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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洗澡-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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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千里抱歉说:〃我为的是不辜负你们的一片心,来一个彻底的交代呀。〃
  五年十年以后,不论谁提起朱千里这个有名的检讨,还当作笑话讲。可是当时的朱千里,哪会了解革命群众的真心诚意呢!哪会知道他们都经过认真的学习,不辞烦旁地搜集了各方揭发的资料,藉合他本人的政治表现,来给予启发和帮助,叫他觉悟,叫他正视自己的肮脏嘴脸,叫他自觉自愿地和过去彻底决裂,重做新人。朱千里当时远没有开窍,以为使出点儿招数,就能过关。大火烧来,他就问罗刹女借一把芭蕉扇来扇灭火焰,没知道竟会越扇越旺的。他尽管自称是来个彻底的检查,却是扁着耳朵,夹着尾巴,给群众赶下来。
  愤怒的群众说:〃朱千里!你回去好好想想!〃
  朱千里像雷惊的孩子,雨淋的蛤蟆,呆呆怔怔,家都不敢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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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第五章

  余楠虽然没有跟着革命群众喊口号,或喝骂朱千里,却和群众同样愤怒。这样严肃的大事,朱千里跑来开什么玩笑吗?真叫人把知识分子都看扁了。 
  他苦思冥想了好多天。自我检讨远比写文章费神,不能随便发挥,得处处扣紧自己的内心活动。他茶饭无心,只顾在书房里来回来回地踱步。每天老晚上床,上了床也睡不着,睡着了会突然惊醒,觉得心上压着一块石头。他简直像孙猴儿压在五行山下,怎么样才能巧妙地从山石下脱身而出呢?
  他啐过几次典型报告之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心得。他告诉宛英,怎么也不能让群众说一声〃不老实〃,得争取一次通过。最危险的是第一次通不过再做第二次。如果做了一次又做一次,难保前后完全一致;如有矛盾,就出现漏洞了,那就得反来复的挨骂,做好几次也通不过。
  他很希望善保来帮助他。可是这多久善保老也不到他家来,远远看见他也只呆着脸。大概群众不让善保来,防他向善保摸底。他多么需要摸到个着着实实的底呀I是他只好暗中摸索。帮助的小组面无表情,只叫他再多想想。等他第三次要求当众检讨。他们没有阻挠,余楠自以为初步通过了。
  帮助他的小组曾向宛英做思想工作。宛英答应好好帮助余楠检查,所以她很上心事,要余楠把检讨稿先给她看看,她看完竟斗胆挑剔说:〃你怎么出身官僚家庭呢?我外公的官,怎么到了你祖父头上呢?〃
  余楠不耐烦说:〃你的外公,就等于我的祖父,一样的。你不懂,这是我封建思想、家长作风的根源。〃
  宛英说:〃他们没说你家长作风。〃
  〃可是我当然得有家长作风啊——草蛇灰线,一路埋伏,从根源连到冒出来的苗苗,前后都有呼应。〃
  他不耐烦和死心眼儿的宛英讨论修辞法,只干脆提出他最担心的问题。
  〃我几时到社的?当然是晚了些,为什么晚?问题就在这里,怎么说呢?〃
  〃你不是想出洋吗?〃宛英提醒他。
  余楠瞪出了眼睛:〃你告诉他们了?〃
  〃我怎会告诉他们呢。〃
  〃那就由我说。我因为上海有大房子,我不愿意离开上海。我多年在上海办杂志,有我的地盘。这都表现我贪图享受,为名为利,要做人上人——这又联到我自小是神重……〃
  余楠虽然没有像朱千里那样变成活鬼,却也面容憔悴,穿上蓝布制服,不复像猪八戒变的黄胖和尚——黄是更黄些,还带灰色,胖却不胖了,他足足减掉了三寸腰围,他比朱千里有自信,做检讨不是什么〃咬咬牙〃〃拼一拼〃,因为他自从到社以来,一贯表现良好,向来是最要求进步的。他自信政治嗅觉灵敏过人,政治水平高出一般,每次学习会上,他不是第一个开炮定调子,就是末一个做总结发言。这次他经过深刻反省,千稳万妥地写下检讨稿,再三斟酌,觉得无懈可击,群众一定会通过。他吩咐宛英准备点几好酒,做两个好菜。今晚吃一顿好晚饭慰劳自己。
  那次到会的人不少,可算是不大不小的〃中盆澡〃。余楠不慌不忙,摆出厚貌深情的姿态,放出语重心长的声调,一步一步检讨,从小到大,由浅入深,每讲到痛心处,就略略停顿一下,好像是自己在胸口捶打一下。他万想不到检讨不一半,群众就打断了他。他们一声声的呵斥:〃余楠!你这头狡猾的狐狸!〃
  〃余楠!你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密密,却拿些鸡毛蒜皮来搪塞!〃
  〃余楠休想蒙混过关!〃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余楠!你滑不过去!〃
  〃不准余楠捂盖子!〃
  余楠觉得给人撕去了脸皮似的。冷风吹在肉上只是痛,该怎么表态都不知道了。
  忽有人冷静地问:〃余楠,能讲讲你为什么要卖五香花生豆儿吗?〃
  余楠轰去了魂魄,张口结舌,心上只说:〃完了,完了。〃
  他回到家里,犹如梦魇未醒。宛英瞧他面无人色,忙为他斟上杯热茶。不料他接过来豁朗一声,把茶杯连茶摔在地下,砸得粉碎。他眼里出火说:〃我就知道你是个糊涂蛋!群众来钓鱼,你就把鱼缸连水一起捧出来!〃
  宛英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只答应尽力帮助你。〃
  〃卖五香花生米谁说的?除了你还有谁?〃
  宛英呆了一呆,思索着说:〃你跟阿照说过吗?或者咱们说话,她在旁连听见了?〃
  余楠立即冷下来——不是冷静而是浑身寒冷。他细细寻思,准是女儿把爸爸出卖给男朋友了。人家是解放军出身,能向着他吗?非我族类呀!
  他忽然想到今晚要庆祝过关的事,忙问宛英:〃阿照知道你今晚为我预备了酒菜吗?〃
  宛英安慰他说:〃不怕,只说我为你不吃不睡,哄你吃点子东西,补养精神。〃
  余楠又急又怕,咬牙切齿地痛骂善保没良心,吃了他家的好饭好菜,却来揭他的底。他不知道该怪自己在姜敏面前自吹自擂闯下祸。可怜善保承受着沉重的压力。姜敏怨恨他,说他是余楠选中的女婿,不但自己该站稳立场,还应该负责帮助余楠改造自我。她听过余楠的吹牛和卖弄,提出余楠有许多问题。他和余照都是一片真诚地投入运动,要帮助余楠改造思想。余楠却是一辈子也没有饶恕陈善保,他始终对〃年轻人〃〃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从来不忘记告诫朋友对〃年轻人〃务必保持警惕。善保终究没有成为他家的女婿,不过这是后话了。
  余楠经宛英提醒,顿时彻骨寒冷。余照最近加入了青年团,和家里十分疏远。而且,余楠几乎忘了,他还有两个非常进步的儿子呢。卖五香花生的话,他们兄弟未必知道,可是他们知道些什么,他实在无从估计。
  宛英亲自收拾了茶杯的碎片和地上一滩茶水,两口子说话也放低了声音。可怜余楠在宛英面前都矮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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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杨绛

 



 
第三部 沧浪之水清兮
第六章

  革命群众不断地号召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别存心侥幸,观望徘徊,企图蒙混过关;应该勇敢地跳进水里,洗净垢污,加入人民的队伍;自外于人民就是自绝于人民,绝没有好结果。 
  杜丽琳虽然在大学里学习远远跟不上许彦成,在新社会却总比彦成抢前一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从不像彦成那样格格不吐,迟迟不前。她改不了的只是她那股子〃帅〃劲儿。她近来的打扮稍稍有改变:不穿裙于而穿西装长裤,披肩的长发也逐渐剪短。她早已添置了两套制服,只是不好意思穿。帮助他〃洗澡〃的小组有一位和善的女同志,曾提问:〃为什么杜光生叫人不敢接近?〃〃为什么杜先生和我们中间总存着一些距离?〃丽琳立即把头发剪得短短的,把簇新的制服用热肥皂水泡上两次,看似穿旧的,穿上自在些。小组的同志说她有进步,希望她表里如一。她们听过她的初步检讨,提了些意见,就让她当众〃洗澡〃。
  丽琳郑重其事,写了个稿子,先请彦成听她念一遍,再给帮助她的小组看。
  彦成听了她的开头:〃我祖祖辈辈喝劳动人民的血,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饭来开口衣来伸手,只贪图个人的安逸,只追求个人的幸福,从不想到自己对人民有什么责任。我只是中国人民身上的一个大毒瘤,不割掉,会危害人民。〃
  彦成咬着嘴唇忍笑。
  丽琳生气说:〃笑什么?这是真心话。〃
  〃我知道你真心。可是你这个'大毒瘤'和朱千里的'丑恶的妖魔'有什么不同呢?〃
  〃当然不一样。〃
  〃不一样,至多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都是夸张的比喻呀!〃
  〃那么,我该怎么说呢?〃
  彦成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叹口气说:〃大概我也得这么说。大家都这么说,不能独出心裁。〃
  〃又不是做文章。反正我只按自己的觉悟说真话。〃
  彦成说:〃好吧,好吧,念下去。〃
  〃我从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对不起人民的地方,我觉得自己的享受都是理所当然。这是因为我的资产阶级出身决定了我的立场观点,使我只觉得自己有理,看不见自己的丑恶。〃
  彦成又笑了:〃所以都不能怪你!〃
  〃那是指我还没有觉悟的时候呀。我的出身造成了我的罪过。〃
  她继续念她的稿子:〃我先得向同志们讲讲我的家庭出身和我的经历,让同志们不但了解我的病情,还知道我的病根,这就可以帮助我彻底把病治好。〃
  〃我祖上是开染坊的,父亲是天津裕丰商行的大老板,我是最小的女儿,不到两岁就没了母亲。我生长在富裕的家庭里,全不知民间疾苦,对劳动人民没什么接触,当然说不到对他们的感情了。我从小在贵族式的教会学校上学,只知道崇洋慕洋。我的最高志愿是留学外国,最美的理想是和心爱的人结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可算都如愿以偿了。〃
  〃祖国解放前夕,我父亲去世,我的大哥——他大我十九岁——带着一家人逃往香港。我的二哥——他大我十六岁,早在几年前就到美国经商,很成功,已经接了家眷。我们夫妇很可以在美国住下来。那时候,我对共产党只有害怕的分儿,并不愿意回国。我也竭力劝彦成不要回国。可是他对我说:'你不愿意回去,你就留下,我不能勉强你,我可是打定主意要回去的。'〃
  〃我抱定爱情至上的信念,也许还有残余的封建思想,'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我当然不是随鸡随狗,丈夫是我自己挑的,他到哪里,我当然一辈子和他在一起。所以我抛下了我的亲人和朋友,不听他们的劝告,跟许彦成回国了。我不过是跟随自己的丈夫,不是什么'投奔光明'。〃
  丽琳停下来看着彦成。〃我说的都是实情吧?〃
  〃人家耐烦听吗?〃彦成有点儿不耐烦。
  〃这又不是娱乐,我是剖开真心,和群众竭诚相见。〃
  〃好呀,说下去。〃
  丽琳看着彦成,故意说:〃我回国后才逐渐发现,我的信念完全错误,我的理想全是空想。〃
  彦成正打了半个呵欠,忙闭上嘴,睁大眼睛。
  丽琳接下去说:〃爱情至上的资产阶级思想把我引入歧途。爱情是靠不住的,欺骗自己,也欺骗别人,即使是真正的爱情,也经不了多久就会变,不但量变,还有质变,何况是勉强敷衍的爱情呢!而且爱情是不由自主的,得来容易就看得轻易,没得到的,或者得不到的,才觉得稀罕珍贵。〃
  彦成说:〃你是说教?还是控诉?还是发牢骚?〃
  〃我不过说我心里的话。〃
  〃你对帮助你的小组也是这么说的吗?〃
  丽琳嫣然一笑说:〃我这会儿应应景,充实了一点儿。〃她把稿子扔给彦成。〃稿子上怎么说,你自己看吧。〃
  彦成赌气不要看。他说:〃你爱怎么检讨,我管不着。你会说心里话,我也会说心里话。〃
  丽琳说:〃瞧吧,你老实,还是我老实。〃
  彦成气呼呼地不答理。可是他有点后悔,也有点不安,不知丽琳借检讨要控诉他什么话。他应该先看看她的稿子。
  丽琳的检讨会上人也不少。主持会议的就是那位和善的女同志。她是人事处的干部,平时不大出头露面。她说了几句勉励和期待的话,大家静听杜丽琳检讨。
  壮丽琳穿一套灰布制服,方头的布鞋,头发剪得短短的,脸色黄黄的。她严肃而胆怯地站起来,念她的检讨稿。开场白和她念给彦成听的差不多,只是更充实些。彦成眼睛盯着她,留心听她念。她照着原稿直念到回国以后,她一字不说爱情至上的那一套,只说:
  她看到新中国朝气蓬勃,和她记忆中那个腐朽的旧社会大个相同了。她得到了合适的工作,分得了房子,成立了新家庭,一切都很如意。可是她渐渐感到,她和新社会并不融洽。她感到旁人对她侧目而视,或别眼相看,好像带些敌意,或是带些鄙视。她凭一个女人的直觉,感到自己在群众眼里并不是什么美人,而是一个标准的'资产阶级女性'。她浅薄、虚荣、庸俗,浑身发散着浓郁的资产阶级气息。当然,并没有谁当面这么说,不过她相信自己的了解并没有错。因为她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的浅薄、庸俗和虚荣。她也能看到朴素的、高尚的、要求上进的女同志是多么美,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彦成竖起了耳朵。
  她却并不多加发挥,只接着说,外表体现内心。她的内心充满了资产阶级的信念,和她的外表完全一致。在她,工作不过是饭碗儿,工作的目的是为了赚钱,学识只是本钱。她上大学、留学、读学位都是为了累积资本,本钱大,就可以赚大钱。这都说明自己是惟利是图的资产阶级,斤斤计较的都是为自己的私利。
  彦成这时放松警惕,偷眼四看。他同组的几个年轻人:姜敏、罗厚、姚宓、善保挨次坐在后排,都满面严肃,眼睛只看着做检讨的人。
  丽琳谈心似的谈。她说:〃我从没想到为谁服务。我觉得自己靠本事吃饭,没有剥削别人。我父亲靠经营资本赚钱也没有榨取什么血汗,许多人还靠他养家活口呢。所以我总觉得不服气,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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