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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危险的移动-第55章

小说: 危险的移动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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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北一遍遍这样问着,他找不到答案。
  ……
  王岚说:“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苏北,你不能这样对待自己了。”
  苏北心里滚过一股热潮,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在听吗?”王岚问,“苏北,我对你说,这件事对于你太重要了,在你做出最终决定之前,能和我说说你的想法吗?我想听的当然是你内心没有说出的想法……”
  他们约定在公园见面。
  ……
  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才十一月份,天气已经很冷。公园里光秃秃的连一棵树也没有,凛烈的寒风中,裸露的地面上狼烟四起,就像在发生一场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一些小动物慌乱地寻找栖身的地方,一会儿撞向这里,一会儿撞向那里。坡凹之地上蜷缩着瑟瑟发抖的猴子,它们并不转动头部,只是用富于人性的目光警惕地追随着人的走动,为了尽可能缩小和坚硬的土地的接触,它们努力地把脚爪抱起来,依偎着。
  王岚用关切的目光看着苏北。苏北穿得很单薄,脸色也很不好看,好像面临着某种自己无法左右的裁决。
  “冷吗?”王岚问。
  “还行。”
  “我们只能在这里了。”
  “这里挺好。”
  苏北简要说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这些事情都是在某种强力的作用下发生的,他根本不在那个世界当中,那是一个独自运转的世界,一个不容质疑和阻抗的世界。当这个世界做出决定的时候,你的命运实际上就被裁决了。在被裁决的命运面前,你的所有努力实际上不过是让那种裁决执行得顺利一些。
  “我无法反对你的这种说法,你知道在这些问题上我们的看法是一样的。但是,我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真的不希望。即使你做了某种决定,我想,也应当有助于你从目前的状况中解脱出来,而不是加重你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我只是对自己感到失望。”苏北轻轻笑了,“实际上没有你说的那样严重。没那样严重。你不用担心,王岚。”
  王岚痛苦地摇着头,不相信苏北的辩白。她知道事情严重到了何种程度。
  苏北告诉王岚昨天晚上做出的决定。
  王岚什么也不说,平静得让人以为她没有听到苏北的话。苏北知道,这是她思考问题的方式,她一定在进行激烈的思考。
  风大起来了,从结冰的湖面上荡过一股黄色的烟尘,被湖岸上的假山切割,破碎为看不见的风,继续往前穿行,很快就来到苏北和王岚的面前。废旧塑料袋飞舞起来,旋了几个圈子,扶摇直上,往高处去了。
  “我知道你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苏北,”王岚说,“事情曲曲折折地发展到现在,已经证明了你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但是在这件事上,我还是想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充分估计到了后果?毕竟,这件事关系到你的后半生。”
  “我知道这件事的分量……你刚才说什么?后果?”
  “对,后果。我说的是从此以后你将面临的所有问题。”
  “我想过,”苏北望着公园外面那个新开发的房地产工地,“你说的那些问题我都想过。如果是在十年前,我会认为对于我来说那都是十分严重的问题,我不会有勇气面对它。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王岚……”
  “怎么不一样了?”王岚问,“你是说我们已经过了一个世纪?”
  “从时间的意义上可以这么说,但不仅如此。”
  “你应当知道,苏北,人生面临的基本问题就是对位置的抉择问题,这里面充满了凶险……”
  “那是因为这个人没有进入到最终的抉择之中。这个人还没有摆脱世俗的算计。你说的对,位置,是我们短暂的人生中的基本问题,我们就是在接连不断的选择和移动中度过劳累的一生的。我们每个人所处的都不是我们期望的位置,我们总是像贪吃的孩子那样想往比手里拿到的更好的吃食。我们就是在这永无休止的追逐中失去生之乐趣,失去我们全部幸福的。只有真正进入到最终抉择之中,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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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狂风刮过来,淹没了苏北的声音。
  天色越来越昏暗。
  “我很难过,苏北,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很难过。你可能不知道我心里有多么难过。”王岚低垂着头,“我总感觉,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事情并不因为你做了这样的决定而结束,相反,它或许仅仅是另一件事情的开始,在那件事情当中,你遇到的精神危机会比现在还要强烈……我担心的是,到那时你将无法承受……”
  苏北惨淡地笑了一下,说:“如果是那样,那就是我这个人命定了要过这样的生活。”
  这是一个阴霾的上午,苏北坐公共汽车到Z部机关古香古色的大院去向吴运韬递交辞职申请。
  进门的时候,苏北看到,由于暖气太热只穿了一件衬衫的吴运韬正在沙发扶手上修改一个准备发下去的文件,见是苏北,他就像见到任何一个工作人员一样,面无表情地把文件扣着放在茶几上,站了起来。
  吴运韬脸色苍白,像是一个刚刚沐浴过的人,闪着老年人的皮肤那种奇怪的光亮。他让苏北坐下,要为苏北沏茶。苏北阻止了他,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
  吴运韬已经判断出苏北要有事情的,甚至在他来之前就隐隐感觉到这个人要来……他观察苏北。
  苏北脸上有一种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时的僵硬表情,笑得很不轻松。苏北从西服口袋拿出一个信封。
  “我想了想,我觉得还是把它直接交到您手里好一些。”
  吴运韬很警觉地问:“什么东西?”
  苏北直视着吴运韬的眼睛,说:“我的辞职信。本来我想写给党组的,但是我觉得在您我之间谈这个问题更简单一些。”
  吴运韬严肃地看着信封,接到手里,但是没有马上打开。
  “就是这事,老吴。我走了。”
  苏北站起来,吴运韬也站起来。吴运韬由于失眠而充满血丝的眼睛中不自觉地流露出恶毒的目光,但是他还是和颜悦色地笑了,用拿着信封的那只手拍拍苏北的肩膀,说:“你呀你呀你呀……”
  他没有留苏北的意思。
  打开房门的时候,苏北稍稍犹豫了一下,觉得还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就决然地把门拉开,回过身,看到吴运韬一张笑容可掬的脸,点点头走了。
  吴运韬轻轻把门关上,怀着轻蔑的心情,把苏北的辞职信从信封里抽出来,一边往写字台前走,一边看起来。
  老吴:考虑再三,我决定在适当的时候向组织提出提前退休申请。
  这件事还要通过您来解决,您目前有用这种方式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
  从目前看,经您手解决这个问题是最平和的办法,对任何人都不构成伤害。我可以以人格担保,一旦退休,绝不再对您个人及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工作做任何评价。
  关于您因为一己私利延误和阻碍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发展,关于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职工强烈的愿望和要求,我曾经数次和您交过心,但是您蔑视了这些东西。当您恶意地在“述职”会上说出对我的评价时,我突然发现,不管于公于私,您我之间已没有任何对话之可能。我不得不用另外一种方式表达我的意愿,就像我现在做的这件事一样。
  您过于看重了权力的力量,您不知道还有一种道义上的东西,比一个人在一个百十人的单位里一手遮天更有力量,更何况这只手已经遮不住那片小小的天空了———您敢让Z部党组调查和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每一个领导成员的素质状况和工作业绩吗?您敢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领导班子成员向党组汇报他们的所思所想吗?您敢让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广大职工说出他们对您、对领导班子成员的真实看法吗?您敢让Z部党组了解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这几年真实的经营管理状况吗?
  我历来把您作为朋友而不仅仅是领导,肝胆相照地做我能够做到的任何事情,我为您、为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发展做了我能够做到的一切。但是,您不需要这种对事业的忠诚和对您个人的友谊,您不需要。所以,您我之间走到今天,我只能理解为是一种必然。我们是迥然不同的两类人,我们的交往潜伏着巨大的危险,我不希望哪一天爆炸性地暴露我们的危机。脱离接触,从长远来说,对您对我都是一件好事。
  我希望我们能画一个好的句号,这也就是我写这封信的原因之一。我希望您帮助我提前退休,我想在人生的最后岁月里静心写作,而不是搅到令人眼花缭乱的政治权谋里面去。这也是我很多次向您表达过的愿望。
  如果能够提前退休,我将从内心里永远感激您。我们不能够作为朋友,但也没有必要成为敌人,这也是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也没有到Z部党组找什么人或直接向邱小康反映问题的原因,这是我的人格所决定的。对这件事也是一样,我只希望在您我之间平和地解决它,以前的一切都可以忘掉。
  事情不大,也很简单,这几百字足以把问题说清,所以没有必要谈的东西也就不谈了,我知道您很忙,我也很忙。
  苏北吴运韬怔怔地站在写字台前,脑子里好像突然闯进来一只不辨其貌的野兽,冲着他剧烈地啸叫着。
  苏北的辞职信是一个星期以前在电脑上打出来的。一个星期以来,苏北反反复复做过各种权衡。他知道这是很严重的一步,他想到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他曾经想过把一切都抛诸脑后,与这个失态的世界共生共存……昨天晚上他最终做了抉择。至于这种抉择是不是最佳的抉择,他已经无从考虑。开弓没有回头箭,事情就是这样了。
  来到东方文化出版中心,苏北呆呆地坐在办公桌前,想象着辞职信上的每一句话在吴运韬心里敲出的音响。他浑身竟产生出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通泰的感觉,一种直起腰说了一句一直没敢说的话的感觉。这种感觉同时还约束了他内心的不安,他对自己说,尊严重于生命,我只能这样做。不管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他都认为这样做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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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所有人这个时候的情形一样:一件很难决定的事情,一旦硬着头皮决定下来,就会认为这个决定是惟一的,会为这个决定找到很多正面的理由。
  现在,苏北就认为他把辞职信交给吴运韬是正确的,他只能这样做。
  苏北对自己说,其实我的期望很简单,就是辞职信本身表达的那样平平安安退休,安心于创作,他甚至为自己的退休生活做了这样的设计:回老家去,和大姐住在一起,在院子里种上一些蔬菜,在青山碧水间享受生命;他知道只有在那里他才有可能还原为一个从来没有走出大山的孩子,以最自然的形态完成一个自然人的生存过程。是的是的,这样,他就可以安心于写作了,生活给了他那么多馈赠,他会将它们转化为文学作品。但是,他不再想在文坛争一个位置,他不再想了,任何能够把人变为奴隶的东西,他都不再去想。再者,文学已经如此堕落,他不认为与余馨娇那样的消费文化作家为伍是一种荣耀。作家已经把所有能够变现的东西都拿出来了:今天女儿写父亲,明天妻子写丈夫……相反,多少有思想有艺术品位的作品被排斥在文坛之外。他叮咛自己说,读书和写作只有祛除了功利的算计,才能够成为纯粹的使人心灵安宁的东西。
  他渴望和迷恋这种东西。
  ……人才此时,窗外突然寒风凛冽,飘来了硕大的雪花。一场大雪覆盖了北京以及北京周遭地区,包括辽阔的华北、东北、西北地区,所有的土地和山峦都被大雪覆盖了,大地的曲线因为厚厚的积雪变得异常柔和,像是婴儿肉体的曲线。
  雪野上没有任何能够游走的动物,只有树木象征性地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这个惟一孕育了文明的星球,越来越认不出自己了,有时候它要借助于器具对自己做出品评。
  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自己感到厌恶,它厌恶自己变得苍白失血的肉身,它说它应当比这要好的,应当比这要好的……风大起来了,好像纠集起了无数头猛兽,它们低吼着,发出哀鸣。
  它们马上就要扑过来了,要把所遇到的一切都扯碎。
  这样的大雪!
  北京很长时间没有下这样大的雪了。
  半夜他又醒了。他没有开灯,让自己继续浸淫在浑沌之中。他面前的处境像是一种有形的东西,占据着他整个精神世界。那是由黑暗、绝望、无可奈何等组成的实体,沉沉地压着他。他和现实世界的联系像游丝一样脆弱。他,一个弱小的生灵,在这广漠的天地之间踽踽独行,连影子都没有。他想到了卡夫卡精心营造的那个地洞。那是一个多么好的地洞啊。那个地洞在哪里呢?在欧洲吗?他能赶到那里去?他能躲到那里去……不不不,他说,我无意享用它的劳动成果,我只是想帮助地洞的主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挖挖沙土,填堵一些可能会带来危险的薄弱之处。就连这也不可能吗?它是那样惊恐,它从一开始做的就是怎样万无一失地守卫它的孤独,我怎么好去打搅它呢?不能。那就让我也为自己挖一个地洞吧。土地是那样瘠薄,这是由黑色砂粒和胶土凝结成的土地,在这样的土地是不可能打出地洞的。你无处躲藏,苍白的太阳烧烤着苍白的大地,风在远方荡起一处处尘埃,尘埃在大地上像孤鬼一样漫行,留下凄厉的悲鸣。你到哪里去?你徒然挥动着所有的细小的腿,你觉得你在前进,可你是在往哪里前进呢?也许你根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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