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思比八十年代讽刺作品-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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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这位冰清玉洁的姑娘停笔思忖起来。她认为在这篇文章里，应把自己的肺腑之言和盘托出，保留一星半点儿都是罪过。自己对他的认识，对他的想法。。。。。。如果有必要，对他的感情也应写入其中。虽然她自知写作水平有限，可仍然觉得：如果对班长的牺牲抱以冷漠的态度而不洒一掬同情之泪，自己就有负债累累之感。她重新提起笔来。
〃可现在我们敬爱的班长与世长辞了－－他为了救一儿童的生命而勇拦惊马壮烈千秋了！〃
写到这里，笔开始在她手里颤抖，她如丧考妣地失声痛哭起来。抬头环视教室内别无他人，就愈发觉得此地是一个以泪相悼的好地方。自从认识了他的伟大，她已把他当成了偶像来崇拜。
她继续写了下去：
〃鲁迅先生长歌以当泣来悼念刘和珍君，我现在也用这种办法来悼念我们伟大的班长（我丝毫不觉得伟大有夸大其词之嫌）。〃
写完这段文字，她忽然感到自己的感情变得莫名其妙起来。这种奇怪的东西从心中冉冉升起，通过蒸发到了脑海，然后由大脑神经末梢传到了右手。〃能把自己最隐秘的感情写上去吗？能当众公开心底的秘密吗？我不能写上去！ 我一定不要写上去！别人会说我有神经病的！〃 －－她虽然这样警告着自己，可手中的笔却象失舵的船一样失去了控制。
〃要说我对他有什么私人感情的话，那也是现在才有的。这完全是由他的伟大引起的，此外别无它因。
〃我已经深深爱上了一个死人，爱的程度连我自己都难以置信。别人一定会象嘲弄一个呆子一样嘲弄我。难道一个死人就不值得爱吗？难道。。。。。。〃
这位小姑娘想向读者提出一连串的提问，以便让读者知道：她爱他并非偶然，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她爱他并非咄咄怪事，而是天经地义。她希望读者完全不必大惊小怪。但如何才能使读者哑口无言，和她统一认识呢？
翻了翻写下的稿子，还不到三页。她本打算写七八页、甚至十几页的－－至于到底写多少，象弄不清自己有几根头发一样，她也弄不清。反正事情是这样的：如果看她的稿子，得半小时的时间；如果广播她的稿子，得一顿饭的工夫。一言以蔽之：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凡是涌上脑际的对烈士的赞美辞，她都来者不拒；废话也得视其〃废的程度〃加以考虑。她搜索枯肠，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写出一个字来。
她忽然想起班长常常以日记自励。在他的日记中，一定能够发现英雄思想深处那熠熠发光的东西。在同学的帮助下，她很快找到了烈士的日记。啊！一股无法抑制的喜悦顿时涌上心头。她想，自己从中一定可以发现他那高尚的思想经历了怎样一个〃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过程。她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日记。令她失望的是，烈士牺牲前刚刚换过日记本，上面仅有他的最后三篇日记：
四月十五日
明天就要考试了，同学们都忙于复习。吃过晚饭，我到宿舍看她。
〃这几天你一直对我精心地照顾，我对你真。。。。。。〃她泪流满面地说。
〃我认为，男女同学之间除了爱情之外，还有友情存在。为什么男女之间就不该有纯洁的友谊呢？〃
〃可不是，家里的亲哥也没对我这样好过。。。。。。〃
〃我觉得你太可爱了。我没有妹妹，你就象我的妹妹一样，可你知道我已有女友。这也正是我们的友谊所在啊！〃
她听后哽咽了半晌。
四月十六日
我本来以为会很顺利地答完考卷，谁料到今天的考题竟这样难以对付！多亏优越的地理位置救了我的命啊！
四月二十六日
这次入党我的竞争对手可真不少！我承认，在某些方面我不如他们。这就要求我必须在其他方面胜过他们！
如果一辆受惊的马车正向一个在路上玩耍的儿童冲去，那我就毫不犹豫地去当第二个欧阳海！－－只不过〃同曲异工〃 而已。欧阳海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是为了入党！那个傻丫头生病时被我的假言假行还感动得直哭呢，她又怎么知道我的目的呢！
至此，这位小女生一下子看清了英雄真面目。然而，还有很多人继续把班长当英雄崇拜呢！
县长的脾气
何文朝来到县委办公室帮忙儿将近一周。在这之前，他就知道〃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实实在在，毫不过分。如今到了县长身边，对其中的道理自然有了更深的领会。由于这方面的经验缺乏，好几次因说话不当差点儿惹县长生气。以前在中学当团支书时可从没像现在这样瞻前顾后。他对自己能否长久在县长身边呆下去越来越担心。可光这样也没用，最好还是多多积累处世经验，让县长认识到自己确实精明能干，不愧为大学毕业。
这天他正和县长在办公室聊天，有一中年男子怯生生地敲门进来，说有事要找县长。
〃有点小事？小事就别麻烦陈县长了！他每天都要处理许多重要文件。〃文朝稍加犹豫地回答道。
〃是这样的。。。。。。中央关于解决知识分子待遇的文件已经下达好久了，可我的问题还没得到落实。这是完全符合政策的呀。人们都说陈县长对知识分子的问题非常重视，还听说他前不久刚刚处理了两个我这样的问题。。。。。。〃
〃人们说得很对！ 〃 说话的语气与年龄极不相称。〃陈县长的确对知识分子非常关心和爱护。但这样鸡毛蒜皮的事情下边的部门就办了，为什么还来麻烦陈县长？如果像你这样拉不下屎来也找县长，那他还有没有时间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情？到别处去吧！〃
〃别人都说陈县长主抓这事，您就告诉我陈县长他。。。。。。〃
〃到地委开会去了！〃
就这样何文朝把这位可怜的人儿打发走了。
那天陈县长只是对之淡淡地一笑，既没褒扬，也没贬斥。但第二天何文朝一到办公室，却发现县长脸色阴沉，动不动直想发火。这真使文朝不知如何是好。他由以前的眉开眼笑、春风得意，变得忧心忡忡、郁闷不乐。每当他独处时，就用拳头擂自己的头，悔不该轻信那些流言蜚语，说什么陈县长从不办实事。至于人们传说的－－由于两个知识分子给他送了厚礼，他才为他们解决了待遇问题这件事，更是胡编乱造、子虚乌有。他恨透了自己，同时又对陈县长那种对党和人民事业极端负责的工作态度表示由衷的佩服。工会发了电影票他也无心去看，一心只想如何才能消除县长对自己的不满。然而几天过后，仍未能想出一个上乘的办法。
若总这样，就会白了少年头。这天上班后，他决定主动向县长承认自己的错误。
〃陈县长，那天我实在不该对那位知识分子持冷漠的态度，这是对党的事业的极端不负责任。和您那种对工作认真负责、甘当人民公仆的态度比较起来，我真感到自己太渺小了。。。。。。〃
〃小何，你这是哪里话？相反，我对你那天的做法深表赞赏！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明天你就可以办理正式调动手续了。我就喜欢你这样机灵的小伙子！〃
〃那。。。。。。那你为什么最近总不高兴呢？〃
〃老婆子不让我在家里抽烟了！〃
新风赞
如今的报刊上大张旗鼓地宣传破旧俗、树新风的社会主义新风尚，有不少青年闻风响应。尤其是在恋爱、婚姻方面，大部分人已经树立起了革命的恋爱观和人生观。这实在是一个很好的现象，应该大力提倡。据说一个英俊潇洒、成绩优秀的大学生一毕业就和自己在农村的恋人结了婚，从而为年轻的一代树立了光辉的榜样；同时，这对那些喜新厌旧的〃陈士美〃式的人物也是一个有力的鞭挞。
王成钢和吕喜凤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同班同学。在那个〃中学时代谈恋爱即是伤风败俗〃的年代，他们就悄悄地传递了眼色，继而又同时向对方敞开了爱的心扉。虽然他们当时的爱情遭到了老师及家长的严辞责备、爱的道路上充满了泥泞坎坷，但他们终究还是勇敢地爱了下去。刚一毕业，他们就准备结婚。
国家招生制度的改革打破了他们成家立业的美梦。成钢和喜凤在学校每次考试总是名列前茅，既然如今上大学不凭门路、择优录取，看来他们非到考场上显显身手不可了。
这天成钢正吃晚饭，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他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儿把饭送到鼻子里。一个农家子弟没有什么别的出路，步入高等学府就意味着换了门坎。他怎能不高兴？他揣着通知到了喜凤家，喜凤正趴在炕上哭泣。一问才知，她名落孙山之外。成钢安慰她说，她若明年再考，定能金榜题名。喜凤却说，两家经济条件都差，并且成钢家里还有一个老母；若两人都上大学，一是经济条件不允许，二是成钢的老母没人照料。所以她不想再考了。喜凤任性得很，成钢虽尽力劝她再次应试，也无济于事。成钢备受感动，他猛地搂住喜凤，第一次吻了她厚实的嘴唇。
喜凤找了个临时工。每月挣得的几十元钱，除自己和家中极小的开销外，一概都寄给成钢。成钢的老母也被喜凤照顾得无微不至。成钢每每想到喜凤，就被她那高尚的情操感动得直流热泪。喜凤的举动虽称不上伟人之举，却无疑大大加深了他们的爱情。第一学期还没结束，成钢就从千里之外赶回看望喜凤。成钢吻她、抱她，进而和她达到了肉体的融合。这一点虽不与我国的传统道德规范相符，可他们既是真爱，我们也就无须指责了。
时间飞驰，万物在变。成钢逐渐感到，他们象两个不同调子的乐器，根本合不上拍。和她在一起令人憋闷，有时简直令人顿生无名之火。暑假里和她在一起，实在无事可做。每当坐下来和她谈些什么，她不是将头歪在胸前，就是说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话。成钢提起巴尔扎克，她会睁大眼睛问：〃他是否有个弟弟叫九尔扎克？〃当成钢谈到莎士比亚，她就断定自然还有一个〃泥士比亚〃。她还蛮有理由地和成钢争论过，曹雪芹一定是一位女同志，其一因为他留有一根长辫，其二因为他名字中带有一个女性常用的〃芹〃字。
成钢开始对这些还能忍受。时间一长，心底对她的厌恶就潜滋暗长起来。他想和喜凤吹灯散伙，但每想到她对老母和自己的帮助，以及她为自己献出的那个女人最宝贵的玩艺儿，他的决定又胆怯地缩回了脑壳。良心道德和内心的自我时时在做你死我活的斗争。尽管他身材高大，却也感到身上已容不下这对矛盾的存在。他整日到校外饮酒，常常酩酊大醉。半年前有位女生曾向他表白过心迹，那时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拒绝。目前处于孤独之中，回想起来实在令人生悔。他感到自己已经神经错乱，但仍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终有这么一天，心底的火山喷出了岩浆。这一夜他通宵思考，黎明时分终于做出了决定。次日一早，他就踏上了火车，准备和喜凤一刀两断，欠她的钱如数或加倍赔偿。
一路上他不断嘱咐自己：决不能心慈面软！
一脚踏进家门，噩耗从天而降：喜凤的左腿今早被机器齐根儿轧断。成钢顿时泪如雨下，连着大吼了几声。人们以为这是他对喜凤爱得过深，悲伤过度。后来的事实更证实了人们的猜测，因为成钢一毕业就和喜凤结婚了。好几家报刊都刊登了他们的事迹。成钢还被上级有关部门授予了好多光荣称号呢！
人们可能要说：既然成钢和喜凤已无爱情可言，那他们结婚以后也不会幸福。诸位，这话就大大地错了！即使你一辈子痛苦，也得讲道德嘛！要不，社会主义的新风尚怎么开创？
熊猫香烟
计划生育工作的深入开展给我们的社会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公民的人均入大大增加，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国家也渐渐走上了富强的道路。但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孩子也带来了一些出人意料的问题，如独生子女肥胖症及孩子在家庭中的任性、蛮横便是。尤其令人操心的是，孩子无论做什么事都一意孤行，对父母的说教置若罔闻，而做父母的又大都不通教子之道，对孩子一味溺爱迁就，即使孩子身上的毛病象臭虫一样令人讨厌，也不愿去说。其结果不是使孩子误入歧途、走向堕落，便是孩子身上经常出现一些不大不小的毛病。独生子女因为不听大人管教而导致腿伤臂残的事情经常耳闻目睹。昨天化肥厂职工刘吉家的独苗儿把脚裸歪坏就是一个例证。
儿子痛苦得哇哇直叫，刘吉只好请假用自行车驮着儿子到医院治疗。正赶上上班的时间，街上单车如梭。但凭他高超的驾驶技术，安全行驶还不成问题。但当他走到商场前的十字路口时，一位民警大声把他喝住了。他明知大事不妙，又不得不推着自行车到岗楼前接受训斥。
〃你知不知道市内骑车不准带人？〃值班民警出言不逊，语气咄咄逼人。
〃知道，可是。。。。。。〃刘吉挠挠后脑勺说。
〃还'可是'什么！〃
〃你看我儿子的脚，还肿着呢。〃
〃交通规则过问的不是你儿子怎样，而是要求你不能在市区带人！〃
〃我知道。。。。。。〃
〃既然你知道，那可就是明知故犯了！你本来可以用其它方式将他弄到医院的。〃
〃我没有办法。。。。。。〃
〃那就让他骑在你的脖子上！五六岁的孩子了，决不会拉屎撒尿的。好了，少罗嗦，罚款五元！〃民警说着就要开票。
〃唉唉！别别！嘿嘿嘿，来来，来支烟。。。。。。〃刘吉忽然想起，上衣口袋里还有到车站送朋友时在地上拣到的半盒香烟。具体什么牌子，他也没仔细看。
〃不！我不能抽。。。。。。〃民警这样说时，忽然眼睛一亮。〃这不是熊猫香烟吗。。。。。。〃
〃对，是熊猫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