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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茅盾小说-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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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他会像老鼠一样有个“地下”的“家”罢?作者未曾调查过,相应作为悬案。

    然而作者可以负责声明:大鼻子的许多无定的“家”之一,却是既不在天上又不在地下的。

    想来读者也都知道,在“大上海”的北区,“华”“洋”“交界”之地带,曾经受过“一二八”炮火之洗礼的一片瓦砾场,这几年来依然满眼杂草,不失纪念。这可敬的“大上海”的衄疤上,有几堵危墙依然高耸着,好像永远不会塌。墙近边有从前“繁华”时代的一口水泥垃圾箱,现在被断砖碎瓦和泥土遮盖了,远看去只像一个土堆。不知怎的,也不知是何年何月,我们的大鼻子发见了这奇特的“地室”,而且立刻很中意,而且大概也颇费了点劳力罢,居然把它清理好,作为他的“冬宫”了。

    这,大概不是无稽之谈,因为有人确实看见他从这不在天上也不在地下的“家”很大方的爬了出来。

    这一天不是爇天,照日历上算,恰是一年的第一个月将到尽头,然而这一天又不怎样冷。

    这一天没有太阳。对了,没有太阳。老天从清晨起,就摆出一副哭丧脸。

    这一头,在“大上海”的什么角落里,一定有些体面人温良地坐着,起立,“静默三分钟”。于是上衙门的上衙门,到“写字间”的到“写字间”……

    然而这一天,在“大上海”纵贯南北的一条脉管(马路)上,却奔流着一股各色人等的怒潮,用震动大地的呐喊,回答四年前的炮声。

    我们的大鼻子那时正从他的“家”出来往南走,打算找到一顿早饭。

    他迎头赶上了这雄壮的人流,以为这是什么“大出丧”呢。“妈的!小五子不够朋友!有人家大出丧,也不来招呼我一声么!”大鼻子这样想着,觉得错过了一个得“外快”的机会。他站在路边,想看看那“不够朋友”的小五子是不是在内掮什么“挽联”或是花圈之类。

    没有“开路神”,也不见什么“顶马”。走在前头的,是长衫先生,洋装先生,旗袍大衣的小姐,旗袍不穿大衣的小姐,长衣的像学生,短衣的像工人,像学徒,——这样一群人,手里大都有小旗。

    这样的队伍浩浩荡荡前来,看不见它的尾巴。不,它的尾巴在时时加长起来,它沿路吸收了无数人进去,长衣的和短衣的,男的和女的,老的和小的。

    有些人(也有骑脚踏车的),在队伍旁边,手里拿着许多纸分给路边的看客,也和看客们说些话语。忽然,震天动地的一声喊——

    “中华民族解放万万岁!”

    这是千万条喉咙里喊出来的!这是千万条喉咙合成一条大喉咙喊出来的!大鼻子不懂这喊的是一句什么话,但他却懂得这队伍确不是什么“大出丧”了。他感得有点失望,但也觉得有趣。这当儿,有个人把一张纸放在他手里,并且说:

    “小朋友!一同去!加入爱国示威运动!”

    大鼻子不懂得要他去干么,——这里没有“挽联”可掮,也没有“花圈”可背,然而大鼻子在人多爇闹的场所总是很勇敢很坚决的,他就跟着走。

    队伍仍在向前进。大鼻子的前面有三个青年,男的和女的;他们一路说些大鼻子听不懂的话,中间似乎还有几个洋字。大鼻子向来讨厌说洋话的,因为全说洋话的高鼻子固然打过他,只夹着几个洋字的低鼻子也打过他,而且比高鼻子打得重些。这时有一片冷风像钻子一般刺来,大鼻子就觉得他那其实不怎么大的鼻子里酸酸的有些东西要出来了。他随手一把捞起,就偷偷地撩在一个说洋话的青年身上。谁也没有看见。大鼻子感到了胜利。

    似乎鼻涕也有灵性的。它看见初出茅庐的老哥建了功,就争着要露脸了。大鼻子把手掌掩在鼻孔上,打算多储蓄一些,这当儿,队伍的头阵似乎碰着了阻碍,蚤乱的声浪从前面传下来,人们都站住了,但并不安静,大鼻子的左右前后尽是愤怒的呼声。大鼻子什么都不理,只伸开了手掌又这么一撩,不歪不斜,许多鼻涕都爬在一个女郎的蓬松的头发上了,那女郎大概也觉得头上多一点东西,但只把头一缩,便又胀破了喉咙似的朝前面喊道:

    “冲上去!打汉坚!打卖国贼!”

    大鼻子知道这是要打架了,但是他…着眼得意地望着那些鼻涕像冰丝似的从女郎的头发上挂下来,巍颤颤地发抖,他觉得很有趣。

    队伍又在蠕动了。从前面传来的雄壮的喊声像晴天霹雳似的落到后面人们的头上——

    “打倒一切汉坚!”

    “一二八津神万岁!”

    “打倒×——”

    断了!前面又发生了扰动。但是后面却拾起这断了的一句,加倍雄壮地喊道:

    “打倒××帝国主义!”

    大鼻子跟着学了一句。可是同时,他忽然发见他身边有一个学生,披一件大衣,没有扣好,大衣襟飘飘地,大衣袋口子露出一个钱袋的提手。根据新学会的本领,大鼻子认定这学生的手袋分明在向他招手。他嘴里哼着“打倒——他妈的!”身子便往那学生这边靠近去。

    但是正当大鼻子认为时机已到的一刹那,几个凶神似的巡捕从旁边冲来,不问情由便夺队伍里人们的小旗,又喝道:

    “不准喊口号!不准!”

    大鼻子心虚,赶快从一个高个儿的退缝间钻到前面去。可是也明明看见那个穿大衣的学生和那头发上顶着鼻涕的女郎同巡捕扭打起来了,——他们不肯放弃他们的旗子!

    许多人帮着学生和那女子。骑脚踏车的人叮令令急驰向前面去。前面的人也回身来援救。这里立刻是一个争斗的旋涡。

    喊“打”的声音从人圈中起来,大鼻子也跟着喊。对于眼前的事,大鼻子是懂得明明白白的。他脑筋里立刻排出一个公式来:“他自己常常被巡捕打,现在那学生和那女郎也被打;他自己是好人,所以那二个也是好人;好人要帮好人!”

    谁的一面旗子落在地下了,大鼻子立刻拾在手中,拚命舞动。

    这时,纷乱也已过去,队伍仍向前进。那学生和那女郎到底放弃了一面旗子,他们和大鼻子又走在一起。大鼻子把自己的旗子送给那学生道:

    “不怕!还有一面呢!算是你的!”

    生很和善地笑了。他朝旁边一个也是学生模样的人说了一句话,而是大鼻子听不懂的。大鼻子觉得不大高兴,可是他忽然想起了似的问道:

    “你们到哪里去?”

    “到庙行去!”

    “去干么?这旗子可是干么的?”

    “哦!小朋友!”那头发上有大鼻子的鼻涕的女郎接口说。“你记得么,四年前,上海打仗,大炮,飞机,××飞机,炸弹,烧了许多许多房子。”

    “我记得的!”大鼻子回答,一只眼偷偷地望着那女郎的头发上的鼻涕。

    “记得就好了!要不要报仇?”

    这是大鼻子懂得的。他做一个鬼脸表示他“要”,然而他的眼光又碰着了那女郎头发上的鼻涕,他觉得怪不好意思,赶快转过脸去。

    “中华民族解放万万岁!”

    这喊声又震天动地来了。大鼻子赶快不大正确地跟着学一句,又偷眼看一下那女郎头发上的鼻涕,心里盼望立刻有一阵大风把这一抹鼻涕吹得干干净净。

    “打倒××帝国主义!”

    “一二八津神万岁!”

    怒潮似的,从大鼻子前后左右掀起了这么两句。头上四个字是大鼻子有点懂的,他胀大了嗓子似的就喊这四个字。他身边那个穿大衣的学生一面喊一边舞动着两臂。那钱袋从衣袋里跳了出来。只有大鼻子是看见的。他敏捷地拾了起来,在手里掂了一掂,这时——

    “打倒一切汉坚!”

    “到庙行去!”

    大鼻子的熟练的手指轻轻一转,将那钱袋送回了原处。他忽然觉得津神百倍,也舞动着臂膊喊道:

    “打倒——他妈的!到庙行去!”

    他并不知道庙行是什么地方,是什么东西,然而他相信那学生和那女郎不会骗他,而且他应该去!他恍惚认定到那边去一定有好处!

    “中华民族解放万岁!”

    这时队伍正走过了大鼻子那个“家”所在的瓦砾场了。队伍像通了电似的,像一个人似的,又一句:

    “中华民族解放万万岁!”

    1936年5月27日。
林家铺子
    一

    林小姐这天从学校回来就撅起着小嘴唇。她掼下了霸气书库,并不照例到镜台前梳头发搽粉,却倒在床上看着帐顶出神。小花噗的也跳上床来,挨着林小姐的腰部摩擦,咪呜咪呜地叫了两声。林小姐本能地伸手到小花头上摸了一下,随即翻一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就叫道:

    “妈呀!”

    没有回答。妈的房就在间壁,妈素常疼爱这唯一的女儿,听得女儿回来就要摇摇摆摆走过来问她肚子饿不饿,妈留着好东西呢,——再不然,就差吴妈赶快去买一碗馄饨。但今天却作怪,妈的房里明明有说话的声音,并且还听得妈在打呃,却是妈连回答也没有一声。

    林小姐在床上又翻一个身,翘起了头,打算偷听妈和谁谈话,是那样悄悄地放低了声音。

    然而听不清,只有妈的连声打呃,间歇地飘到林小姐的耳朵。忽然妈的嗓音高了一些,似乎很生气,就有几个字听得很分明:——

    这也是东洋货,那也是东洋货,呃!……

    林小姐猛一跳,就好像理发时候颈脖子上粘了许多短头发似的浑身都烦躁起来了。正也是为了这东洋货问题,她在学校里给人家笑骂,她回家来没好气。她一手推开了又挨到她身边来的小花,跳起来就剥下那件新制的翠绿色假毛葛驼绒旗袍来,拎在手里抖了几下,叹一口气。据说这怪好看的假毛葛和驼绒都是东洋来的。她撩开这件驼绒旗袍,从床下拖出那口小巧的牛皮箱来,赌气似的扭开了箱子盖,把箱子底朝天向床上一撒,花花绿绿的衣服和杂用品就滚满了一床。小花吃了一惊,噗的跳下床去,转一个身,却又跳在一张椅子上蹲着望住它的女主人。

    林小姐的一双手在那堆衣服里抓捞了一会儿,就呆呆地站在床前出神。这许多衣服和杂用品越看越可爱,却又越看越像是东洋货呢!全都不能穿了么?可是她——舍不得,而且她的父亲也未必肯另外再制新的!林小姐忍不住眼圈儿红了。她爱这些东洋货,她又恨那些东洋人;好好儿的发兵打东三省干么呢?不然,穿了东洋货有谁来笑骂。

    “呃——”

    忽然房门边来了这一声。接着就是林大娘的摇摇摆摆的瘦身形。看见那乱丢了一床的衣服,又看见女儿只穿着一件绒线短衣站在床前出神,林大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里愈是着急,她那个“呃”却愈是打得多,暂时竟说不出半句话。

    林小姐飞跑到母亲身边,哭丧着脸说:

    “妈呀!全是东洋货,明儿叫我穿什么衣服?”

    林大娘摇着头只是打呃,一手扶住了女儿的肩膀,一手柔磨自己的胸脯,过了一会儿,她方才挣扎出几句话来:

    “阿囡,呃,你干么脱得——呃,光落落?留心冻——呃——我这毛病,呃,生你那年起了这个病痛,呃,近来越发凶了!呃——”

    “妈呀!你说明儿我穿什么衣服?我只好躲在家里不出去了,他们要笑我,骂我!”

    但是林大娘不回答。她一路打呃,走到床前拣出那件驼绒旗袍来,就替女儿披在身上,又拍拍床,要她坐下。小花又挨到林小姐脚边,昂起了头,眯细着眼睛看看林大娘,又看看林小姐;然后它懒懒地靠到林小姐的脚背上,就林小姐的鞋底来磨擦它的肚皮。林小姐一脚踢开了小花,就势身子一歪,躺在床上,把脸藏在她母亲的身后。

    暂时两个都没有话。母亲忙着打呃,女儿忙着盘算“明天怎样出去”;这东洋货问题不但影响到林小姐的所穿,还影响到她的所用;据说她那只常为同学们艳羡的化妆皮夹以及自动铅笔之类,也都是东洋货,而她却又爱这些小玩意儿的!

    “阿囡,呃——肚子饿不饿?”

    林大娘坐定了半晌以后,渐渐少打几个呃了,就又开始她日常的疼爱女儿的老功课。

    “不饿,嗳,妈呀,怎么老是问我饿不饿呢,顶要紧是没有了衣服明天怎样去上学!”

    林小姐撒娇说,依然那样拳曲着身体躺着,依然把脸藏在母亲背后。

    自始就没弄明白为什么女儿尽嚷着没有衣服穿的林大娘现在第三次听得了这话儿,不能不再注意了,可是她那该死的打呃很不作美地又连连来了。恰在此时林先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字条儿,脸上乌霉霉地像是涂着一层灰。他看见林大娘不住在地打呃,女儿躺在满床乱丢的衣服堆里,他就料到了几分,一双眉头就紧紧地皱起。他唤着女儿的名字说道:

    “明秀,你的学校里有什么抗日会么?刚送来了这封信。说是明天你再穿东洋货的衣服去,他们就要烧呢——无法无天的话语,咳……”

    “呃——呃!”

    “真是岂有此理,哪一个人身上没有东洋货,却偏偏找定了我们家来生事!哪一家洋广货铺子里不是堆足了东洋货,偏是我的铺子犯法,一定要封存!咄!”

    林先生气愤愤地又加了这几句,就颓然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里。

    “呃,呃,救苦救难观世音,呃——”

    “爸爸,我还有一件老式的棉袄,光景不是东洋货,可是穿出去人家又要笑我。”

    过了一会儿,林小姐从床上坐起来说,她本来打算进一步要求父亲制一件不是东洋货的新衣,但瞧着父亲的脸色不对,便又不敢冒昧。同时,她的想像中就展开了那件旧棉袄惹人讪笑的情形,她忍不住哭起来了。

    “呃,呃——啊哟!——呃,莫哭,——没有人笑你——

    呃,阿囡……”

    “阿秀,明天不用去读书了!饭快要没得吃了,还读什么书!”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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