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间-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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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他的身上常常发出熏油味、焦糊气和大葱臭。他爱吃大葱,嚼生葱头象吃苹果一
样。一道坐着,有时他突然请求说:“喂,阿廖沙,念首什么诗听听吧!”
我记住了不少的诗,而且有一本挺厚的本子,抄下自己喜欢的诗句。我念《鲁斯兰》,
他屏住略带沙哑的呼吸,象聋哑人一样静静地听着。之后,小声说:“很有味,很流畅的故
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吗?是普希金?对罗,有一位穆辛—普希金先生,我见过他……”
“不是那个,我说的那个普希金老早给人家打死啦!”
“为什么?”
我把从玛尔戈王后那儿听来的话,简单地告诉了他。雅科夫听了之后,平静地说:“很
多的人,都为女人丧命……”我常常把书上读到的故事讲给他听。这些故事在我的脑子里混
在一起,编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因此我的故事里不单有动荡不安而又美丽的生活,还
充满着火一样的热情、各种狂暴的戏剧、华丽的贵族趣味、梦一般的幸运、决斗、死亡、高
尚的言语和卑鄙的行为。在我的故事中,罗坎博尔代替了拉·莫尔和阿尼巴尔·科科纳斯等
骑士的形象,路易十一变成了葛朗台的父亲,奥特列塔耶夫骑兵少尉与亨利四世混起来了。
这种凭着灵感变换人物性格和变换事件的故事,是我自己的一个另外的世界。我在这个世
界,同外祖父的上帝一般,是完全的自由人,可以任意玩弄一切。但是这种书上的混乱并没
有妨碍我观察现实的真相,也没有减弱我对理解活人的追求,它象一朵透明而不能穿过的
云,围住了我,使我对许多容易传染的污秽和可恶生活的毒素有了一种防御能力。
书籍使我变成不易为种种病毒所传染的人。我知道人们怎样相爱,怎样痛苦,不可以逛
妓院。这种廉价的堕落,只能引起我对它的厌恶,引起我怜悯乐此不倦的人。罗坎博尔教我
要做一个坚强的人,不要被环境屈服;大仲马的主人公,使我抱着一种必须献身伟大事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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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望。我最爱的主人公是快乐的皇帝亨利四世,下面贝朗瑞的这一首名歌,我觉得就是歌颂
亨利四世的:他给百姓许多实惠,自个儿也爱酒贪杯;是呀,既然人民都快乐,为什么皇帝
不可喝醉?
小说把亨利四世描写成一个亲近人民的好皇帝。他的太阳一般明朗的性格,使我确信,
法兰西是全世界最美的国家,骑士的国家,不管他们穿了皇袍或是穿了农民的衣服,都是同
样的高尚;昂日·皮都也是跟达达尼昂一样的骑士。
当亨利被杀的时候,我痛哭流涕,而且切齿痛恨拉瓦利雅克。
我同同炉讲故事,差不多总把这位皇帝当作重要主人公。雅科夫好象也爱上了法兰西和
“亨利皇帝”。
“亨利皇帝是好人,同这种人混在一块儿,去捉鱼,去干么都好。”他说。
他听故事决不狂喜,也不提出种种问题打断我的话。他默然地低着眉头,毫无表情地听
着,象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但有时候我的话声不知因为什么一停,他就马上问:“完了吗?”
“还没有。”
“那你不要停住呀!”
关于法兰西人,他喘着气说:
“过得真凉快……”
“什么,凉快?”
“你看,咱们在火热中过活,做工,可是他们却过着凉快的生活。他们不做事,只是吃
喝,闲逛——挺舒服的生活!”
“他们也做工。”
“从你讲的故事中,可瞧不出来呀!”司炉下了一个公正的判语。于是,我马上明白了
我读过的书中,绝大部分差不多都没有提到高贵的主人公们在怎样工作,和他们依靠什么劳
动过活。
“啊,稍微躺一忽儿,”说着,雅科夫就在坐着的地方仰面躺下,过了一分钟,就吹起
匀整的鼾声。
秋天,当卡马河两岸转成红色,树叶染上金黄色,斜阳的光线渐渐白起来的时候,雅科
夫忽然离开了轮船。头一天晚上他还对我这样说:“后天咱们到了彼尔姆,上澡堂舒舒服服
洗个澡,出了澡堂,再到有乐队的酒馆去。挺惬意呀!我爱听八音琴的演奏。”
可是在萨拉普尔上来了一个胖汉,他生着一副女人的面孔,没有胡子,皮肤宽弛。他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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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厚厚的长外套,戴一顶狐皮长耳朵帽子,使他更象女人。他一上船马上占住靠厨房的一张
小桌子,那里暖和些,要了茶具,也不解开外套钮扣,也不摘掉帽子,就喝起黄色饮料来,
汗连珠般淌着。
秋空的密云,不断地洒着细雨,当这个人用方格花手帕拭脸时,雨好象就小了,等会儿
他又流汗,雨好象又大了。
一会儿雅科夫出现在他身边。他们查看起历书上的地图来。这位客人用指头划着地图,
司炉平静地说:“这算得什么!没有关系。这个我不在乎……”“那行,”客人细声说着,
把历书放在脚边打开着的皮袋里。他们开始喝茶,细声交谈着。
雅科夫上班以前,我问他,这是什么人。他冷笑着回答:“看起来象一只鸽子,自然是
阉割派教徒,从西伯利亚来的,真远!很有味,按照计划过日子……”他离开了我,他那象
蹄子一样黑硬的脚跟踏着甲板走去,但又停下来搔搔腰,说:“我决定跟他去做工了。船一
到彼尔姆就上岸,要跟你分手啦!坐火车去,再走水路;以后骑马走,大概要五个星期,这
个人住的地方很远……”“你以前认识他吗?”我想不到他突然下了这决心,吃惊地问。
“哪里认识?见都没见过。他那地方我也没到过呀……”第二天早上,雅科夫穿着油腻
的短大衣,赤脚套上破鞋,戴着“小熊”的破旧的无檐草帽,走过来伸开生铁般的指头握紧
我的手。
“跟我一起去好吗?只消一句话,那鸽儿准带你走;你愿意,我就跟他说。他们从你身
上割掉无用的东西,把钱给你;这是他们顶喜欢的,把人弄残废了,他们还奖励……”那个
阉割派教徒腋下挟着一个白包袱,站在船栏边,没有神气的眼睛凝视着雅科夫,身体笨重,
象浮尸一样发胀。我低声骂了他,司炉又紧紧握了一次我的手。
“由他吧,关你什么事!各人拜自己的神,与我们何干?
嗯,再见,祝你幸福!”
雅科夫·舒莫夫象熊一样摇晃着身体走去了,在我的心里留下了痛苦的复杂的感情。—
—我舍不得司炉,又有点恨。
回忆起来,也有几分羡慕,但想到他为什么要到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去,心里更加不安了。
雅科夫·舒莫夫究竟是一个什么人呢?
十二
秋深了,轮船停航,我进了一家圣像作坊当学徒。第二天,和气的、微带酒气的老主
妇,用弗拉基米尔城的口音对我说:“现在日短夜长,你早上到铺子里去打杂,晚上——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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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
她把我派给一个矮小,快脚的掌柜使唤,这掌柜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脸长得挺漂亮,
甜甜的。每天早晨,我同他一起在晓寒薄明中走过全城,从铺子还关着大门的伊利卡街到尼
日尼市场去。铺子设在这市场的二楼,是用堆栈改成的阴暗的屋子,装着铁门;有一扇小窗
子,对着铁皮盖的外廊。
铺子里放满大大小小的圣像、像龛,有的光滑,有的雕着“葡萄”球纹,还有教堂里用
的黄皮面斯拉夫文的书等等。我们铺子旁边,还有一家同样的铺子。那里有一个黑胡子的买
卖人,也贩卖圣像和书。他是伏尔加支流克尔热涅茨河一带闻名的旧教派经学家的亲戚。他
有一个儿子,是同我差不多年岁的瘦削活泼的孩子,长着老人一般的小而发灰的脸,老鼠眼
睛。
打开了铺门,我得先上小饭馆泡开水,喝过茶,便拾掇铺子,拂拭货品上的灰土。之
后,便站在外廊上,留心着不让买主上隔壁的铺子去。
“买主都是傻子,”掌柜很自信地告诉我。“只要便宜,在哪里买都一样,一点也不懂
得货色好坏。”
他很快地收拾着圣像小木板,发出啪啪的声响,夸耀着精通买卖的知识,他教我:“姆
斯乔拉村做的,货便宜,三俄寸宽四俄寸高的值……六俄寸宽七俄寸高的值……你知道圣徒
的名字吗?记着:沃尼法季防治酒狂病,瓦尔瓦拉大殉道女防治牙病和暴死,瓦西里义人防
免疟疾……你知道圣母吗?瞧着:悲叹圣母,三手圣母,阿巴拉茨卡娅预兆圣母,勿哭我圣
母,消愁圣母,喀山圣母,保护圣母,七箭圣母……”我很快就记住了大小和加工程度不同
的各种圣像的价钱,也记住了圣母像的区别。但是要记哪种圣徒的作用,可不容易。
有时,站在铺子门口正想着什么,掌柜忽然来考我的知识:“保佑难产妇的圣徒叫什么
名字?”
要是我回答错了,他就轻蔑地问:
“你长着脑袋是干什么的?”
更困难的是招揽买主,我不喜欢那些画得奇形怪状的圣像,把它们卖给人家觉得很难为
情。照我外祖母说的话,我心目中的圣母是年轻美丽的善良女子,杂志插图上的圣母也是如
此,可是圣像上这些圣母,却那么老丑凶恶,又长又歪的鼻子,木棒一般的手。
星期三星期五是赶集日,生意很兴拢外廊上时时走来很多乡下人和老婆婆,有时整家整
家的,都是伏尔加对岸的旧教徒,多疑的阴郁的山里人。有时看见穿着老羊皮和家织粗毛呢
的身体笨重的汉子,在外廊上慢腾腾地、象怕陷入地下似地走着,要我站在这种人跟前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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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情,真别扭。只好挡住他们的去路,在穿着笨重皮靴的脚边转来转去,发出蚊子似的细声
说:“老大爷,您要些什么?——带注解的赞美诗集、叶夫连·西林的书、基里尔的书、圣
规集、日课经,样样都有,请随便看。圣像价钱贵贱都有,货色地道,颜色深暗。要定做也
可以,各种圣徒圣母都可以画。您是否打算订一个做生日的圣像,或是保护尊府的圣像?咱
们作坊是俄国第一家。买卖在城里也算第一。”
难猜透的、莫名其妙的买主,象瞧狗一样长久地瞧着我,默不出声,忽然用木头似的手
把我推到一旁,走向隔壁铺子里去了。那时掌柜就擦擦大耳朵,怒叫道:“放走了,你这个
生意人……”隔壁铺子里,传来柔软甜蜜的声音,迷人的口角春风:“亲爱的,我们不做羊
皮、靴子买卖,专卖上帝的恩赐,这比金银还宝贵,当然是无价之宝……”“鬼东西。”掌
柜嫉妒地叹息着,喃喃说。“把乡巴佬骗住了。你学学,学学。”
我认真地学习,不管什么工作。只要拿上了手,总该做好。可是招引买主,谈生意经,
我可不行。这班不多说话的神情忧郁的乡下人,老是被什么惊吓似的低着头,胆小如鼠的老
婆婆,引起我的怜悯,我很想偷偷告诉他们圣像的实价,可以减二十戈比的虚头。他们看样
子都很穷,饿着肚子似的,但瞧他们拿出三卢布半买一本赞美诗,真觉得奇怪。赞美诗是他
们买得顶多的书。
更奇怪的是他们对书和圣像的价值的知识。有一天,我把一个白发老头子招呼进铺子里
来,他爽脆地对我说:“小伙计,你说你们的圣像作坊是俄国第一家,这不对呀。
俄国第一家圣像作坊是莫斯科的罗戈任埃”我狼狈地走向一旁,他也不去隔壁铺子,慢
慢地往前走去了。
“碰了钉子啦?”掌柜向我挖苦地问。
“你没有告诉过我罗戈任作坊……”
他就骂:
“这种假道学是跑江湖的,他们什么都识得,什么都知道,老狗……”他漂亮、丰肥、
很自尊,很厌恶乡下人。当他高兴的时候,常常向我诉说:“我很聪明,爱干净,喜欢香水
啦,神香的气味,可是为了替老板娘掐五个戈比,却不得不向这班臭乡巴佬哈腰。你当我爱
这玩意吗?乡巴佬是什么东西?乡巴佬是臭毛虫,地上的虱子,可是……”他懊丧地沉默了。
我却喜欢乡下人,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可以感到雅科夫那种神秘的气味。
有一次,铺子里进来一个穿短皮袄、罩着带袖斗篷的粗鲁大汉,他先摘下头上毛茸茸的
帽子,然后仰面对着点着神灯的那边,用两个指头画过十字,以后竭力不去看暗处的圣像,
一句话也不说,向四边扫视了一下,然后开口:“一本加注解的赞美诗。”
他卷起斗篷的袖子,动着泥土色的皲裂得要出血的嘴唇,念了念里封:“有没有再古一
点的?”
“古版的得几千卢布,你知道……”
“知道。”
乡下人润着指头,翻翻书页。他所碰到的地方,都留下了黑色的指樱掌柜厌恶地盯着他
的脑盖说:“圣书都是古的,上帝没有改变他的话……”“这个,我知道,上帝没有改变,
是尼康改变的。”
说着那顾客合上书,默默地走出去了。
有时这种山里人同掌柜争论起来。我很清楚,他们对于圣书比掌柜要熟悉得多。
“泥坑里的异教徒,”掌柜埋怨着。
我也看见过乡下人对于新版的书虽不中意,但看的时候还是带着敬意,小心翼翼地触着
它,好象这本书会变成一只鸟儿从他手里飞走一样。看见这情形心里挺舒服,因为我也觉得
书是一种奇迹,那里边藏着作者的灵魂,打开书把这个灵魂解放出来,它就会神秘地同我交
谈。
有些老头儿和老婆子常常拿尼康时代以前的旧版书或者旧抄本来卖。抄本是伊尔吉兹河
和克尔热涅茨河地区隐世的旧派女教徒们恭楷抄写的。有时拿来没有经过德米特里·罗斯托
夫斯基修改的日课经文月书的抄本,旧的圣像,十字架,北部沿海地区制做的涂珐瑍的折叠
式铜版圣像,或是莫斯科公爵送给酒楼老板的银匙。他们向四边望望,悄悄从衣服底下拿出
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