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瀑-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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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牡丹能看清楚的东西,我这个屡在夜半做飞车贼的人自然比她看得更明白。这丘八竟然是花青松。我心里有些乱套:花青松咋会这样巧也在卧龙当兵?他独脚大盗一样是干啥?偷窃,村民们如惊弓之鸟不敢声言,但他去过小虎家,咋不见小虎的咆哮?难道他是省里派来的探子,特来追踪查访我这个畏罪潜逃的杀人犯?来到公社门口,心儿还不住地惴惴。门口有个岗哨,高牡丹挽着我进去时,那士兵视力可能不怎么好,模模糊糊见我昂首挺胸一身干部式戎装,还有妞儿相伴,可能认为是他们首长,稀里胡涂“啪”地来了个立正,把高牡丹吓了大跳。在省城长大见得多了,我友好地招呼了声,“不用客气。”高牡丹少见多怪,说,“要是你爸来了,他们还不跪下啊!”
办公楼有四五间屋子有灯光,其中一间还比较明亮,大概是会议室,里面可见人影幢幢。星光加灯光,使大院现出点儿谈月下的朦胧意境。一个人影在树阴下穿插走马灯,不停地叽哩咕噜。我注意力不是太集中,脑子在想赵叔他们关在哪儿,吃没吃饭?用什么法儿才能将他们救出来的事,高牡丹忽然又拉住我,惊喜地说:
“是周国正,他……他……他真疯了!”
确是周国正。与周国正斗了两个回合,我总觉得是被他耍弄了,所以根本就不相信高牡丹所说。我不敢走过去,只凝神倾听,这一听,简直如雷贯耳:
“打得好,因为我犯了错误,还是大错误,该打。古人不是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民可是水……可我当过书记了,当过局长了……赚了,赚了……”
反复念叨的就是这几句,我不得不承认周国正是真疯了。
去你奶奶的周国正,知道我横牛儿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了吧?娘稀匹,晚了!我放声大笑起来。明亮可观的会议室开了窗,探出一个黑乎乎的人头,大喝不要喧哗,高牡丹赶紧捂我嘴巴,说赵副书记恼了。可我怎么也止不下来,来了两个兵把我押犯人一样强扭去那间屋,一个身着白大褂的老医生在我背上拍了一掌才倏地住了。笑一笑十年少。少个鬼!我这一笑,差点儿虚脱,仿佛去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半天才回阳转来。
会议室坐有二三十人,张书记和公社几个干部都在座,高文书力透纸背似地在记录什么,其余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张书记头发白得像外面的雪,耀眼、眩目,丝丝沧桑,仿佛又老了许多,询问似的目光糅和着数不清的感情。我不敢面对张书记这种表情,这种表情给我的是温馨强于伤痛,令人很想扑进他怀里叫爸。我把面孔扭向其它人,心里没有一点儿再想笑的意思,倒有点儿想哭,却“咯儿”一声笑了,笑得很笨拙,但笑出了勇气。我扫遍屋里所有人,说,“都盯着我干啥?我又没像周国正那样成疯狗儿,想看稀罕到院子去。”
一屋人听了竟没任何表示,目光齐唰唰盯向主席台与张书记同坐的中年人身上。高牡丹秘书一样在我耳边低语了一句“他就是县委赵副书记。”我正想抱拳对那人说声“久仰,”张书记磁一样的声音先发出了:
“牡丹,与关雪出去玩呵。”
高牡丹似也拒绝不了如此慈祥的语气,欲挽我出门,我对她睒了睒眼,她顿时心领神会,对张书记婆婆妈妈起来:
“张伯伯,关雪可不听我的耶。她是特此来找赵副书记和你为村长他们沉冤昭雪的。她说村长他们太无辜,冤得犹如六月飞雪,完全是周国正迫害忠良诬陷报复,就像秦桧奏本岳飞的罪状全是子须乌有莫须有。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是非曲直老天爷明察秋毫,惩罚周国正现世现报成了人民不齿的狗屎堆,用事实证明了村长他们的清清白白。乌云散去太阳出来。今夜星光闪烁,明天肯定是晴天。所以,应该宣布,村长他们无罪,马上放他们回家春耕生产,不然今年就要饿死人了……”
高文书神色惊慌地喝了两次,也没能截住高牡丹如流水的汩汩不绝,直到赵副书记摆手叫停,才意犹未尽心有不甘地拉下闸门。赵副书记神情愠怒:
“打胡乱说!你知道你这番话是啥性质?”
“你们……你们该不会把我也当成反革命抓起来吧?”高牡丹惊叱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那表情挺逗挺可爱,像幼儿园阿姨赖她撒尿在床上了。
高文书气急,大叫着“我叫你口无遮拦,我叫你胡说八道……”挥舞巴掌欲从人缝中挤过来。高牡丹闪到我身后,在耳边吹风,说她爸不会真挤过来,挤过来也不会真打她,是做样子给人看。一下激发了我举一反举三的智商,朱三娘转瞬能逮住汪萍尾巴,我俄顷也抓住了高文书话柄。我手一指,看在高牡丹面子上喊了他声“高叔,”然后老师教育学生似地说:
“你可是党员,是干部,内心想什么就应该说什么,决不能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牡丹姐说的是我心里话,为啥说心里话口要遮拦而且是八道胡说?难道现在所有的人都是与自己的心背道而驰在说假话蒙骗人算计人?那人还算人?是人也是手当脚脚当手屁股做嘴巴嘴巴做屁股的畸形人。我想大家都不想做这种人不入鬼不鬼的人,更不想自己子女后来居上……”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不知道自己是黑还是赤,与高牡丹近处不过几小时,说话竟流畅如金戈铁马横扫大漠令我所料不及,不是赵副书记鼓掌打断,还不知要说几大箩筐,赵副书记像迎接得胜归来的大将,起身握住我的手:
“小梅同志,辛苦了,辛苦了。”
我至小不喜欢这类惺惺作态的假面孔,嘴一撇:
“你又不认识我咋知道我心苦命苦?村长和黄叔他们一年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干到头,昨晚过年连颗米都吃不上,还不心苦命苦?你不慰问他们,反把他们抓起来……古人徐歪脖咋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种红薯。你这个县太爷既不为民做主也不回家种红薯,不羞死人了?反革命,啥叫反革命我不懂,我只晓得我一天和勤劳善良的他们鸡叫就上山,天黑尽了月亮升起老高了才收工,有时可以吃两个煮红薯上床,有时累得不行,就啃两个生红薯,嚼着嚼着就……就睡着了……叔叔阿姨们,你们说,他们还有精力做坏事吗?”
会议室一片窃窃私语,几个女医生把眼圈儿都抹红了。赵副书记亲切地将我扶住,要我别激动,说如果我在时间地点上确实能够推翻抓捕成功等人的证据,那么村长和黄叔郭叔等人他可以马上下令释放。我正想问他几个为什么,高牡丹扯了我一下,老婆一样吹枕头风,“先将村长们放出来再说。”我也像软耳朵的丈夫言听计从。
赵副书记表情严肃起来,要求高文书和县里来的所有人,无论是干警还是医生护士都要作好记录。然后对我说:
“小梅同志,请你听清楚,想好了再答。去年11月13号下午6点至7点你在哪里?都见到哪些人?”
也许幼时总是捧着自己的觊觎姐姐手里的,我对数字天生敏感,默默想了一会便记起来了,正好是我到达龙爪的那天,也正好是6至7点。我按照先后顺序时间地点把所见到的人都说了。隐瞒了一些人的言行,如小虎要盛凡汤灿二人向他姐求婚的事,朱三娘正在骂大街的事,但我突出说了成功读红宝书的事,且一点不含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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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瀑(10)
赵副书记接着问:“12月6日上午9时至11时,你在干啥?都见到哪些人?这些人在做啥?”
12月6日正是龙爪一夜变成水晶宫般圣洁的那天,9点至11点,我正在村街上,在村长家,但我不想说了,燃起了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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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不是审问我吗?”
“绝不是。”赵副书记说。
“那你问我干哪样?你把周国正写的黑材料一条一条摆出来,再问我是不是这样是不是那样不行?”
“不行!”赵副书记立场异常坚定,眉宇间闪出一股凛然正气。他说,“但我要说明一点,我没说过周国正指控谁的话。你若相信我,相信在座的同志们,可继续回答,反之,你可以回去,也可以立即打电话向首长报告这里发生的事。”
张书记忽然用他一只大手掩住面庞,给人的感觉是在思考什么,从我所在角度却发觉他神情相当痛苦。虽然他与小虎联盟不让我见他女儿,我对他心有不满,但他毕竟是我感觉很亲近,很想叫爸的人。我问他是不是病了?他抬起头凝视着我,目光慈爱而严峻,轻轻叨了句“没办法,病就病吧!”我就感觉心像被针猛刺了一下,说咋没办法,县里来了这么多医生护士。他摇摇头笑道,“好好回答赵书记,赵书记不就是父母官?赵书记解放前就是我党的地下工作者,断案有着不同常人的见解……不要横啊,劳动几个月了,应该晓得农民一年收成一半要靠牛耕耙……想一想,照实说呵。”
说话时,张书记握住我一只手,逐渐用力,握得我五指好像都粘连在了一块。我没叫,肉体上的疼痛我从没哭过。但我心儿却感到痛——是张书记的笑和说的话。那笑别人看来是很自然的,在我眼里就是哭;说的话听在别人耳里是正常甚至可说是生动,在我却是振聋发聩——“没办法,病就病吧!”是一种无奈,暗示我要不变而应万变,模棱两可既不直应是梅书记的小子也不否认;蜻蜒点水赵副书记历史,是暗示我说话小心;要我不横,接着提耕牛,不就是暗示我是村里死去的那个小横牛?不就是暗示全村人的生命都捏在我这头横牛儿手心里?我狠狠点点头,像勇士赴刑场一样转身面对赵副书记:
“赵书记,我相信你,也相信所有的叔叔阿姨,即便是审问,我梅关雪也认了。那天早上……”
院子里忽然传来周国正高声的嚷嚷:“你是花轻松还是红轻松?告诉你,我是书记是局长了,现在我任命你为中队长……哈哈,你轻松了,你犯罪了,你赚了,赚了……”
赵副书记一脸厌恶,冷笑着让窗边的人把窗关了,示意我继续说。我便按他的问接着说了那两个时辰所见到的人和事,隐了村民暗里为我送柴米的事,把去村长家说成是串门儿。
赵副书记略一沉吟,说:
“水龙天龙飞龙三人在路上滑冰,是你亲眼所见?”
“如假包换。水龙还挖苦我呢。”
“对不起小梅同志,请你只回答是或不是。”
“是!”
“你进赵村长家至你离开,亲眼见到成功独自在家?”
“是!”
赵副书记接着问了12月26至28日这三天晚上9点至11点我在做啥都见到那些人。那几天夏红云正好没外出,我和她,盛凡,汤灿在打牌,每天从午饭后就要打到晚上12点甚至下一点,我还输了近一块钱,没啥顾忌,照实道了出来。赵副书记不再问了,要我在高文书的记录上签字。不知咋的,我签成了也不晓得是关伯伯还是张书记为我取的名儿:关雪。赵副书记看后,说恕他再问个小问题,为啥我不写全名梅关雪?我说梅关雪是我关雪也是我,关口的关伯伯是我干爸,不为我取个名儿咋行?赵副书记满意地点点头便不再问。然后要高文书将到会人员都写在记录上,宣读一遍记录,大家都肯定记录没有一点水分后,他忽然雷霆万钧在桌上猛拍一掌:
“同志们,我心里哽得慌啊,很沉痛,请原谅。现在请大家把我的话记下来,与刚才小梅同志说的作一对照。抓捕成功等反革命集团的主要依据如下:
“去年11月3日下午6时至7时,成功召集青年水龙、天龙、飞龙三人在关爷林旁的榕树下制定反革命纲领。
“去年12月6日早上9时至11时,成功召集水龙、天龙、飞龙在公社完小一间教室秘密###,研究如何起出埋藏的枪支弹药和购买或制造通讯器材。去年12月26日至28日晚,成功,水龙,天龙,飞龙四人又连续三次聚集在一间教室召开反党会议,括弧,被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省委梅书记之子梅关雪同志与叉叉——也就是某某,一道外出小便时撞见过一次。但梅关雪同志并不知道他们在从事罪恶勾当。反括弧……”
我真想狂吼一声“荒谬!”到这里后,我解溲从不让人知道,晚上更不外出小便,尿急了,就屙在洗脸盆里,从窗户倒出去。谁个叉叉某某与我外出解过溲?张书记又握住了我手,没有任何示意,只挪出一截凳子。我气嘟嘟坐下了。
会议室这时才出现嚷嚷。一个公安站起来,干咳了一声,又干咳了一声,说,“梅关雪同志,请问,你真与谁出去小便了吗?他是谁?你是否亲眼目睹成功等人在教室?”
我蹭地站起来,“请你把这人喊出来,我不一刀宰了他就不是梅关雪!”又加了一句,“不宰了这无中生有的畜牲,我梅关雪就不是我爸我妈生的!”
那公安目光请示地望着赵副书记。赵副书记缄默片刻,摆摆手,要我还是用是与不是,或用有与没有作答。我没听他的,说纯粹是一派胡言,那几天那时间段我记得很清楚,我没出去小便,不信,可喊他们来问。那公安点点头又摇摇头,说:
“赵书记,事实完全可以证明……证明……这个……这个是不是将赵村长他们……”
“证明了什么?这个什么?”赵副书记瞪了那公安一眼,“老公安了,说话吞吞吐吐,做事畏手畏脚,难怪被人当马骑!既然证明了一切都是欲加之罪,不实之词,作为执法者,难道你还不知道做啥?”
“我是说成功……”
“带回县里另案处理。”
我心儿高兴得砰砰跳动。高牡丹没谁喊她坐,靠在门边百无聊赖,一脸不高兴。我过去准备喊起她随那老公安一道去放村长他们出来,她拉住我,低声说了句,“被愚弄了还笑!”我一怔,方悟真是被赵副书记愚弄得一塌糊涂,令我生出无颜见江东父老之感。我反身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