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扫娥眉-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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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十一从河西杀过来,是真正的千里奔袭,能把人马组织全乎了没饿肚子就算相当不易了,当然不可能还扛着战船。你要说不用船,非让骑兵顶着敌人的弓矢箭雨在绝壁栈道上往前冲,完了还要强渡嘉陵江,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行,但你要估摸着自己不是那种专为创造奇迹而生的统帅,那你最好别试。这活儿,没个十万八万的人命垫底儿,一般人真试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吧,叶十一就是那种专为创造奇迹而生的统帅。大伙都承认,都愿意相信他能拿下利州城。可那又怎么样呢?正如狄桂华转述时傲慢的姿态所完美诠释出的陆子周那句话里的意味深长——利州之后,还有剑阁!
蜀道剑门无寸土!老李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利州之后,就是蜀道上的绝境天险,天险中的天险,剑门关。毫不夸张的说,这是历史上最难攻破的军事险塞,没有之一。历史可以作证,这是从来没有从正面失守过的伟大存在。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都不能形容其险峻之万一,那地方,咱不说守军,就是放一群猴子搁山上往下扔石头,那都够要人命。
当然了,从理论上说这里还是可以被攻下来的。历史证明,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兵力,足够稳定的大后方,足够英明足够不怕死的统帅并且在相反的一方有足够昏庸的后主存在——这一点至关重要,当以上这四个条件同时具备的时候,比如说裹着羊皮从山顶上往下滚的郑艾同志,剑门关就可以被拿下。从这个角度上看,叶十一希望还是很大的。
然而,遗憾的是,以上四个前提条件,叶十一一个也不具备。尽管散关战役并没有按照陆子周的预料发展,但是,他对关中以及整个天下大势的判断却并没有错。
关中正在新旧交替的大动荡中,叶十一本人不在长安则更加重了这种动荡。可以说,现在以叶十一为首的中原势力正是看似最强大实际也最虚弱的时候。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就是立即回到长安去,而不是深入蜀道天险。如果说奔袭河西是发疯,那么在奔袭河西之后还敢挑衅巴蜀,那就是疯上加疯了。
在剑门关那玩命,无论时间、兵力、还是稳定的大后方,叶十一都没那个资本。至于最后一个条件,叶十一是足够英明且足够不怕死的统帅固然毋庸置疑,可与此同时,元元不是足够昏庸的后主也毋庸置疑。或者陆子周是诸葛亮,但并不能据此就说明元元就是蜀后主……
“邺城、晋阳、襄阳,然后现在轮到利州和剑阁了……”叶十一愤愤不平地想,“又是这样!为什么有是这样!”
看着陆子周长身立在利州城上的模糊身影,叶十一在暗中咬了咬他美丽的后槽牙!不甘宛如烈火,在他的腹腔里“蓬”地一声燃着了!他的五脏六腑似乎都一起冒烟了!
他知道陆子周是在激他。一开始追着狄桂华上金牛道的时候,他就知道陆子周那么说就是为了用蜀道上一个接着一个的天险把他拖延在这里,消耗在这里。可就算明知道如此,他还是不甘心,还是忍不住不追。
他无比厌恶曾经每次就差一步就能征服陆子周偏又不得不放手的事实。每当这种情况出现,总让他有一种宿命的错觉。他讨厌这种感觉,更为“触手可及,逐之不得”而愤懑。所以,这一次,他任性了,他明知道错也追过来了。他要打破宿命。
然后,宿命毫不辜负其称谓,又一次展现了它的威力。幻化做巴山蜀水得天独厚造化之功的天险,向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站在这里,面朝天险,天险,天险之后还是天险,叶十一几乎怄得要吐血。
这块该死的土地上怎么有他妈的这么多该死的天险!
欧阳怜光暗中以余光撇向叶十一,心里满是冷嘲热讽:“什么叫不到黄河心不死啊,说的那就是你!早告诉过你敢于亲征巴蜀的君主不是傻疯了就是穷疯了,你非不信邪!这回明白了吧?”
然而,腹诽归腹诽,欧阳怜光还是认为自己有责任站出来。谋臣的职责,可不光是出谋划策。说出君主想而不能的话啊,在关键时刻送主公个台阶下啥的,那都是她们的活儿。现在,在场其他的人都是武将,谁说“咱别打了,回去吧!”不免都要有怕死的嫌疑。能光明正大站出来宣称“逃跑无罪,怕死有理”的只有她了。
于是,欧阳怜光以舍我其谁的姿态提骑上前几步,从衣袖里掂出一张轻飘飘的奏报送过去,口中道:“上都刚刚送到的急报,柳氏族人自狱中逃逸,现下已潜出长安,聚众作乱于京畿扶风、长当一带。请主上过目……恕臣直言,万百千将军在长安未免杀人太过了。上都附张氏为逆者,数以十万计。万将军不论主从,不论亲贵士庶,一概以叛逆论之,尽行关押屠戮,且多加株连。长安士家大族奔逃南迁,公卿官员多遭囚禁。我军收复上都还不足半月,仅是以谋逆之罪名加以诛杀的人数就逾两万。流血若此,关中安能稳固?”
“收复巴蜀,非一日之功,留一大将足矣。主上应当立即回转上都,早安大势为上。”欧阳怜光恳切地谏言道,“倘若再拖延几日,等到流血从皇宫和钟鸣鼎食之家蔓延到朱雀门外长安的庶民百姓身上,上都局面失控,主上您再想要走恐怕也脱身不得了。蜀道何止难进,更是难出啊!”
叶十一从马上垂下目光,扫在奏报上,静静地听欧阳怜光说话。他的心里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愤怒、不甘、厌恶,这些感情不是没有,但却朦胧了、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纱的别人的愤怒、别人的不甘、别人的厌恶。心头上更清晰的是仿若疾风骤雨之后所特有的喟叹。
在这一刻,叶十一的人生终于进入到了另一个全新的境界。站在这里,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对“权衡和妥协“这一基本的政治技巧心领神会。这只一瞬间,漫长得却像是过了一生。
事实上,在旁观者的看来,叶十一的确没有考虑太长时间。差不多欧阳怜光话音落下,他也就紧接点了头。他的那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欧阳怜光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那声音里隐隐约约带着失落。
他说:“哦,那就撤军回长安吧。至于留下大将来攻打巴蜀,也不必了——”
说到这里,叶十一似乎又突然改了主意,话音戛然而止。
“不,还是阿鹰留下来断后。现在撤退,蜀军一定会偷袭。”
“是。”越鹰澜低下头,尽量隐藏其自己的表情。既然说是断后,那就意味着必然要与狄桂华交战。作为对手与威武上将军作战,虽然的确是一桩可以向子孙后代夸耀的事儿,但要让越鹰澜因此就一点儿心理压力都没有,那对她的要求未免也太高了一点儿。然而,即便如此,越鹰澜完全没有因此就怨恨叶十一。面对狄桂华那样的对手,如果她不留下来断后,那就只能叶十一亲自来了。可叶十一自己是不能断后的,这任何臣下都能理解。古来蜀道之上,从来就没有一个君王敢于亲力亲为的。因为这里难进又难出,一旦后方有事,不能及时撤出,那立即就是个崩盘的局面。她只是想:无论如何,就算我死,也要保护主上安全回到长安……所以,她不敢让叶十一看见自己的表情。
这个时候,叶十一也的确看向了越鹰澜。目光扫过她头盔上的红缨,落到他微微抖动的睫毛上,叶十一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很认真地命令道:“这一次很不容易,所不要勉强。无论胜负,都没有关系,成、阶等州实在不能守住也没关系,但是,你,必须要活着回来长安。你听明白了吗,阿鹰?这是命令!”
“是,臣下领命,请主上放心。”越鹰澜扬起头,克制着流泪的冲动,大声说道。在这一瞬间,一种压倒一切的胆量和气魄涤荡着她的心,使她有了挑战并战胜她作为人生目标的偶像的勇气与信心。
……
凤仪元年的九月二十五日,叶十一以胜利者的姿态回到了他离开仅仅不到十个月的上都长安。
这一刻,叶十一的威名达到了鼎盛。
是啊,古往今来,有谁能和他一样在这样短的时间里驱逐了狄寇,打败了所有和他齐名的将领,从而征服了大半的中国呢?不到十个月,只用了不到十个月,他就打败卢文瑶、傅铁衣、张钰这些和他齐名甚至名声在他之上的当世名将们,驱逐了乌虚骑兵,横扫河北、关中、河西、汉中,征服了长江以北几乎所有的地方,成为天下有强有力的权力者。
这位天下最强的权利者,如古老传说中的战神。跨着白马,握着宝剑,顶着神祗一般的容颜踏进伟大的长安,十万御林军列队在道路两旁,百万的长安黎民为他欢呼膜拜。
——或者这个人的部下带给了长安太多的杀戮与流血,但那些杀戮与流血毕竟没有蔓延到朱雀门之外,或者即使蔓延了也没有大规模地爆发,那么对于上都大多数普通的小老百姓而言,随着这个人的归来,一切灾难与不幸就都结束了。他们理所当然的相信:既然他们的皇后已经回来了,长安城头顶上恐怖的阴云也就该散去了,他们远离战争,太平安定而幸福的生活回来了!
叶十一在这些欢呼与膜拜中缓缓地骑马前行。他认为并没有什么可了不起,但仍然忍不住地心潮澎湃。这种激动所带来的满足,几乎短暂地抵消了叶十一心中“赵瑟还不在我身边”以及“还没有打倒陆子周”两桩遗憾。
他第一次进入这座城池,到今天已有整整十年了。在这座城池的中心成为皇后,站到了作为一个男子所能达到的最顶峰的位置也有一年多了。然而,唯有这一刻,他才真正切切得感觉到,他是把这座城池握在手中了。
真正掌握了这座再看这座城池,感觉是如此地截然不同——那种感觉,大约可以称之为“征服者的快感”。而当叶十一跨过朱雀门,从外城进入到内城,这种快感无疑是更加强烈了。
像是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片肃杀。可容十八驾马车并行的朱雀大道上只有雕像一样的卫兵执着雪亮的军戈肃立。道路两旁曾经鳞次栉比的高墙朱门,而今每隔三两步就有一段倒塌的墙壁,亦或是一片火烧过的废墟。而其余那些还坚持着不曾倒塌的豪宅官邸,一概都紧闭了门,显出无限的凄凉来。当年歌舞升平、通宵达旦欢宴的胜景如过眼云烟,消逝得无踪无踪了。
马蹄践踏在青石上,青石湿漉漉的。可以看出来,为了迎接叶十一,他忠诚的部下用清水仔细冲了地。然而,即使道路一尘不染,青石被水冲得发白,缝隙中的血垢仍然依稀可见。空气也是湿漉漉的,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世界安静得令人满足……
叶十一呼吸那染血的空气,闭上眼睛,享受那一刻难得的宁静。
突然间,白光一闪,西北角一处焚毁了一半的小楼上射出一阵弓弩,劈头盖脸地冲叶十一而来。紧着着,便听见一声断喝:“妖后,纳命来!”十几道高黑影便自好几个方向一起鱼跃而出,飞身御剑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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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侍卫从马上跳起来挡在叶十一的身前,用血肉之驱拦住了那些弓弩。但十几名刺客中动作最快的一个的剑,已经越过无数卫士的包围圈,紧随着弓弩刺到叶十一的面前了。
魂归
长安陷落的消息,无疑是让两支本来关系就已经够暧昧的军队更加爱恨交织了
消息一经传来,双方立即就各自后撤五十里。这个距离,是骑兵发动一次高效突袭的极限距离,同时也是缓冲对方骑兵急袭的最短距离。刚刚在同一场战争中取得了共同胜利的两支军队,就这样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彼此严格戒备的态度。
撤退的路上,张凌骑在马上,心中是苦乐交织,说不清楚什么滋味。
你说哭吧,似乎真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哭。他们刚刚打了胜仗,全歼了乌虚主力啊。只凭这一战,乌虚至少几年之内是恢复不了元气了。这是多大的喜讯哪?要放其他任何时候,都得普天同庆。从长安的大明宫到边陲的小镇,全天下都得替他们开庆功宴。
可要说笑,实在笑出来哇。汉中丢了,关中没了,现在长安也终于易手他人了。在天下这张麻将桌上最先听牌的张氏就这样被人抢杠而彻底出局了。最初兴起于河西的张氏,现在终于又只剩下河西一地。象征张氏的狮虎已经在函谷关归天,代表着张氏历经千年权势和财富的族人,随着上都的陷落大概也凶多吉少。成王败寇,无可怨怼,然而只凭他张凌和小七两个人,能从叶十一手里守住河西这一片土地吗?
张凌只觉得身上沉甸甸的,似乎张氏列祖列宗的眼睛都在天上看着他。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张凌想,“如果是襄哥,大约比我争气得多吧?”
于是,他换了让他感到轻松地话题,与小七轻声地交谈:“七啊,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如果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我简直要怀疑你们是商量好的了。这场仗,你和叶十一怎么能配合得那么好。啊,你不会一开始就打算和他合作歼灭乌虚吧?可是也不对,你一开始是要救长安的。我的话倒还有可能,你怎么会为了乌虚忽然叶十一合作呢?”
“一开始也不知道,后来打着打着就知道了。”小七叹了气道,“反正总是要打乌虚的,就配合他了。”
张凌搔了搔头道:“那我怎么一点儿都没感觉到?”
小七认真地看了一眼张凌,然后似乎很无情地下了断言:“打仗这种事是讲天分的。你虽然也很不错了,但要进入到那种境界始终差了一点儿。到不了那个境界,你自然感觉不到。”说到这里,小七似乎是心软了。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这个样子,我还真不忍心把你扔在河西被人蹂躏,可我真没想到,长安竟陷落的这样快……”
张凌跟着叹了一口气,然后道:“你当然不能丢我一个人在这儿不管!”
小七默默挽了挽马缰,催动马匹跑得更快一些。
如果叶十一和他们同时接到长安陷落的消息,并且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