……是他?
安笙心里疑惑,连忙轻轻的挣脱了罗紫卿的怀抱,道:「我还有点事要找薛阿叔,先下楼了。」说完就急步下了藏法楼。
◇◆◇
梨树林中,小雪纷飞。
那人果然还在。
安笙放慢脚步过去,那人转过头来。
「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任青淡淡的道。
他依旧还是一身白色的衣袍,华贵的料子,用淡淡的银线绣出樱草图样,精致而不张扬。手里打着湘竹伞,水色的伞面上绘着几枝雪一样白的梨花,映衬在枝青雪白之间,再加上那俊美的面容,真真当得上神仙般人物,仿佛自画中走下来的一般。
也让安笙刹那间目眩神迷,连忙定了定心神,道:「我在藏法楼上看见,觉得眼熟,所以……」
「我知道。」任青还是那副平静的口吻。
「之前在薛阿叔那里的人,也是你?」
「是我。」面对安笙的疑惑,任青都一一回答:「偶尔来看看他。」
「哦……」安笙低下头去,他想不起来还能和李任青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小时候曾经是那么的无话不谈两小无猜,可如今却是相对无言,能说的,到底还剩下什么?
任青却已经缓步走到他面前,手里的伞也随之遮到了他头上,挡住了纷纷落下的雪花。他伸手抚去安笙发上几点落雪,两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对方,半晌,低声开口,「安笙,你恨我吗?」
安笙低头不语,看着落下的雪花在自己脚边慢慢积成薄薄一层。良久,才略带苦涩的道:「你希望我恨你?」
他忽然抬起头来,那双湛蓝如无垠碧空的眼眸就直直的盯着任青,「我不知道这两年里,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变成这样,薛阿叔不肯说,想必你也是。」
任青静静的听着,末了,淡淡一笑,色若春花绽,漆黑的双眸也一扫平时的阴狠冷毒,隐约间熟悉的柔情似水。
他缓缓握住安笙的手,然后贴到自己脸颊上,轻轻的开口:「记得小时候,爹娘找了相士给我看相,那人说,我颌尖唇薄,不是福气之相,恐命里多舛,天性凉薄。那时,爹娘也不过一笑置之,哪里知道不久之后,就是家破人亡,父母冤死……」
他自嘲般笑一声,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
安笙任凭对方握住自己的手,然后缓缓抚过那薄薄的双唇。
常听老人说,薄唇的人,也是薄情之人。
任青,你薄情吗?
他凝神看着他,良久才把手收了回来,开口道:「我一直觉得你是善良的。」
即使你害了那么多人,即使你害死了陈进,即使你如今权势熏心,即使你如今认贼作父……
任青听着,并未回答。
「所以,别让我恨你好吗?」
他话刚说完,不意任青忽然用力一拉,他就被揽进了对方怀里,湘竹伞也随之落到了地上。
湿热的唇已经不容拒绝的吻了下来。
任青紧紧抱着他,狠狠的吻吮着他的双唇。吻得是那么用力,连口中也隐隐有了一丝血腥味儿。
吻了好久,直到怀里的人因为呼吸不畅而推攘着,他才放开了安笙,退后一步。
眼神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