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可以文集-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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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柬的浓香使我与张旭产生片刻的昏眩。搞清楚先生张旭就是丁燕的先生张旭后,我与张旭开始情侣装设计。我们有时候需要别人来下定义,我们很想知道我们是别人眼中的什么。程晓红的婚礼安排在五四青年节,在小梅沙度假村举行,夜晚入住小梅沙大酒店,请了牧师与唱诗班,仿照西方婚礼仪式进行,有些别出心裁。小梅沙在海滩上,因此除晚礼服外,我们还得准备游泳衣和休闲便装,当然宴会上的礼服是主要的,因为我作为程晓红的死党,要和先生张旭上台致辞。脱下职业装,套上晚礼服,我要在程晓红的婚礼上风光一把,确切地说,我需要张旭替我争一回面子,我知道台下肯定有一双目光,那目光与我有过短暂地交媾,后来弃我而去,在美国混了两年,重新回了程晓红的艺术学校。我喜欢跟老师搞对象,我没法解释这种嗜好。
浅绿色的无袖旗袍我爱不释手,白色低领晚装我不愿舍弃,左挑右挑,前照后照,我终于绝望了,没有一件衣服适合我,或者说我不适合任何一件衣服,既便是加小码的衣服套在身上,也像树干挑刺着一样晃荡。面对一桌盛宴,饥饿得无力拿起筷子,这滋味真不是滋味。镜子里的张旭坐着不动,开始还说这件可以,那件不行,这会儿一个字也不说,屁股粘在凳子上,像与我较劲。最后一丁点兴致像炒锅里的香味,被抽油烟机抽得一干二净,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火,我憋着,只觉得委屈和难受。我本来是个衣服架子,随便套什么衣服,都能穿得生动起来,有许多简直是度身定做的,腰很掐摆很媚,肩不宽不窄,袖子不长不短,可现在,我这具骷髅躯体,都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水份?
走,不买了!我狠狠地瞪张旭一眼,他望着门外行色匆匆的脚步,我只看到右侧的鬓角。不再挑挑?张旭敷衍。他其实早烦了。还能穿什么,树棍撑着也比挂我身上强。丁燕,原来哪件衣服你不能穿啊,你怎么瘦成这样?你才发现我瘦了?张旭先生,都是你搞的!啊?这你也怪我?太不讲道理了!我们走着吵着,声音不大,也很平静,像聊天,蹦一句,沉默一阵,沉默一阵,又蹦出更尖刻的一句。到家时,我们彼此都使用了最恶毒的话,攻击了对方最软弱的部位,我们发现原来我们这么丑陋地活着,这么卑鄙地相处,我们彼此毫不留情,似乎从不曾爱恋。一切就好像象征性地出席了一次很有排场的盛宴,浅尝了各式佳肴,我们并没吃饱,所有的宴席只是排场,在酒和空话大话套话的喧嚣中,我们根本不能填饱肚子,一切结束,才发现我们仍是饥饿。
我们开始上岗上线,事情就闹大了。原本只是咸淡问题的一道菜,被我们在锅里炒得焦糊糊的一团,于是我们谁也不伸筷子,让问题像这团黑糊糊的菜去自己反省。
参不参加程晓红的婚礼,吵架后我就开始考虑。现在这样的精神面貌,与喜庆的氛围不相融洽,喜欢庆氛围也会让我感觉压抑。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程晓红约出来,她为结婚的琐事忙得不亦乐乎。程晓红,你把我的祝辞环节取消,我现在就祝你们白头到老,永不厌倦。我对程晓红说。你怎么啦?那多没劲啊,先生张旭呢?程晓红憔悴了一点,但仍是兴致勃勃地准备度过人生的这个重要环节。甭提,跟张旭先生崩了!崩了?!你崩他?他崩你?他敢!程晓红握起小拳头。晓红,谁也没崩谁,但都被谁崩了!我苦笑,摇晃着轻飘飘的头颅,那谁是谁呢?我想不清楚,就像我搞不清楚张旭到底是先生张旭还是张旭先生。比如说吧,同样的原料,为什么有的人就能烹出美味,有的人只能和成一堆稀泥,和成稀泥的人,怎么知道哪个环节错了?也许并没错,只不过一个好的厨师有手感、灵感,也有灵性与悟性,并有创新和开拓精神。我习惯性地舞动手指。我想抽烟。丁燕,这不是你,你不是这样的,你一直是我的精神支柱,我跟王东崩来崩去,却崩成了夫妻,我现在有点相信,缘是如来佛的掌心,我们这些猴子是跳不出来的。宿命!我简短有力地说了这两个字,而我的心里忽然凄楚不堪,我承认我开始羡慕程晓红这种认命的幸福。我们不可能总吃精致的西餐,铺张的盛宴,家常饭菜才是永恒的主题。那么爱情的美满结局,无疑就是家常饭菜。
眼皮底下伸过来一具白色躯体。给你。程晓红递给我一支烟。我用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着,右手握着打火机,拇指搁在按扭上,并不急于点燃,我忽然想在消灭这支烟前好好想一想,第一,我是否可以不turnon;第二,我是否确实来了烟瘾;第三,我抽了这支烟是否得到满足;第四,我不抽这支烟,烟是否失落。
丁燕,你别胡思乱想了,张旭哥是个很好的男人。我扑哧笑了,程晓红,你看对面那人,吃的什么?那东西我筷子都不沾,那人却像狗一样咂吧有声。我拿起餐牌,指着一份名字很雅,颜色制作很漂亮的套餐图对程晓红说,你看这个,色香味俱全似的,挺馋人吧?可我试过,吃起来并不那么回事。程晓红就不说话了,沉沉地低着头,再抬头时眼里就闪着泪花。丁燕,到底为什么要结婚呢?我真的害怕,我和王东都觉得是在让老人安心,让老人高兴,我们结不结好像都无所谓了,可是,好像只有婚姻才能给这段同居生活一个交待!晓红,我常常在厨房努力炒做好菜,可是摆好桌子,拿起筷子,我一点食欲都没有,被厨房的油烟薰饱了。
我按下了打火机按扭,小小火焰细腰摇摆,渐渐地靠近白色烟头,我深吸一口,燃烧的黑圈沿着烟的躯体迅速往上爬行,焚烧成一厘米长的黑灰。我吐出一口烟才发现我忘了回答自己的问题。我总这样,或者人都容易犯这样的错误,一波未平,又卷入另一波当中,越卷越身不由己。我相信程晓红听懂了我的每一句话。可是听懂了又怎么样呢?她仍是迷惘的,我仍是困惑的。我还是一具骷髅顶着一副臭皮囊。
张旭先生,你是否愿意与丁燕小姐同赴程晓红小姐与王东先生的婚礼。
我愿意。
张旭先生,你是否愿意以丁燕先生张旭的身份出席程晓红小姐与王东先生的婚礼。
我愿意。
张旭先生,你发誓,你与丁燕小姐在出席程晓红小姐与王东先生的婚礼中不使她难堪。
我发誓。
张旭先生,你发誓,你与丁燕小姐在出席程晓红小姐与王东先生的婚礼中,会一直像情侣一样关照她,无论她生气、快乐、疾病、健康。
我发誓。
阿门!先生张旭,现在你可以与丁燕一起turnon。
(200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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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逼视的与被审视的
“一切都会因时过境迁而失去力量与效用,唯有思想和智慧因其触动人类心弦而超越时代的界限而永久流传。”如奥地利作家茨威格(1881~1942),“以罕见的温存和同情”(高尔基语)塑造了不少令人难忘的女性形象,用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法深入探索人的灵魂,以同情心和宽容精神以及他的理解能力,无愧地成为一个时代的代言人,我和许多读者一样,因读斯蒂芬·茨威格的小说而废寝忘食。
若干年前读《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心就被无形的手揪住了。今天,我阅读茨威格的评论家们很少提及的小说《是他吗?》,才发现那只手一直不曾放开,并且揪得更紧——胸中堆积了无形的块垒,被茨威格像烈酒一样浇泼,喷发的浓烈情绪在胸腔内萦绕、冲撞,最终还是堵在那里,沉沉地逼压着我,笼罩着我——我像一个患了绝症的人,不得不寄托与求助于上帝——文字。由文字构架的密码,惟有文字能解开,我才能在这个过程中,释放自我,我被触摸的和被刺痛的心灵,才能在罅隙中游戈出来,真实地面对茨威格的逼视的力量,从自我内心的审视中,抬起我脆弱的头颅与震惊的双眼,是的,当我开始敲打出这些字句,那只揪住我心灵的手,像一条垂死的蛇,渐渐地柔软了躯体,慢慢地退缩,或者说,被我赶到了另一个角落,盯着我。我在流泪,眼睛却很干燥;我在激动,却面无表情。我知道我不配用“好”或者“喜欢”这么简单地给茨威格的小说一个结论,我所能做的,只是以写字的方式清理并自我援助。
小说《是他吗》中的“他”是指一条名叫潘托的狗——在德语中的“他”、“他”是同一个词,茨威格用此词布下疑阵,故意引导读者在最初产生错觉——因为主人利林普的娇宠,像王子般骄横、自大、不可一世,在利林普面前以“最伟大的演员完美无缺的表演艺术扮演着东方帕夏的角色。”但当利林普的妻子怀上小生命后,潘托发现有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夺走了他的一切,他的地位开始动摇,从前的幸福快乐的王子待遇不复存在,他“周复一周地更加神经错乱,更加备受刺激。他的自尊心不能忍受人们把他这个一家之主如此简单地抛在生活之外,不能容忍人们把他降为次要角色。”这个傲慢的动物不想向前靠拢以唤起主人的记忆,他不愿卑躬屈膝,“迈出和解第一步的不应该是他,而应该是他的主人”。于是“他忽然瘸起来了,左后腿像瘫了似的拖着走。”、“他试图进行一次绝食”、“他试图躲藏起来,以吸引别人的注意。”然而这个家里谁也没有注意到潘托,全部人都沉浸在小生命的到来的兴奋之中。当潘托的专制被粉碎,他变瘦了,皮毛不再光泽,走起路来像被鞭打了似的蹑足而行。他在绝望的时候求助于“我”,用他的前爪轻轻抓“我”的裙边,茨威格将潘托眼里感人的窘困、哀求与痛苦绝望作了深刻描述,潘托所有的内心活动,通过一双不能说话的眼睛表露出来,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到了极限,经历失落、挣扎、困惑、绝望,最终走向丧失理智的疯狂。
茨威格捕捉了潘托的所有细节,像个侦探把所有关于潘托的证据都交到了你的面前,让你去跟他一起判断,那个把小孩连同婴儿车一起推向文章开篇描述的浪漫迷人的运河中的凶手,到底是疯狂的潘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茨威格以他惯有的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直逼潘托的内心,清晰地展现潘托复杂的心理变化过程。茨威格并没有沿用弗罗依德在精神分析学方面对潜意识疏导采用自由联想的方式,通过启发人倾吐内心的积郁,消除那些被压抑在潜意识中的痛苦与负担,而是层层逼近,重重剥开潘托灵魂之衣,像摄影镜头紧紧地跟随着潘托。茨威格通过潘托的外在行动结合他的内在心理活动中,他把潘托的灵魂掏出来,绕着他转,从各个角度分析他,打量他,借助他的外在行动展示了他内在运动的全部轨迹。
潘托的性格发展是不悖常理的,甚至你我或许都经历过类似的情感,只是程度不一。躲在潘托精神世界背后的阴暗,像影子一样不断地晃动。于是我看到的已经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一个曾清醒地活在理性中的正常人。面对外界的变化,狭隘、自私、偏激,失落和嫉妒就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他在苦闷中找不到出路,陷入自我设置的障碍中不能自拨。潘托不愿主动迈出第一步,求得局面的缓和与主人的爱抚,最终为保持这种可笑的尊严而头破血流。对小女孩的出现,他坚持地认定那是一个敌人,夺走了人们对他的爱,而无法退一步认为可能是添了一个可以玩耍的朋友,最终像潘托一样在自己创造的沼泽中越陷越深,精神滑向阴暗与偏执的角落,渐渐丧失理智与道德,变成可怕的魔鬼,人类的独占欲望某种程度上在潘托这儿得到淋漓尽致地体现。
人的精神困惑或内心冲突可以说都源于“负责的行为和我们的冲动的不负责的任性之间持久而病态的一场永不完结‘战争’”。茨威格的许多故事没有复杂的历史背景也没有纠缠不清的矛盾冲突,单纯的故事紧紧围着心灵的活动而展开,却无不被激情所浸泡。当潘托心灵的挣扎与困惑、绝望与渴望强烈地冲撞着我,像一首饱满的悲怆的命运之曲,我的心被触摸了,也被刺痛了,弗罗依德的理论使茨威格拿起了刺穿人物心灵的刻刀,让我在阅读中面对他的逼视,无可逃遁——我不得不在阅读当中审视自己。还有谁像茨威格一样,因为对人性充满强烈好奇,穷尽毕生心血展示心灵世界的奇思妙想,从受压抑的心灵中发现幸福与不幸的根源。
茨威格是“打开弗洛伊德危险闸门的心灵猎手”,给人一面照射灵魂的镜子。作品中的人物无不处于心灵的不断挣扎的状态,就像这条叫潘托的狗,他焦灼、无助地面对环境的变化,他尽力向上攀爬着,企图抓到救命的树枝或石楞,找到事情变化的原因和解救的办法,但他性格中的弱点,点燃了悲剧的火把。
我始终在潘托命运的悬崖边上吊着,在茨威格的逼视中审视自己的灵魂。
2002/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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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无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
“不做无聊之事,何遣有涯之生”原为梅毅的口头禅,待细琢磨,觉得符合此人个性作风,内里有文章可做,故用作标题。
初见梅毅,风流倜傥,有纨绔子弟不学无术之相,听其言,只得一笑,不以为然。待收其历史随笔《隐蔽的历史》一书,惊愕,此人竟以这般“无聊”,遣其有涯之生!后来方知,梅毅是个反讽自嘲,反思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