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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盛可以文集-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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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球球,原谅我,或者,惩罚我,好吗?他自知有错,他对她的伤害,不是一两句话可以抹平的,因而只是不断的企求。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咳,咳……也许我该请我自己原谅自己。球球说。是咳嗽湿润了她的眼睛,她没掉泪。

  不,你没有哭,你没有哭,就是在怪我。每次都是那样,你只有哭出来,才表示你很委屈,愿意交流。只有眼泪才是你的真心。你哭吧,球球,哭出来好吗?他很着急。她的鼻血不时地流淌出来,他用指头帮她揩了几下。血,慢慢地止了。他顺着手势掠了一下她额前的头发,她也许被他手指的温暖或者温情触动,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并且趴在他的肩膀上,很久没有抬头。

  他没有动,由她哭。他知道,哭着,是痛快的。他企盼她哭。因而坚决地用肩膀承受着她的眼泪,鼻涕和嘴里呵出的热气,把自己凝固成一堵墙,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微弱,暴风骤雨般歇息下来,恢复平静,他才松了一口气。他也感觉到她原本坚硬冷漠的身体,在他的手中融化,缓缓地松软开来,她的双手不知不觉地箍紧了他。

  他随之明白,她已经原谅了他,便把欣喜与爱意融入双臂,同样的抱紧了她。

  两人半晌没说一句话。

  老鼠在屋梁上逃窜。

  她嗓子里的声音,像北风在遥远的地方吹刮。

  他只听得有把铲子,把瓦砾铲来铲去,碎片与铁铲撞击的声音,正好从她的喉咙里传出来。他掰开她的手,两手捧住她的腮,让她张开嘴,努力地想看到她的嗓子里去。她屏住呼吸。声音消失了。他看到一个洞口。空洞。

  很难受是吗?他对着洞口说。他知道这个洞穴里的声音,使她呼吸吃力,很不舒服。如果可以,他真想钻进去,将那里打扫一遍,像吸尘器,把所有的灰尘吸出来,像铲子,把每一块碎片都铲除干净。但是不可以。他松开她,面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懊悔当初没学医。

  球球,我们结婚吧。面对眼前的空洞,他像医生询问患者,或者是下了诊断,又似乎要给刚才的举动一个结果。球球肚皮一瘪,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仿佛一声叹息。

  球球,你不愿意吗?我很认真的。如果患者不相信医生的诊断,医生大约会是厉红旗现在的神情。他情绪并不激烈,也不惊讶,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或者近处的东西,相当温和与诚恳。所以患者和医生吵不起来。球球首先是因为心里的委屈没有完全稀释,排解,即便是宽容了他,人一时半会还是转不过弯来;这时,她是感觉到他温和中不容置疑的力量,便给了他一个含泪的微笑。

  我愿意,我为什么不愿意呢?你不要后悔就是了。她说。眼睛里闪现一束快乐的亮光,他觉得那非常耀眼。一个人,若能让一双眼睛发出这样的神采,是幸福于己,还是赐福于人呢?她眼里的亮光,是偏于“爱”多一点,还是偏于“嫁”多一点呢?

  几个小疑问从他心底一闪而过。仅仅是一闪而过。

  他来不及想太多,他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他只是动情地吻了她。他已经好久没有吻她了,感觉既新鲜,又熟悉。

  正月,正月十五就结婚。我听人说了,那是个大好日子,镇里就有几家办婚嫁的呢。厉红旗迫不及待,要把球球娶进家门。

  这么快?!这一回球球是真高兴了,高兴得难以掩饰,或者说她根本不愿掩饰。她眼里的那束亮光已经变成一盏灯,使屋子里一片亮堂。

  不,太慢了!明天我就带丑媳妇见公婆去!厉红旗双手将球球举托了一下,球球像个孩子,直乐得咯咯咯笑。

  你爸妈,会同意吗?球球忽然想起老板娘来,便忧心忡忡。

  我爸说了,儿子要娶的女孩,就是厉家的媳妇!所以我们家娶媳妇,由我“包办”!厉红旗说。

  我也带乖女婿回家见丈母娘去!球球脸上心里,云散天开。

  当下两人开始掰着手指头计算,买什么,不买什么,什么用什么颜色,什么摆什么位置,什么是他说了算,什么是她说了算……

  如果说成为白粒丸店的老板(虽然还有一些日子),是球球生命中的第一个幸福,那么,球球生命中的第二个幸福,就这么来了(虽然离正式出嫁还有一些日子)。

  我觉得,是我在行走的时候,咣当一声,掉进了路上的陷阱里。球球对厉红旗说,并狡黠的微笑。

  陷阱?难道你还在怀疑我么?球球,你摸摸,摸摸这儿。厉红旗把球球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上。

  幸福就是一个陷阱,陷入幸福的人,眼里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等于四周一片漆黑,我盼望这时间能变成永恒。球球说幸福是陷阱,谁都想永远困在其中。

  幸福?陷阱?都哪跟哪啊?厉红旗惊讶于球球把幸福比作陷阱,觉得很是怪异,一时间不知她小脑瓜里在想些什么。

  也许现在看来,是个温馨的陷阱,到以后,就是个残酷的陷阱了呢。球球说。她想起毛燕和罗婷等人,她们肯定也有过这样的幸福,遇到过这样的陷阱,不知道现在,她们在陷阱里,是享乐,还是挣扎。于是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厉,你知道吗?罗婷曾到白粒丸店,一边骂人,一边流泪,一边用手护着凸起的肚子,显出她蛮野的一面;黑妹说阿泰差点被人打瘸另一条腿;老板娘丈夫常年在外跑船,和林海洋关系很暧昧;县长为什么总唱“等到你胸佩红花回家庄”?还有老奶奶讲的那个故事……如果地狱有十八层,那么陷阱也是有层次的。不是吗?在原本温馨的陷阱里,或者也分了许多层,可能有平淡、宁静、冷漠、苟且、怨恨、自欺欺人、掩耳盗铃、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等等,人们在这些不同类型的层次中居住,生活。在我们身边的人,也能划分出许多类型来呢!

  球球,说得非常精彩啊!你哪里来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呢?你也没读多少书,按道理,这样的话你说不出来呀!诧异放大了厉红旗的眼睛。

  我在小镇一年了,看到的,听到的,生活的,还少么?是,我刚来的时候,连发育都感到害怕,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是,一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当然,可能什么也不发生。拔苗助长不是不可能。至少,我是被拔长了。我一直怀疑,我的亲生父母抛弃了我。我要找许文艺,找县长,看她手腕上是不是有和我一样的伤疤。球球说着,转眼便说到了寻找县长的事情上。

  你还沉迷在老奶奶的故事里,傻瓜!当然,我会陪你一起傻。厉红旗重新抱紧她,她获得了新的力量。

  球球的生活像年前的天气那样放晴。然而天气暖和得极不正常。人们在这种温暖中感觉憋闷与烦躁。有经验的人说,气温这么反常,必定会有一场寒流,或者会下一场大雪。果然,两天的温暖过后,气温骤然下降,一年中最冷的天气来了。北风狂嗥了两天两夜,大地再一次彻底冻结,裹上了一层冰。第三天,大朵的雪花铺天盖地。当大地一片雪白的时候,厉红旗右臂耷拉,面无血色,在别人的挟扶中,急匆匆一路跑出酒厂大门。白雪上一行鲜血,格外腥红。这时天色将晚,积雪不薄,几个人冒着大雪疾走,脚下悄无声息,等他们消失在镇里的另一头时,酒厂门口便聚集了好些人,纷纷议论。

  原来,厉红旗的右臂被厂里机器压伤了,当时就有人看见厉红旗手臂鲜血汩汩,伤得不轻,但是没人想到,厉红旗的右臂,已经从肘部处完断裂。

  球球赶到医院时,被厉红旗那半条缠着纱布的手臂吓傻了,只觉得有谁拿了一面锣,在她的耳边狠击了一声,眼前的一切都在颤栗与轰鸣。她差点晕倒过去。

  她的脚把她带到床边,她的手犹犹疑疑地摸索那半截纱布,她的脸像块石膏,她像在帮别人喘息。她忘了问他疼不疼,忘了安慰他,忘了给他微笑,脑海里有个声音在盘旋:一只手,只有一只手,我的丈夫只有一只手,我要嫁的,仍然是一个残疾人。为什么,为什么最终还是这样?为什么这种命运像蛇一样,摆不脱,还越缠越紧?

  球球,球球,不要害怕,不痛,真的,不痛。厉红旗失血的嘴唇干裂,他企图把幸福的昨天重新摆上脸面,却只能是惨淡笑容。

  如果不是上天嫉妒我的幸福,那就是有妖魔念了咒语,这样残酷地掰断了他的右臂。我原本就是很倒霉的,所有厄运就朝我来吧,为什么要对无辜的他下手?为什么不能让我嫁一个健康的镇里人?如果我嫁给他,非得夺去他的一条胳膊,我可以不嫁,我宁愿不嫁啊。球球的眼珠子迟缓地滚动半圈,先是有半颗眼泪堵在眼眶边,继而聚成一汪,蜂涌而出。

  厉,厉……我不怕。球球呜咽。四条胳膊腿,如今只有三条半,厉就和阿泰一样,自己和毛燕,也没有什么区别了。但是,厉红旗残疾了没有关系,关键是,谁知道她是在厉红旗四肢健全的时候,和他互定终身的呢?她是和健康帅气的厉红旗谈婚论嫁的,只是在婚期未到之前,出了这样的意外,这和毛燕嫁给阿泰,是有本质区别的。嫁给一个残疾人,难免会被一些人嘲笑,但是,如果一个健康的丈夫忽然残疾了,得到的会是同情与关怀。事情就是这么微妙,更何况,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一个乡里妹子身上,一个曾被小镇女人视为共同情敌的乡里妹子身上。厉红旗断了一条胳膊,球球嫁给他的扬眉吐气与骄傲,也随之折断。

  球球,我们,还结婚吗?厉红旗舔了一下嘴唇,他一直看着球球。

  球球一直看着那条残余的手臂。

  咳!咳——咳——!球球咳嗽,低头吐了一口痰。

  结婚,我们说好了的。你爸妈都在张罗婚事了。等你出院,我们回一趟乡下。球球对半截手臂说,喘气声几乎盖过了她的话。

  ……

  厉,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嫁给你。我愿意把我的右臂给你,我愿意做你的右臂。

  ……谢谢你,球球。原先我还在想,傅寒那小子没福气,没想到,我也一样。不,我比他有福气,只是无福……

  厉,你又提他干什么。

  他是摆在眼前不珍惜,而我,你看我,现在这样子,哪里配你要。在厉红旗的观念中,他与球球从来都是平等的,厉红旗从来不认为镇里人有什么不同。所以在他这里,半条胳膊地失去,并不意味抵销镇里人的优势,抹掉镇里人的优越感,而是在与球球平等的条件下,忽然间与她不在平等的位置上。

  厉,不嫌弃我,要娶我;现在,和我谈什么配不配呢?如果你不骂我,我倒要说,我觉得眼下这样,我才觉得和你稍微站齐了一些。以前老板娘就告诫过我,一个乡里妹子,不要妄想嫁个镇里男人,尤其是好男人。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球球,乡里人受镇里人轻视,残疾的也是这样。如果把癫子也算进残疾一类,大家基本上忘了癫子也是人。你这么好,理该有一个爱你的人呵护你。至少他是个健康的人。

  不说这些了,厉,你不能改变决定。你答应过,和我结婚,陪我找县长。现在发生点小意外,就想推诿了是不?

  厉红旗不说话,只是用左手抓握球球的双手,默默地用力,再用力……

  厉红旗出院的那天,雪过天晴,分不清太阳与雪,哪个更为耀眼。街头积雪正慢慢地化成泥水,踩上去,鞋底下溅散湿润的声音。远处不易涉足的地方,雪正变得稀薄,形成大小不一的块状,像岛屿分布。屋檐的水滴声轻松舒缓,滴在水沟里,聚集成一股细流,流淌,源流不知在哪一处消失。下午的时候,太阳躲起来,雪停止融化,一切即将冰封。

  天更冷了。

  怕厉红旗缠着纱布的半截手臂吓着母亲,球球独自回家过年。

  球球认真地把和厉红旗的关系与母亲讲了。母亲似乎还为那个独苗木匠的事耿耿于怀,即便是听到球球要嫁镇里人了,也没有一丝喜悦。嫁吧嫁吧,反正好人家都让别人挑去了!母亲抱着新添的孙子,腋下露出一截泛黄的棉絮,脸颊上有一圈更浓的红薯色。球球知道,那是冻的。母亲腾出一只手,把压在灰烬下的炭火拨旺了,继续说,过年没猪杀,猪发了瘟,扔了。爬过年槛,你二哥就要盖新房,我给你打脚盆、尿桶的钱也垫进去了。母亲脸上的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每一条皱纹都静止不动,没有哪一条不安地扭曲。

  球球知道母亲的意思,她也没有想过,母亲会为她准备什么嫁妆。她告诉母亲,她将要嫁人,仅仅因为她是母亲,厉红旗必需从这个家里将她迎娶过去。

  正月初一,他会带上媒人前来“送日子”。球球盯着母亲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数。

  母亲的面容消失了,球球看见的只是一群蚯蚓,一堆枯枝,一片龟裂的田地,一张废旧的皱纸,或者是一些猪圈的稻草。稻草。想到稻草,她的眼前出现了猪圈,耷拉着大耳朵的花母猪,站在稻草上,面带微笑,端着两只鼻孔呼哧呼哧地喘气。接下来,她又看见蓬乱的稻草,长在县长的头上,头发里隐藏猫一样的眼睛,一明一灭。

  妈……妈?球球张嘴呢喃。

  妈?妈?你还记得叫妈?!养你十几年,你喊过老子几声?母亲的话像颗掉到地上的玻璃球,一路弹跳。

  你,是我的……妈妈?等玻璃球停止滚动,球球捡起了它。球球的语气表明,如果是她的妈妈,她没有给过她一点母爱,这句话,可以是诘问;如果是她不是她的妈妈,这句话,便是疑问。

  母亲哑了。

  她怀里的孩子看着她。木然。

  母亲放好孩子,低头做饭。

  母亲始终没有回答球球。

  天,一直未开眼,持续低温,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立春前的大雪。

  早上起来,球球就不断地朝独木桥那面张望。然而,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看见厉红旗从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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